青呢小轿在渐渐加大的风雪中平稳前行，轿厢内暖意犹存，怀中的手炉也还温着，但苏轻语却觉得那股从梅雪别苑带出来的、萦绕在心头的微凉寒意，久久不散。她闭着眼，靠在轿厢壁上，看似在休息，实则大脑正以过目不忘的精度，飞速回放着方才在暖亭中的每一个细节。
季宗明温润的笑脸，体贴的举动，风雅的谈吐，诚挚的“道歉”……一幕幕如同精细的电影画面在脑海中慢放、分析。
（他今天穿的是月白色银狐毛镶边锦袍，外罩鹤氅，用料讲究但颜色素雅，符合他“清贫才子”的人设，却又在细节处（如银狐毛）显出不寻常的品味和财力。呵，青云阁少主的日常穿搭么？
（他为我斟酒时，手指稳定，指甲修剪整齐，没有任何习武之人的老茧或伤痕——要么他真的不擅武力，要么就是伪装得极好。但考虑到秋水的身手，青云阁内应该有武功路数，他作为少主，不会一点防身术都不会吧？还是说，他的角色定位就是纯粹的“智囊”或“联络人”？
（谈话内容……全程避开了任何可能敏感的话题。诗词歌赋，梅花品种，文人轶事，甚至京城最近流行的戏文和糕点……完美无瑕的社交辞令和才子展示。他在刻意营造一种“我们已经翻篇了，我还是那个欣赏你、关心你的季宗明”的氛围。
（最后那个问题……“年节将至，你……可有什么打算？还在周府吗？” 看似寻常的关心，但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他想知道我的动向？是单纯关心，还是青云阁需要掌握我的行踪？
苏轻语缓缓睁开眼，眸色沉静。这场雪中相会，非但没有消弭她心中的戒备，反而像一面擦亮的镜子，让她更清楚地看到了两人之间那道无形却坚实的屏障。
（虚与委蛇，点到即止。这就是今后对季宗明的态度。绝不能被他的表象迷惑，也绝不能给他任何进一步接近或试探的机会。
轿子停在了卫国公府侧门。云雀撑开伞，扶着苏轻语下轿。风雪立刻扑面而来，比去时更猛了些，吹得狐裘斗篷的毛领翻飞。
刚进二门，就听见李知音那活力满满的声音从游廊那头传来：“轻语！你回来啦！” 只见她裹着那身标志性的火红斗篷，像只雀跃的小鸟，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跑过来，翠儿撑着伞在后面追。
“怎么样怎么样？梅雪别苑的雪景是不是特别美？季公子都跟你聊什么了？有没有……” 她跑到近前，拉住苏轻语的手，连珠炮似地问道，脸上写满了好奇和八卦，眼睛亮晶晶的。
苏轻语被她这热情感染，脸上的沉凝之色褪去，换上略带疲惫但温和的笑意：“嗯，别苑的梅花确实很美，品种很多，雪景也很别致。” 她斟酌着词语，半真半假地分享，“季公子……很客气，煮了梅花酒，赏了雪，聊了些诗词和梅花。”
“就这样？”李知音有些意犹未尽，挽着她的胳膊往听雪轩走，“没说说别的？比如……年后有什么打算？或者……” 她促狭地眨眨眼。
苏轻语心中微动，面上却只是无奈地笑道：“不过是寻常闲谈罢了。倒是看到几株绿萼梅和玉蝶梅，开得极好，季公子说那是南方罕见的品种，费了些功夫才移栽成活。” 她将话题引向安全的风物。
“绿萼梅？我好像听我娘提过，宫里温房好像有，外头确实少见。季公子懂得真多！” 李知音果然被带偏，随即又叹了口气，“唉，季公子才貌双全，待人又温和体贴，轻语，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我看他今日特意邀你赏雪，肯定是心里惦记着你，想跟你和好呢！”
（惦记？怕是惦记我到底知道多少，或者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吧。
苏轻语心中暗叹李知音的单纯，却也不能明说，只得含糊道：“知音，感情的事……顺其自然吧。眼下，能在府里安安稳稳过个年，我已很知足了。”
李知音见她似乎兴致不高，也不再勉强，转而兴致勃勃地说起府里晚膳要做什么好吃的，又给她看新得的一盒珍珠头面，叽叽喳喳，驱散了雪天的冷寂。
晚膳后，李知音被卫国公夫人叫去商量年节祭祀的细节。苏轻语回到暖阁，云雀服侍她换了家常的鹅黄色软缎棉袄，卸了钗环。炭盆烧得旺旺的，屋里温暖如春。
她打发云雀去休息，自己则坐在临窗的炕上，就着明亮的烛光，再次翻开那本医书。这次，她重点寻找关于解毒、急救以及应对突发性剧痛或昏迷的章节。
赵太医的注解旁征博引，除了常见的药材配伍，还提及了一些民间偏方和急救手法，比如针对寒气攻心引起的厥逆（昏厥），除了服用回阳救逆的汤药（如四逆汤），还可急按人中穴（鼻唇沟中点）、内关穴（腕横纹上两寸，掌长肌腱与桡侧腕屈肌腱之间）、足三里穴（外膝眼下三寸）以开窍醒神、调和气血。（注：此处穴位定位和急救作用符合中医理论，真实可用。
又比如，针对某些毒素引起的经脉滞涩、气血淤阻之痛，除了服用解毒化瘀的药物（需根据毒物性质具体分析，常见如甘草、绿豆、金银花等有中和或缓解某些毒素的作用，但并非万能），辅以针刺放血（如十宣穴即十个手指尖）或特定穴位艾灸（如关元穴、气海穴），可暂缓症状，争取治疗时间。（注：中医确有放血疗法和艾灸用于急救或缓解急症，但具体应用需辨证，此处仅作知识提及。
苏轻语看得十分仔细，凭借过目不忘的能力，将这些穴位的位置、功效、以及一些简易的解毒思路牢牢记住。她不确定秦彦泽的“暗伤”具体是什么，但多了解一些急救知识总没有坏处。而且，这些知识说不定哪天就能用来自保。
（技多不压身啊！万一哪天倒霉催的，不是被下毒就是受重伤，起码知道怎么给自己或别人争取点时间。这古代医疗条件……唉，不能指望120。
她又想到季宗明和青云阁。一个前朝复国组织，会用到毒药吗？可能性不小。她是不是也该准备一些基础的解毒药材？甘草、绿豆这类常见食物药材可以备一些，但更专业的就需要方子和购买了，容易惹人怀疑。
（看来，年后得找个机会，以研究药膳或香囊的名义，通过顾大娘或孙老丈的渠道，慢慢收集一些常见药材才行。还得是分开、不引人注目地收集。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云层缝隙，洒在积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辉。万籁俱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哔啵”轻响。
苏轻语合上医书，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皎洁的雪夜。心中那份因赏雪而产生的微妙波澜已经彻底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醒和坚定的认知。
季宗明这条路，已经看到了尽头，且尽头是悬崖。她不会再对他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或期待。维持表面的客气，是必要的社交面具，也是自我保护的距离。
她的重心，必须完全放在自身实力的增强上：经济（锦绣坊）、知识（持续学习）、人脉（巩固与李家的友谊，谨慎拓展如孙老丈等可靠关系）、以及安全（防身技能、医药知识、警惕性）。
同时，要像潜伏的猎手一样，谨慎地观察和收集关于青云阁和朝廷动向的信息。李知音是无意中透露信息的重要渠道，但必须确保不把她卷入危险。秦彦泽那边……或许可以借着医书和“偶遇”他旧疾发作这件事，在未来某个合适的时机，以一种不惹人怀疑的方式，释放一点善意或表示自己“略懂医术”？但这步棋风险极高，需要从长计议，绝不能操之过急。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先把这个年过好吧。
她转身回到炕边，吹熄了蜡烛。屋内陷入黑暗，只有炭盆的微光和窗外的雪光隐约透入。
雪夜宁静，但她知道，宁静之下，是各方势力的暗自涌动。而她，已不再是那个随波逐流、任人摆布的棋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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