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收缩。
收缩成眼前这不到两米宽的路面,收缩成耳边自己破碎风箱般的喘息,收缩成身体里每一处撕裂般疼痛的聚焦点。凪诚士郎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漂浮在滚烫油面上的一层薄冰,随时可能融化、碎裂、沉入那无边的灼热与黑暗中去。
但他还在骑行。
车轮碾过一颗松动的碎石,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暗蓝色的战车向左倾斜了三度——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个角度,就像感知到自己右臂桡骨处传来的、随着心跳同步搏动的刺痛。他用了零点三秒来调整重心,用腰腹和左臂的力量将那倾斜扳正。这个过程在平时只需要零点一秒,且完全依赖本能。但现在,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被拆解、被思考、被艰难地执行。
身体背叛了他。或者说,身体在声嘶力竭地宣告:储备已耗尽,系统即将关机。
视野的边缘开始泛起细密的黑色雪花点,如同老式电视失去信号时的噪点屏。中央视区虽然还能勉强聚焦,但所有景物都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薄雾。他分不清那是山间真实的晨雾,还是眼球供血不足导致的视觉模糊。山路在眼前延伸,坡度在登龙道的巅峰之后略有缓和,从令人绝望的12降至大约8。数据来自【镜像核心】残余的本能分析,那个系统现在像一台过载后强制进入低功耗模式的电脑,只能提供最基础的环境感知和威胁预警,再也无法进行复杂的战术模拟或数据推演。
福富寿一和东堂尽八的白色背影早已消失在前方拐角处的雾霭中。甚至连他们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那富有节奏的、稳定的“嘶嘶”声——都已被山风彻底吞没。寂静。一种令人心悸的、充满压迫感的寂静包裹着他。只有自己的喘息,粗粝、破碎、带着血腥味的铁锈气息,在每一次吸气和呼气间撕扯着喉管。
结束了。
这个念头第一次完整地浮现在意识表层时,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晰。不是情绪化的绝望,不是自我安慰的“还有机会”,而是基于现有所有参数的客观判断:体力残量低于3,右臂功能性丧失超过60,战车前叉因撞击变形导致转向迟滞02秒以上,与前方领先集团的时间差已扩大至不可逆转的范围。在自行车竞技,尤其在登山赛中,一分钟的差距往往就是天堑。而现在,根据他在冲过登龙道终点平台前最后瞥见码表的模糊记忆,差距只会更大。
但车轮还在转动。
左腿抬起,踩下。右腿跟上,踩下。
动作机械、笨拙、效率低下到了令人发笑的程度。膝盖每一次弯曲都伴随着关节囊摩擦的细微痛感,大腿股四头肌在踩踏到底时不受控制地纤维震颤,那是肌肉能量彻底枯竭、仅靠神经信号强行驱动时出现的生理现象。他的踩踏圆周早已变形,不再是流畅的圆形,而是一个歪斜的、上下起伏不定的椭圆。可能连巅峰期的15都不到。
为什么还在前进?
这个问题甚至没有在脑海中形成完整的句子。它更像是一种深层的、来自脊椎反射般的驱动。一种历经两个世界、无数次濒临绝境后烙印在本能里的东西:只要比赛还未终止,只要身体还能响应,只要意识尚未熄灭——就要继续向前。
这不是勇气,不是毅力,甚至不是意志。
这是一种习惯。一种属于真正运动员的、近乎冷酷的生存习惯。
---
五十米。也许是一百米。距离感变得模糊,时间感被拉长又压缩。他经过了一处左侧山壁渗水形成的湿滑区域,水迹在深灰色的路面上晕开一片不祥的暗色。凪的视线本能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身体在意识下达明确指令前就做出了微调——车头向右偏移了十厘米,让车轮紧贴着湿滑带的干燥边缘通过。这是【镜像核心】残存的、融入肌肉记忆的避险本能。
就在他缓慢驶过这片区域的瞬间,左侧护栏外传来人声。
那是一小块突出山壁的岩石观测平台,上面站着几名赛事工作人员和媒体记者。他们原本背对着山路,正对着通讯设备低声交谈,手里拿着记录板和相机。当凪那缓慢、近乎爬行的身影进入他们视野边缘时,其中一人无意中转过头,随即愣住了。
“喂,看那边。”他碰了碰身旁的同伴。
所有人都转过身来。
五六道目光齐刷刷地投注在凪身上。那些目光里最初是纯粹的惊讶——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位置,居然还有选手在独自骑行?领先集团早已通过,追击集团也应该在更前方,这个孤零零的身影是怎么回事?
然后有人认出了他。
“那是总北的一年级……叫凪诚士郎吧?之前把箱根和京都伏见搅得一团乱的那个。”一个手持长焦相机的记者低声说,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他居然……还能动?”
动。这个词用在此刻的凪身上,与其说是描述,不如说是一种仁慈的形容。他的骑行姿态已经与“竞技”二字相去甚远,更像是一个重伤员在凭借最后的本能挪移。暗蓝色的战车布满泥污和擦痕,前叉有明显不自然的弯曲,车架随着每一次踩踏发出细微却持续的“嘎吱”声。他整个人伏在车把上,背部因为疼痛和疲惫而无法完全挺直,头盔下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只有那双半垂着的眼睛——虽然焦距有些涣散——依然固执地注视着前方路面。
一个工作人员下意识地抬腕看表,然后倒抽一口凉气:“他从登龙道上来……比箱根那两人慢了接近两分钟。这……”
两分钟。在登山赛段,这是足以决定胜负甚至排名的巨大差距。
“完了。”另一个年轻些的工作人员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些许遗憾,“总北这次……黑马到底还是没跑出来。”
“不过能拼到这个份上,已经够吓人了。”记者举起了相机,镜头对准了那个缓慢移动的身影,“刚才在登龙道下面的骚动,听说就是他搞出来的?御堂筋退赛了,东堂尽八好像也被激怒了……”
“何止激怒。”年纪大些的工作人员摇了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凪,“我在这条山道上看了十几年比赛,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一年级。那种外线切墙的跑法,简直是自杀。”
咔嚓。
快门声很轻,但在凪过度敏锐的听觉中,却清晰得像一根针落在静默的湖面。他没有转头,甚至没有改变视线方向。所有的能量都必须用于维持最基本的骑行和平衡,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他感觉到了那些目光。那些惊讶的、遗憾的、评判的、甚至带着些许猎奇的目光。他们像在观察一个注定失败的斗士最后的挣扎,带着旁观者特有的、安全的怜悯。
凪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干燥的唇皮因此撕裂,渗出一丝微咸的血腥味。他没有愤怒,没有羞耻,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在那片近乎麻木的疲惫之海中,只有一点微弱的火种被点燃——一种近乎执拗的、纯粹的反抗。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因为疼痛而微驼的背脊,挺直了一分。
只是一个微小的角度调整。但配合他依然直视前方的目光,那个瞬间,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忽然散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气场。那不是胜利者的昂扬,而是失败者拒绝彻底倒下的尊严。
暗蓝色的战车以它缓慢到可怜的速度,从观测平台前驶过。车轮碾过路面上一道细微的裂缝,车身轻轻颠簸了一下。凪的左臂瞬间绷紧,稳住了险些失控的车把。那个动作流畅得近乎本能,完全看不出他此刻的身体状态。
平台上的交谈声停止了片刻。
直到凪转过前方的弯道,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才有人轻声说:“……可惜了。”
“嗯。不过比赛还没完呢。”记者收起相机,看向山顶方向,“后面还有总北的其他人吧?那个红色头发的……”
“卷岛裕介。刚才在登龙道下面和东堂拼得太凶,估计也差不多了。”
议论声被山风卷走,散落在潮湿的雾气里。
---
凪听不到那些话。即使听到,也不会在意。他的世界已经收缩到只剩下几个最基本的元素:前方的路,身体的痛,以及维持车轮转动的指令。
转过弯道后,坡度再次提升。路面状况变得糟糕,龟裂的沥青和粗糙的修补痕迹让战车的颠簸加剧。每一次震动都通过车架、坐垫、手臂,精准地传导到身体的每一处伤痛上。右臂的刺痛开始向肩胛骨和颈部放射,那是神经被持续压迫和损伤的信号。前叉的变形导致转向越来越滞重,车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向右侧拉扯,他必须用左臂持续施加反方向的力来维持直线。
一百五十米。两百米。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痛苦拉长成永恒,每一米都像在攀登垂直的绝壁。他经过了一处路边倾倒的里程牌,上面的数字模糊不清。可能是“距离山顶终点 35k”,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的大脑拒绝处理这些信息,因为处理信息需要能量,而能量必须全部用于骑行。
孤独。
这种孤独感在转过又一个弯道、前方山路空无一人地向上延伸时,达到了顶峰。在甲子园的决赛场上,即使站在满垒两出局的绝境中,他也能感受到身后休息区里队友们灼热的视线,能听到看台上山呼海啸的呐喊。那些声音编织成一张网,托住他,推着他,告诉他不是独自一人。
但此刻,这张网消失了。
山风在耳畔呼啸,带着初秋清晨的凛冽湿意。雾气在林间流动,像无声的白色幽灵。偶尔有鸟鸣从远处的杉木林中传来,清脆,空灵,与这场人类极限的挣扎毫无关联。这个世界庞大、冷漠、自顾自地运转着,对他的痛苦和坚持漠不关心。
凪的呼吸忽然乱了一拍。不是因为体力,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情绪上的窒息感。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车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就在这时——
“凪——!!!”
一声嘶哑的、仿佛从破裂的肺叶中强行挤出的呼喊,从后方传来!
不是耳麦里失真的电子音。是真切的血肉之声,带着剧烈的喘息和几乎破音的嘶吼,穿透了凛冽的山风!
凪浑身剧烈一震!
这个震动如此猛烈,以至于本就濒临极限的平衡瞬间崩坏!暗蓝色的战车猛地向右侧倾斜,前轮在路面上划出一道扭曲的弧线!凪的瞳孔骤缩,所有涣散的意识在千分之一秒内强行凝聚,左臂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腰腹肌肉如钢丝般绞紧,硬生生将已经倾斜超过二十度的车身,从坠落的边缘拉了回来!
车轮重新抓地,车身在剧烈摇摆几下后,勉强恢复了直线。
而凪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撞碎肋骨冲出来。不是因为险些摔车的恐惧,而是因为那个声音——
他猛地转过头。这个动作让脖颈的肌肉发出抗议的呻吟,视线因为急速转动而模糊了一瞬。但足够了。
在下方的弯道上,一个红色的身影,正以一种完全变形、却依然在疯狂向前的姿态,向上攀爬!
卷岛裕介!
他的红色战车摇摆得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每一次左右晃动都几乎触及护栏的边缘。他整个人几乎完全伏在车把上,背部弓起如虾,头盔下的红色发丝被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额前和脸颊。他的骑行服背后沾满了泥点,左肩处甚至有一道明显的擦伤痕迹,渗出的血迹在白色的布料上晕开一片暗红。
但他在前进!
以一种燃烧生命般的、纯粹的意志在前进!
凪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不成音节的气音。他想说话,想问“卷岛前辈你为什么在这里”,想问“你的身体怎么样了”,但干燥灼痛的喉咙只吐出嘶哑的喘息。
两人的距离在缓慢缩短。卷岛显然也到了极限,他的踩踏完全失去了平时那狂野却高效的独特韵律,变得破碎、断续、像是在抽搐。但他的眼睛——即使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弥漫的雾气,凪也能清晰地看到——那双总是燃烧着桀骜火焰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点执念的微光,死死地盯着上方的他。
“不……准……停……下……!”
卷岛的吼声破碎在每一次沉重的喘息之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打磨过,粗粝得刮人耳膜。但他依然在吼,仿佛要用声音代替体力,驱动那具早已透支的身体。
“你……你这混蛋小子……”卷岛追到了凪身后不足二十米处,声音近得可以听见每一个气音和喉咙里血沫翻涌的杂音,“谁允许你……一个人……跑在前面的……!总北的……王牌……还轮不到你……来当……!”
不是鼓励。不是安慰。是责骂。是卷岛裕介式的、用最粗暴的语言包裹着最炽热关切的责骂。
凪张了张嘴。干燥的嘴唇撕裂得更厉害了,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快不行了”,想说“前辈你不要管我了”。但最终,他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
“闭……嘴……!”卷岛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咆哮声里带着怒意,“看……看前面……!终点……还没到……!你的眼睛……在看哪里……!”
凪猛地转回头,重新看向前方的山路。
视线依然模糊,身体依然剧痛,战车依然破损不堪。
但有什么东西,在胸腔深处那片冰冷的疲惫之海里,重新燃起了一星火光。微弱,摇曳,却真实存在。
卷岛追了上来。他的红色战车踉跄着与凪的暗蓝色战车并行。两辆车都摇摇欲坠,两个骑手都濒临崩溃,并行的姿态与其说是并肩作战,不如说是两个伤兵在互相搀扶着踉跄前行。
并行了大约十米。沉默的十米。只有两人粗重破碎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还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然后,卷岛开始落后。
他的体力真的到极限了。即使意志仍在燃烧,肉体这台机器也已经到了强制关机的边缘。红色战车的速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与凪的暗蓝色战车之间的距离,从并行的零,慢慢拉开到半个车身,一个车身,两个车身……
凪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看到卷岛前辈倒下,那点刚刚燃起的火光就会瞬间熄灭。
但卷岛的声音,依然从后方传来,越来越远,却越来越清晰:
“总北……还没输……!”
“只要还有一个人……站在车上……比赛……就没结束……!”
“给老子……爬上去……!!!”
最后的吼声用尽了卷岛肺部所有的空气,以至于尾声变成了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然后,声音彻底消失了。
凪死死咬着牙。齿尖深深陷入下唇的软肉,更多的血腥味涌进口腔。他用这疼痛作为锚点,将几乎要溃散的意识重新钉回身体。
踏频,提升了一格。
从濒死的四十三,艰难地爬到四十四。
然后是四十五。
暗蓝色的战车,在这空无一人的山道上,开始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加速。
---
前方,山路变得更加平缓。左右,路面的颠簸也减少了。雾气开始散开,更高处的天空从灰白色逐渐透出淡淡的晨蓝。能看见远处的山脊线,和更上方隐约显露的、被薄雾笼罩的山顶轮廓。
还有大约两公里。
这个距离在平时不过是一次中等强度的训练跑。但此刻,对于凪来说,它像是横亘在眼前的、另一座需要攀登的箱根山。
就在他的意识再次开始漂浮、疲惫如潮水般试图将他淹没时,一些画面毫无征兆地涌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不是甲子园的辉煌时刻。不是那些万众欢呼的瞬间。
是更细碎的、平凡的、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点滴。
——
第一次参加总北自行车竞技部的晨训。那时他刚刚通过系统获得这个世界的身份和基础体能,但对自行车运动的理解还停留在理论阶段。他跟不上训练的节奏,在第一个爬坡段就被卷岛裕介甩得看不见车尾灯。
“喂,新人!”卷岛骑着车从后面追上来,红色的头发在晨风中乱翘,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嘲弄笑容,“你这爬坡姿势也太难看了吧?软脚虾吗?”
凪没有回答,只是调整呼吸,继续用不标准的姿势踩着踏板。
“啧,没意思。”卷岛撇撇嘴,加速从他身边掠过,丢下一句话,“不想被彻底甩掉的话,周末早上五点,学校后山见。”
——
第一次参加团队轮车训练。金城真护骑在他前面,宽厚的背脊像一堵可靠的山墙。
“凪,注意我的后轮。”金城的声音平稳而温和,“保持半米距离,不要急,感受节奏。轮车的核心是信任——信任前面的队友会保持稳定的速度和路线,也信任后面的队友会跟上。”
“是。”
“还有,如果感觉累了或者跟不上,不要硬撑。用手指敲两下坐垫,我就会稍微减速。团队骑行不是个人逞能,明白吗?”
“……明白。”
——
第一次和今泉俊辅、鸣子章吉一起进行冲刺练习。田所迅站在终点线旁,双手抱胸,像一尊沉默的巨像。
“开始!”
三辆车同时冲出。今泉的启动平稳高效,鸣子的爆发力惊人,而凪则介于两者之间。在最后五十米,鸣子凭借蛮横的加速度冲到第一,今泉紧随其后,凪以微弱差距第三。
“哼,还不错嘛新人!”鸣子撩了撩金发,得意洋洋。
今泉则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凪,你的启动反应慢了01秒,中间段功率输出不稳定,最后二十米没有选择最佳冲刺路线。”
凪点头,刚想说什么,田所迅走了过来。
这个沉默寡言的三年级王牌冲刺手,只是抬起手,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了拍凪的肩膀。
“力量。”田所只说了两个字,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大腿,“还有,这里。”又指了指心脏的位置。
——
第一次在后勤车里,听小野田坂道结结巴巴地讲解他最喜欢的动画。
“那、那个……凪前辈,你知道《飙速宅男》吗?不对,我是说另一部……里面的主角,一开始也很弱,但是他、他有着永不放弃的毅力!就是……就是那种‘就算爬也要爬到终点’的精神!”小野田的眼睛在镜片后闪闪发亮,“我、我觉得自行车运动也是这样!虽然我现在还很差劲,但是……但是只要不放弃,总有一天……!”
凪看着这个因为激动而满脸通红的同龄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嗯。”
——
这些记忆碎片,毫无逻辑地、突兀地涌现,又迅速沉没。它们像是沉船中浮起的残骸,在意识的洋面上短暂显现,又消失无踪。
但每一次浮现,都像往那即将熄灭的火堆里,投进一根细小的薪柴。
凪的呼吸,不知何时,稍稍平稳了一些。不是体力恢复了,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某种与“团队”、“归属”、“羁绊”相关的东西——在支撑着他。
就在这时,耳麦里传来电流的“滋滋”声。
然后是一个断断续续的、失真的声音:
“……凪……听到吗……这里是……后勤车……衫元……”
凪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信号……很差……但……听着……前方……八百米……最后一段陡坡……坡度10……长度……三百米……之后……就是山顶终点……”
“箱根……两人……已经通过陡坡段……领先时间……一分二十五秒……”
一分二十五秒。
这个数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凪的脑海。最后的侥幸,最后的“也许还有机会”,被彻底粉碎。在自行车登山赛中,尤其在接近终点时,这样的差距是决定性的。即使他现在立刻恢复到巅峰状态全力冲刺,也不可能追上。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只剩下电流的杂音和隐约的呼吸声。
然后,那个声音——是衫元照文?还是青八木一?——再次响起,平静,坚定,没有安慰,没有遗憾,只有纯粹的陈述:
“爬上去。”
“总北的大家……都在后面。”
“金城前辈在四公里处……今泉和鸣子在三公里处……田所前辈……刚刚重新上车……他说……手臂骨折了……但用绷带固定后……还能骑……”
“卷岛前辈的信号……就在你后方……六百米……他的心率……很高……但还在移动……”
“所以,爬上去。”
“把总北的旗帜……带到山顶。”
“让所有人看看……我们……还没倒下。”
通讯再次中断。可能是信号问题,也可能是后勤车那边主动切断了——他们知道,此刻凪不需要更多信息,只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支撑他走完最后这段路的理由。
凪的嘴唇开始颤抖。
不是悲伤,不是绝望。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冰封的河面下,终于有暖流开始涌动。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车架上。那里贴着一张已经破损、边角卷起、沾满泥污的贴纸——青道高中的标志。深蓝色的“seido”字样,棒球与蝙蝠交织的图案。甲子园三连霸的回忆,夏日的阳光,泥土的芬芳,队友的欢呼,冠军的荣光……那些都过去了。那个世界,那些并肩作战的人,已经成为记忆深处永不褪色的烙印。
但现在,他穿着总北的蓝黑相间骑行服,骑着这辆暗蓝色的、已经与他一同经历生死搏杀的战车,背负着总北所有人的期待——正在后方拼死追赶的金城前辈,燃烧生命为他开路的卷岛前辈,用身体挡下撞击的田所前辈,在后方提供数据支援的今泉和鸣子,在后勤车里紧紧盯着屏幕的衫元、青八木、手岛,还有那个在赛前握紧拳头说“凪前辈加油”的小野田……
这些面孔,这些声音,这些微不足道却无比真实的羁绊,才是此刻他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全部意义。
暗蓝色的战车,在平缓的山道上,开始加速。
不是爆发式的冲刺。而是将濒临停滞的速度,重新提升到还能称之为“骑行”的节奏。踏频从四十五,艰难地爬到五十,然后是五十五。每一次提升都伴随着肌肉的惨叫和意识的震颤,但他没有停下。
前方,山路的尽头,那个最后的陡坡开始显现。
它像一条灰黑色的巨蟒,仰起头颅,笔直地刺入上方被雾气笼罩的天空。牌在路边一闪而过:10,长度300。
最后的考验。
凪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灼烧着气管,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咳得弯下腰,身体在车座上剧烈晃动,视野再次被黑色的雪花点占据。但他没有减速。
在咳嗽的间隙,他用左手——那只还能勉强听使唤的手——摸索着找到了变速拨杆。
向后。两档。
战车发出痛苦的、金属摩擦的尖啸。链条在飞轮上跳动,齿比变得更大,每一次踩踏需要的力量几乎翻倍。
但凪踩了下去。
左腿抬起,用尽全身力量,狠狠压下去!
膝盖的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大腿肌肉纤维在极限拉伸下传来撕裂般的痛感。但他没有收力。
右腿跟上。右臂虽然无法发力,但他用腰腹的力量带动整条右腿,完成了一次扭曲却有力的踩踏。
暗蓝色的战车,冲上了最后的陡坡。
---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收缩成一个点。
那个点就是前方五米的路面。除此之外的一切——两侧的山林,上方的天空,身后的来路,身体的痛苦,甚至自我的意识——全部模糊、褪色、消失。
他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执行“爬坡”指令的机器。
左腿,踩下。
右腿,踩下。
呼吸,吸——呼——吸——呼——
车把,稳住。
视线,聚焦。
一百米。
坡度在增加,战车在减速,但踏频没有下降。他的心率已经飙升至无法感知具体数字的程度,只感觉整个胸腔都在随着心跳疯狂震动。耳膜里全是血液奔流的轰鸣。
两百米。
左腿小腿肚突然一阵剧烈的、触电般的痉挛——抽筋了。凪的牙齿深深陷入下唇,用疼痛强行压制住肌肉的抗议。他改变了踩踏方式,更多地使用大腿和臀部的力量,让小腿在抽搐中勉强跟随。
两百五十米。
山顶的轮廓在雾气中逐渐清晰。他能看见终点的红色拱门,能看见拱门下聚集的黑色人影,能听见隐约传来的、被山风撕碎的广播声:
“……箱根学园……福富寿一选手……第一名……东堂尽八选手……第二名……时间差……”
然后是短暂的沉默,似乎广播员在确认什么。
“第三名……尚未……等等……有选手正在接近……是……总北高中……凪诚士郎选手!”
广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总北的凪选手正在攀登最后陡坡!他的速度……很慢……但他还在前进!距离终点还有……五十米!四十米!这位一年级选手,在今天的比赛中多次创造奇迹,现在,他正将总北的旗帜带向终点!”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举起相机,有人踮起脚尖,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个从雾气中逐渐显现的、暗蓝色的身影。
两百八十米。
两百九十米。
两百九十五米。
在最后五米,在坡度最陡、身体最痛苦、意识最模糊的那个瞬间,凪忽然抬起了头。
他看见了终点线。看见了红色的拱门。看见了拱门下,那两个已经抵达、正在接受工作人员记录和媒体采访的白色身影——福富寿一和东堂尽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福富背对着他,正在平静地回答记者的问题,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登山赛只是一次寻常训练。东堂则侧着身,手里拿着一瓶水,目光随意地扫向正在接近的凪。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福富的眼神平静如深潭,没有胜利者的骄矜,也没有对后来者的轻视,只有一种纯粹的、对事实的接受:我赢了,你输了,仅此而已。
东堂的眼神则复杂得多。惊讶尚未完全褪去,恼怒依然存在,但在这之上,还有一种近乎敬佩的、燃烧般的兴奋。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凪的嘴唇也动了动。
没有声音发出。他的声带早已干涸。
但那个口型,在最后五米的距离里,在终点线前所有人的注视下,清晰无比:
“还没完。”
这不是挑衅。不是不甘。甚至不是宣战。
这是一个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从甲子园带到箱根山道、从青道带到总北、从上一个世界带到这个世界的、永不熄灭的核心信念。
比赛,还没完。
战斗,还没完。
我的道路,还没完。
暗蓝色的战车,冲过终点线。
速度慢得可怜,姿态狼狈不堪,车架呻吟,骑手摇摇欲坠。
但在车轮碾过那条红色计时带的瞬间,凪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将右手从车把上抬起——那只疼痛到麻木、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颤抖着、却无比坚定地,举向了空中。
不是胜利的宣告。胜利属于前方那两个白色身影。
而是抵达的证明。
是存在的宣示。
是总北高中、凪诚士郎,在这个关东大赛的舞台上,留下的、不可磨灭的印记。
战车在冲过终点二十米后,开始失去速度。惯性耗尽,踩踏停止,它像一匹终于力竭倒下的战马,缓缓地、缓缓地停了下来。
凪的身体晃了晃。
世界开始旋转。黑色的雪花点淹没视野,耳中的轰鸣变成尖锐的长音,身体的疼痛在瞬间达到顶峰,然后……忽然消失了。
不是不痛了。而是感知疼痛的神经,终于也罢工了。
他要倒下了。
但他没有摔在地上。
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和手臂。是穿着橙色马甲的赛事工作人员,还有匆匆跑来的队医。他们说着什么,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模糊不清。有人试图把他从车上扶下来,但他僵硬的手指还死死握着车把。
“松手,选手,松手,比赛结束了,你需要治疗……”有人在他耳边说。
凪没有反应。他的意识正在沉入黑暗,但某个更深层的东西还在坚持。
他的头缓缓转动——这个动作花费了他巨大的力气——视线越过那些搀扶他的人,看向身后的来路。
在那条他刚刚挣扎着爬上来的、雾气弥漫的山道上,一个红色的身影,正踉跄着、摇晃着、却一步也没有停下地,向着终点,向着他所在的方向,一点点靠近。
卷岛裕介。
总北的王牌爬坡手,狂野的天才,他的导师,他的前辈。
即使燃烧殆尽,即使遍体鳞伤,即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还在前进。
总北的旗帜,还没有倒下。
凪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那是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丝满足的、安心的叹息。
然后,他闭上眼睛,任由那片温暖而厚重的黑暗,将他彻底吞没。
在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他似乎听见了,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广播员激动到破音的声音:
“第三名!总北高中,凪诚士郎选手!时间差……一分四十七秒!而在后方……总北的卷岛裕介选手也正在接近终点!总北高中,有两名选手进入了前五名!这简直……不可思议!”
声音渐渐远去。
黑暗覆盖了一切。
但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