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弯道的瞬间,世界被拉成一条狭长的隧道。
风声灌满耳朵,心脏在胸腔里敲打着急促而结实的鼓点。肺叶扩张,吸入的是混合着柏油焦味和山林潮气的冰冷空气。凪诚士郎能清楚地感觉到,独自领骑和跟在集团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
跟在后面,风是被劈开的,阻力是分摊的,节奏是可以依赖的。而现在,所有的风都像有了实体,一堵堵无形却坚韧的墙,接连不断地撞在胸口、手臂和脸上。每一次踩踏,都需要付出跟在集团里至少多三成的力气,才能维持相同的速度。
孤独,而且沉重。
但他没有时间去品味这孤独。后颈的汗毛,几乎在出弯的同时就竖了起来。一种针扎般的、被锁定的感觉,从背后沉沉地压上来。
不用回头。耳朵能捕捉到——那一片原本因为弯道混乱而略显嘈杂的轮组声、变速声、喘息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整齐、统一,像一群散兵迅速集结成钢铁方阵,步伐沉闷而坚定地逼近。是箱根。
他们追上来的速度,比预想中还要快。
凪甚至能想象出身后那幅画面:福富寿一那张很少有表情的脸,此刻恐怕依然没什么波动,只是眼神会比平时更沉静一些。他大概只是微微调整了手势,整个白色集团就像精密的仪器接到指令,所有不必要的损耗被剔除,效率被推到最高,目标只有一个——抹平前方那个不该出现的“误差”。
这就是王者的方式。不气急败坏,不手忙脚乱,只是用更强、更稳、更不容置疑的实力,平推过来。像海潮漫过礁石,缓慢,却无法阻挡。
“凪!”耳机里传来金城真护的声音,带着喘息,但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撑住!我们马上到!”
背景音里是鸣子章吉嗷嗷的怪叫,今泉俊辅短促冷静的指令,还有卷岛裕介那标志性的、带着狠劲的呼吸声。他的队友们,正在那片白色的浪潮侧翼,拼命地撕扯、冲击,想要杀出一条汇合的血路。
他能“听到”那种拼劲。也能“算到”那种艰难。箱根的阵型,即便在调整,也如同龟甲般难以撬动。
就在这时,另一种声音,一种更尖锐、更不祥的声音,刺入了他的听觉。
“嗬……嗬嗬……”
像是漏风的破风箱,又像是毒蛇在吐信。是从右后方传来的。
凪的眼珠向右转动了一毫,余光瞥见一抹紫色,正以一种完全不合常理的、近乎直线的方式,从相对靠后的位置,斜刺里猛插过来!它绕开了正在纠缠的箱根与总北大队,无视了最佳的跟风路线,像一枚怨毒的紫色梭镖,直直地射向他——这个独自行驶在前的目标。
御堂筋翔。
弯道里的失算和狼狈,显然没有让他放弃,反而像往滚油里泼了水,炸起了更扭曲的火焰。他那张瘦长的脸上,五官都兴奋地拧在一起,舌头微微伸在唇外,眼睛死死盯着凪的背影,里面烧着的不只是胜负欲,还有一种被戏弄后混杂着暴怒的、癫狂的探究欲。
他想看的,大概是这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在被他狠狠撞翻或者逼入绝境时,会露出怎样“有趣”的模样。
“杂鱼……别想跑……”嘶哑的碎语顺风飘来。
距离在疯狂拉近。御堂筋完全不顾体力分配,用的是最粗暴的抽车猛冲,紫色战车剧烈晃动着,带着一股同归于尽般的势头。
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前有即将追上的、无可撼动的白色浪潮。
侧有疯狂扑来、不计后果的紫色毒蛇。
自己孤身一人,体力在独自对抗风阻中飞快流逝。
队友还在后方苦战,汇合需要时间。
计算在脑中 lightng fast 地闪过。
继续独自领骑,二十秒内会被箱根集团吞没,然后御堂筋也会赶到,自己将陷入前后夹击,彻底失去主动权。
减速尝试与后方队友先汇合?不行,减速的瞬间就会被御堂筋缠上,同样被动。
那么……
凪的目光投向正前方。缓上坡还剩大约五百米,尽头是一个向左的弯道,弯道之后,坡度会明显变陡,那才是今天第二个真正的爬坡段。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冷静的脑海里成型。
他没有加速试图甩开御堂筋——那在平路上或许可能,但在上坡段,独自一人不可能甩开一个疯子的冲刺。他也没有减速或者变向。
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通过镜头观察的人都愣住的动作。
他微微抬起了左手,不是变速,而是向着身后——正疯狂追上来的御堂筋翔——清晰地、幅度不大地勾了勾手指。
一个简单到极致,也挑衅到极致的动作。
仿佛在说:来,我就在这儿。
“哗——!”观赛区响起一片惊呼。
“他在干什么?!挑衅御堂筋?!”
“疯了!那不是更激怒他吗?”
“总北的一年级,胆子也太大了!”
御堂筋翔显然也看到了那个动作。他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随即那种扭曲的笑容放大到了极致,眼睛都兴奋得布上了血丝。
“嘻嘻……哈哈哈哈哈!!有趣!太有趣了!!”他狂笑起来,抽车的动作更加暴烈,紫色战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速度竟然又快了一丝!“我要撕碎你!杂鱼!!”
两者之间的距离,转眼只剩不到三十米。
而箱根的白色集团,距离凪也只有不到五十米了,并且还在稳步逼近。福富寿一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他自然也看到了前方凪那个挑衅的动作,以及更后面疯狂加速的御堂筋。他的眼神依旧沉静,只是略微眯了一下,似乎在快速评估这突发的情况对箱根节奏的影响。
就在御堂筋的紫色车头几乎要咬上凪的后轮,箱根的先锋荒北靖友也即将进入最后冲刺距离的——那个千钧一发的瞬间。
凪动了。
不是向前猛冲,也不是左右闪避。
他的身体猛地向左侧倾斜,手臂带动车把,暗蓝色的战车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划出一道尖锐的、近乎直角的折线,毫无预兆地从道路中央,切向了左侧的路沿!
那里根本不是正常的骑行线路!紧贴着护栏,路面甚至有少许沙土和落叶。
但他就这么切了进去,车轮碾过沙土,发出沙沙的轻响,车身因突然的变向和糟糕的路面微微弹跳,却被他强大的核心力量死死控住。
这个变向,极其突兀,完全违背了高速骑行中“预见、平滑”的原则。
但它带来的效果是——
原本笔直冲向他后轮的御堂筋,一下子失去了目标!御堂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正全力冲刺,所有计算都基于凪维持原有线路或小幅变向。这近乎直角横向移动,完全打乱了他的预判和发力节奏。
“什——?!”御堂筋惊怒的声音被风声撕碎。他本能地猛拧车把试图跟随,但高速下的剧烈转向让他的紫色战车瞬间失衡,剧烈摇摆起来,速度骤减。
而几乎是凪切向路左的同一时刻,箱根集团的最前方,荒北靖友已经如同一道白色闪电,从道路中央偏右的位置,以完美的流线姿态,超越了因为变向而速度略减的凪!
超越了,但也没完全超越。
因为凪此刻紧贴左侧护栏,而荒北在道路中右部。两人之间,隔着足足大半个车道的宽度。
荒北超越的,更像是凪“原来”的位置。而凪本人,却以这种非常规的方式,“让”出了中央通道,同时把自己置于一个相对边缘但独特的位置。
荒北在超越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扫过左侧那个紧贴护栏的暗蓝色身影,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错愕。他预料过凪会加速、会防守、会变线阻挡,却唯独没料到对方会用这种近乎“放弃抵抗”、自陷险地的方式,来应对这次夹击。
这算什么?
凪没有去看荒北,也没有去看身后手忙脚乱的御堂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控车上。左侧车轮距离护栏只有不到十公分,路面颠簸,必须全神贯注。
但他的耳朵,却在捕捉着另一组声音——那沉重、整齐、正在迅速逼近的,箱根集团主力的声音。
福富寿一,就在其中。
白色集团的主力,紧随着荒北,如同白色的洪流,即将从道路中央隆隆碾过。
就是现在!
凪的左脚猛地发力踩下,右手同时轻点前刹。暗蓝色战车在颠簸的左路沿完成了一次极其细微的、带着侧向滑移的减速。这个时机妙到巅毫——
正是福富寿一骑着那辆沉稳如山的白色战车,从道路中央,与他几乎并排擦过的瞬间!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两米。
福富寿一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被左侧这个以奇特姿态与自己几乎并驾齐驱的身影所吸引。他看到了凪紧抿的嘴唇,看到了那双映着山景、平静得近乎深潭的眼睛。
四目相对。
只有一瞬。
凪的眼神里,没有挑衅,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常见的斗志燃烧。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专注,像手术刀的反光。
福富寿一的眉头,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
凪的右手手腕,以一个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向内扣了一下车把。已经减速且贴近护栏的暗蓝色战车,车头极其灵巧地向内(向右)一摆,后轮随着一个轻巧的滑移,如同游鱼摆尾,恰到好处地“蹭”入了白色集团主力洪流的边缘,紧贴在了刚刚超越他的荒北靖友的——左后方!
这个位置,恰好是箱根集团这个紧密倒三角阵型左后方的“肋部”。不是核心,不是锋尖,却是一个能够蹭到集团破风效应、又相对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寄生”位。
他放弃了短暂而孤独的领先,放弃了正面抗衡。
他躲开了御堂筋疯狗般的扑咬。
他选择了一种更狡猾、更危险的方式——像一株藤蔓,悄然贴附上了白色巨兽的身躯,暂时分享它的速度和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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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代价是,他彻底置身于箱根集团的内部,周围全是白色的身影。一举一动,都在最顶尖对手的眼皮底下。
“这家伙……!”荒北靖友立刻察觉到了左侧后方多了一个“异物”,眼神一冷。
福富寿一也通过后视镜(或是直觉)感知到了阵型的细微变化。他的表情依旧看不出喜怒,只是握着车把的手,指节似乎微微收紧了一瞬。
箱根的白色洪流,没有丝毫停滞,继续以稳定的高速向前涌动,仿佛没有察觉到这个小小的“寄生者”。但内部的气氛,已然不同。一种无形的、更加凝重的压力,笼罩在集团之中。
而被远远甩在后面的御堂筋翔,好不容易控制住战车,抬头只看到箱根集团的白色背影,以及那个如同附骨之疽般贴在箱根左侧的暗蓝色小点。
他脸上的疯狂笑容僵住了,慢慢扭曲成一种更加阴沉、更加怨毒的神情。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寄生……?你以为这样就能安全了吗?杂鱼……”他舔了舔嘴唇,眼神幽暗,“箱根里面……可是更危险啊……”
他不再盲目冲刺,而是开始调整呼吸,紫色战车滑入更后方其他选手形成的松散集团中,如同潜入水下的鳄鱼,等待着下一次机会。
而此刻,在箱根集团内部。
凪紧贴着荒北的左后方,身体低伏,最大限度地减少风阻和自身的存在感。他能清晰地听到前方荒北均匀有力的呼吸声,能感受到身侧其他箱根队员投来的、冰冷审视的目光。
如同赤身行走于猛兽环伺的冰原。
但他的心跳,反而比刚才独自领骑时,更加平稳了一些。
计划的第一步,完成了。以一种极其冒险和非常规的方式。
他得到了暂时的“庇护”,节省了独自对抗风阻的恐怖消耗。
他成功将御堂筋那不可预测的疯狂,暂时隔离在了集团之外。
他为自己和后方正在奋力追赶的队友们,赢得了至关重要的喘息和调整时间。
现在,他需要做的,是像一个真正的“寄生者”那样,悄无声息,积蓄力量,等待……等待队伍汇合的信号,等待下一个,将这片白色冰原再次撕开的时机。
耳机里,传来金城真护压抑着激动的声音:“干得好,凪!位置完美!保持住!我们……马上就来!”
凪的目光,透过前方荒北晃动的肩膀,望向更远处,那个即将到来的左弯,以及弯道之后,开始真正攀升的山道。
山风凛冽。
巨兽在侧。
毒蛇在后。
战友在前。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车轮不息,战斗未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