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三十分,箱根选手村的寂静被第一声闹铃刺破。
不是尖锐的电子音,而是老式发条闹钟那种粗糙、固执的“叮铃铃”——来自金城真护的铺位。声音响起的瞬间,和室里六个人的眼睛同时睁开。
没有犹豫,没有拖延。
凪从被褥中坐起,动作流畅。他能感觉到身体的状态比昨夜更好——肌肉轻微酸胀,但深处是饱满的力量感。心脏跳动平稳有力,血液奔流的速度稍快,如同引擎预热。
他看向周围。
今泉俊辅已经坐起身,第一时间查看运动手表上的静息心率和血氧数据。脸上没有刚醒的迷茫。
鸣子章吉几乎是弹起来的,用力揉了揉脸,对着空气挥出两记无声但凌厉的直拳。
小野田坂道坐起的动作有些慢,但眼神不再空洞。他戴上眼镜,手指触碰到镜框时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力握拳。
房间另一头,三年级的三人也已起身。金城关掉闹钟,高大的身影在昏暗中沉稳如山。卷岛裕介活动着肩膀,田所迅已经开始整理他那套精密的工具包。
而二年级的三位队员——手岛纯太、青八木一、以及还揉着眼睛的衫元照文——虽然也醒了,但他们没有穿戴骑行服。按照赛制规定,每校正式出赛名额仅为六人(含一名替补),总北经过激烈讨论和实力评估,最终确定的出赛阵容是:三年级三人(金城、卷岛、田所)加一年级三人(凪、今泉、鸣子)。小野田坂道作为特殊战术储备,登记为替补,但大概率不会在关东大赛首日登场。
二年级的队员们,将在后勤车跟随,提供数据支持、物资补给和场外观察。
“所有人,十五分钟洗漱整理。”金城的声音响起,“四十五分大厅集合,出赛队员做赛前最后一次装备检查和个人热身。非出赛队员按昨晚分工,准备后勤车辆和观测设备。五点半早餐,六点出发。都清楚?”
“是!”回应整齐有力。
十五分钟后,大厅里灯火通明,各校队伍陆续出现。
总北的出赛六人占据靠窗长桌。田所迅打开工具箱,粗壮的手指异常灵巧地为每辆战车做最后安检。非出赛的四名队员(手岛、青八木、衫元、小野田)则在一旁清点备用轮组、能量补给、医疗包和观测设备。
凪站在自己的暗蓝色战车前,手指划过上管——那里贴着青道棒球部的不起眼贴纸。锚点。
“凪。”卷岛递来一个能量胶,“蜂蜜柚子味,开赛前一小时吃。”
凪接过:“谢谢前辈。”
卷岛盯着他看了两秒,咧嘴笑了:“你身体里有很不错的东西。今天,让它出来透透气。”
凪微微一怔,点头:“我会的。”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气氛拥挤燥热。
凪的感知无声展开。
箱根学园的队伍从楼梯下来。八人,白色骑行服,深蓝“箱根”字样。动作整齐划一,呼吸隐约同步。为首的福富寿一视线扫过大堂,与金城目光接触时微微颔首,便带队走向预定区域。那种沉稳,是常年站在顶点的自信。
荒北靖友跟在福富身侧,表情淡漠。经过总北区域时,视线在卷岛和凪身上多停留了05秒。
京都伏见随后下来。紫色骑行服,气氛诡异。为首的御堂筋翔身材瘦高,浅金头发,表情似笑非笑,走路姿势滑腻怪异。他盯着自己戴黑色半指手套的双手,念念有词。但凪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粘稠的“视线”扫过整个大厅。
伏见的队员跟在后面,表情麻木,眼神空洞。
“啧。”鸣子压低声音,“那家伙,看着就不舒服。”
今泉推了推眼镜:“御堂筋翔,去年关东大赛个人排名第七,但他在山地赛段的‘相邻选手事故率’高达30。数据异常,需极端警惕。”
凪将御堂筋翔的气息刻入感知。这个人,危险。
其他学校陆续出现。斗志昂扬的新军,神情凝重的中游队伍,彼此警惕的强校。
整个大厅,如同即将爆炸的压力锅。
五点三十分,早餐。
总北的出赛六人与后勤四人分坐两桌。早餐是严格计算的碳水化合物组合。无人说话,只有咀嚼吞咽声。
凪慢慢吃着,继续观察。
箱根队员用餐姿势标准,速度均匀。福富寿一甚至在吃饭时看战术笔记。
伏见那边,御堂筋翔吃得很少,摆弄着黑色腕带,眼神放空。
其他队伍中,有人紧张得吃不下,有人狼吞虎咽。
这就是赛场。所有细节都可能是胜负手。
六点整,出发。
出赛六人推着战车走出宿舍楼,后勤四人带着装备箱快步走向停车场。
晨光彻底撕破夜幕,箱根山轮廓清晰。空气冷冽,带着草木泥土气息。
起点设在开阔地。总北抵达时,已是人山人海。
四十所高中,每校六名出赛选手(共二百四十人),加上后勤团队、教练、记者、志愿者、观众。起跑拱门悬挂横幅,广播播放激昂音乐,主持人预热气氛。
空气沸腾。
凪推着车,跟随队伍穿过人群,来到总北的指定起跑格。位置在第二排左侧,旁边是京都伏见。
熟悉的战栗兴奋感,从脊椎底部升起。
这和甲子园决赛入场时很像。数万人注视,对手锋芒,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只是战场从球场变成了山道。
但核心没变——赢。
“最后三十分钟!”金城将五名出赛队员聚拢。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战术最终确认。第一阶段平路突围,田所领骑,目标进入第一段爬坡前保持在第一集团前五。第二阶段箱根山路,我和卷岛为核心,凪在侧翼观察调度,今泉和鸣子轮换支援破风。”
他停顿,深吸气:“这是我们三年级最后一次关东大赛。箱根很强,伏见诡异,其他对手不弱。”
“但我们是总北。”
“我们来,是为了赢。”
“用我们的车轮,碾过这座山。用我们的呼吸,盖过所有风声。让所有人看到——总北的火焰,今年要烧穿箱根的天空。”
“明白了吗?”
“明白!”声音压抑而滚烫。
凪看着金城眼中沉静的火山,看着卷岛咧开的狂野嘴角,看着田所兴奋握紧的拳头,看着今泉镜片后的锐利,看着鸣子眼中燃烧的不服。
他能感觉到,某种“齿轮”开始转动了。
生命的、意志的、羁绊的齿轮。
这些齿轮咬合,传递力量,将推动这支六人箭头,冲上山道。
“总北的各位,请到起跑线就位!”工作人员喊道。
时间到了。
六人推着战车,走向白色格子。
跨过起跑线时,世界的声音似乎远去。
只剩下心跳。
自己的,队友的,周围二百多名对手的。
凪站在战车旁,左脚扣入锁踏。他的位置在队伍中间偏后——战术安排,便于观察集团动向。
目光向前。
第一排,箱根的六人已就位。福富寿一站在最中央,双手扶把,身体微前倾,如同拉满的弓。荒北靖友在他左后方半步,眼神锐利如鹰。
右侧,伏起的格子里,御堂筋翔歪着头对队员低语,忽然尖细古怪地笑起来。
更远处,其他选手最后检查变速、深呼吸、闭眼祈祷。
天空彻底亮了。阳光洒在起跑线上,影子拉长。
广播音乐停下。
主持人:“各位选手,请准备——”
死寂。
二百多人的呼吸声仿佛被扼住。
凪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将最后杂念排出。
脑海中,【镜像核心】完全融入本能。整条赛道的三维地图展开,标注每个弯道、坡度、补给点。队友能力数据、状态曲线、位置信息,如同悬浮光点清晰排列。对手起跑位置、战术意图、呼吸节奏中透露的紧张亢奋,被捕捉过滤归档。
这不是计算,是“看见”。
看见胜利路径,看见风的方向,看见车轮即将碾过的每一寸路面。
“五——”
鸣子手指收紧。
“四——”
今泉瞳孔微缩。
“三——”
凪的指尖在车把上轻叩。
“二——”
卷岛裕介的嘴角咧到耳根。
“一——”
金城真护眼中爆发出沉静如火山的光。
“出发——!!!”
发令枪响。
三声急促爆鸣在山谷回荡。
二百多辆战车,四百多条腿,同时发力。
锁鞋扣入踏板的“咔哒”声汇成金属暴雨。
车轮碾过地面的轰鸣,如同山崩。
“总北——冲!!!”田所迅怒吼炸开,壮硕身躯如炮弹弹射,撕开前方空气。
总北阵型在起跑后第三秒完成集结——田所在前,金城和卷岛紧随其后,凪在卷岛侧后方,今泉和鸣子护住两翼。
精简而锋利的箭头。
但其他队伍也不慢。
箱根的白色洪流同时启动,保持紧密菱形阵,稳稳跟在中部,如同潜伏鲨鱼。
伏起的紫色队伍启动速度异常快,御堂筋翔一马当先,骑行姿势怪异——身体压得极低,肩膀几乎碰车把,踏频快如抽搐。队员紧随,阵型扭曲却高效,瞬间插入前列。
其他强校各显神通。
起跑线后一公里,平路变成钢铁洪流奔腾。
风声,轮声,呼吸声,变速器咔嗒声,偶尔爆发的吼叫。
速度飙升。
时速四十公里,四十五,五十……
凪紧跟在卷岛侧后方,身体低伏,视线锁定前方。呼吸调整到最经济模式,心率稳定上升但完全可控。他能感觉到体内力量正在被唤醒——两个世界锤炼出的身体基础,开始展现恐怖之处:
当其他队员肌肉因高强度起跑开始积累乳酸时,他的肌肉纤维依然保持高氧利用效率和乳酸清除能力。当其他人心肺因瞬间爆发压力骤增时,他的心脏泵血效率和肺活量游刃有余。
这是“品质”的差距。
特种钢齿轮与普通铁齿轮的差别。
“保持阵型!”金城的声音从前传来,“前方三公里后进入第一个缓上坡,箱根可能在那里变速!田所,准备交棒!”
“了解!”田所的声音带着兴奋喘息。他庞大的身躯如一堵移动的墙,挡下绝大部分风阻。
凪的目光越过田所肩头,看向前方。
箱根的白色阵型,正在悄然变化。
福富寿一向前移动半个车身。
荒北靖友贴近左侧。
其他箱根队员向两侧散开,如同鲨鱼张嘴。
他们要行动了。
几乎是同时,凪的脑海中,【镜像核心】给出第一个战术预警——
检测到箱根学园阵型变化模式:927概率为“箱根式坡度变速突击”起手式。目标:在第一个缓上坡利用集体爆发拉开第一集团差距,筛选掉至少30跟随者。
建议应对:提前05公里启动爬坡节奏,由卷岛裕介领骑,利用其独特爬坡姿态打乱箱根预设节奏,迫使其提前消耗核心队员体力。
凪没有犹豫。
他的声音通过车队内部通讯器响起,平静清晰:“卷岛前辈,前方25公里,缓上坡起点。箱根准备变速突击。我们需要提前05公里启动,由你领骑,打乱他们。”
通讯器里沉默一瞬。
然后传来卷岛带着狂笑的声音:“哦?看出来了?好!那就来!”
“金城前辈?”凪看向主将。
金城只回一个字:“准。”
战术变更,在电光石火间完成。
这就是总北今年最大的不同——他们有了一个能在瞬息万变的比赛中,瞬间解析对手意图并给出最优解的大脑。
而这个大脑,现在才刚开始运转。
“总北!变阵!”金城一声令下。
田所猛地向右侧让开半个车位。
卷岛裕介如同红色闪电,从阵型中窜出,瞬间顶到最前方。
身体在战车上压得更低,背部弓起夸张弧度,踏频骤然提升。那不是标准爬坡节奏,而是充满野性、仿佛要将踏板踩碎的狂暴踩踏。
“呜啊啊啊啊——!!”卷岛怪叫,声音在风中被撕碎。
总北阵型紧随其后,瞬间完成转换。
这一幕,被后方观赛的记者、教练、以及总北后勤车上的四名队员捕捉。
手岛纯太紧握观测设备,青八木一飞速记录数据,衫元照文屏住呼吸,小野田坂道眼镜后的眼睛瞪大。
而其他学校后勤区,惊呼炸开:
“总北提前变阵了!距离第一个缓上坡还有25公里!”
“领骑的是卷岛裕介!那个狂野爬坡手!”
“箱根也动了!福富寿一出来了!双方要在平路阶段就对上了?!”
起跑后第七分钟,第一场正面碰撞,在所有人预料之外的时刻,提前爆发。
而凪诚士郎,就在这支红色箭头的中央,眼神平静如深潭,但潭底已开始燃烧。
齿轮,已咬合。
火焰,已点燃。
箱根的山,迎接挑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