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大赛前最后三天的倒计时,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长了。每一分钟都带着沉甸甸的质量,压在总北高中自行车竞技部每个人的肩头。那种临战前磨砺到极致的锋利感,与一丝不可避免的、对未知挑战的紧绷感,在旧校舍活动室里奇妙地混合着。
训练量在金城的授意下,终于开始从顶峰缓缓回落,进入了所谓的“调整期”。但这并非休息,而是将狂暴的能量从肌肉的表层,引导向更深处——神经反应的校准,战术细节的咀嚼,以及,或许是最重要的,心灵的最后沉淀。
这天训练结束得比往日稍早,夕阳的余晖还浓烈地涂抹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当众人拖着疲惫却异常清醒的身体回到活动室,准备进行例行的车辆保养时,主将金城真护却拍了拍手,示意大家聚集。
“都收拾一下,换身干衣服。十分钟后,校门口集合。”他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平静的指令。
“诶?前辈,还有加练吗?”鸣子章吉一边用毛巾胡乱擦着汗湿的头发,一边下意识地问,身体却诚实地开始感到新一轮的酸软预警。
卷岛裕介靠在门框上,卷发在夕阳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他难得没露出那种狂气的笑容,只是淡淡道:“不是骑车。是用走的。”
用走的?
包括凪诚士郎在内,几个一年级都露出了些许疑惑。但金城没有解释,只是用那双沉稳的眼睛扫过所有人:“快点。”
十分钟后,总北的队员们换上了普通的运动服,在校门口集合。没有自行车,只有他们自己。金城和卷岛走在最前,领着队伍,没有走向后山熟悉的练习坡道,而是拐上了另一条更为陡峭、平时几乎无人行走的登山小径。
这条小路隐藏在树林深处,由碎石和裸露的树根构成,崎岖难行。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山体的一道自然皱褶。一开始,习惯了骑行时流畅移动的队员们,尤其是腿部肌肉还处于高强度训练后的微颤状态,走起来颇有些别扭。鸣子几次差点被突出的树根绊倒,嘴里嘟嘟囔囔;小野田坂道则走得小心翼翼,眼镜片后的眼睛紧盯着脚下;今泉俊辅步伐稳定,但眉头微蹙,似乎也在适应这种不同的“移动”方式。
凪沉默地走着,感受着脚掌踏在松软泥土和坚硬石块上的不同反馈。这种纯粹的、依靠自身双腿攀登的感觉,与驾驭自行车时那种“人车一体”的征服感截然不同。它更原始,更直接,也更……缓慢。但却有一种奇特的、让人心绪沉淀的力量。他能感觉到,走在前方的金城和卷岛,似乎刻意放慢了脚步,让整个队伍以一种近乎沉默的、缓慢而坚定的节奏,向山上移动。
随着海拔升高,林木渐渐稀疏,视野开阔起来。黄昏的风毫无阻挡地吹拂而过,带着远山的气息和傍晚的凉意。汗水再次渗出,但不同于训练时的灼热,此刻的汗水是温凉的,仿佛连同体内积攒的燥热和焦灼,也一并被山风吹散了些许。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卷岛前辈?”鸣子忍不住又问。
卷岛回头,逆着光的脸上轮廓有些模糊,但声音清晰地传来:“山顶。一个看日出的好地方,不过今天……我们去看点别的。”
看日出?现在?众人更加困惑,但看着前方两位三年级前辈沉静的背影,没有人再提出疑问,只是默默跟随。
当队伍终于攀上最后一段几乎垂直的岩坡,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并非通常意义上的“山顶”,而是一处突出山体、面朝西方的巨大岩台。岩台平整开阔,边缘没有任何人工护栏,只有经年累月的风雨在岩石上留下的深刻痕迹。站在这里,仿佛立于世界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暮色渐浓的山谷,而正前方,越过层层叠叠、颜色由深绿渐次变为黛青、最后融入天际线灰蓝的远山,一片无比广阔的景象铺陈开来。
城市、田野、河流、更远处的海岸线……平日里需要仰视或远眺的一切,此刻都被踩在脚下,缩小为棋盘上的几何图案。而最令人呼吸一滞的,是西面天空正在上演的、辉煌到近乎悲壮的日落。
太阳已经接触到了遥远的地平线,不再是刺目的金色,而是转化为一种浓稠的、燃烧般的橘红,将半边天空染成从炽金到绛紫的壮丽渐变。云朵被镶上滚烫的金边,拉成细长的丝缕,仿佛天空本身被点燃,正在进行一场寂静而盛大的焚祭。光线斜射过来,将岩台上每一个人的身影都拉得很长,镀上一层温暖而沉重的光晕。
所有人都被这景象震住了,一时间只剩下呼啸而过的山风和彼此有些压抑的呼吸声。
“真美……”小野田喃喃道,几乎忘了扶正滑落的眼镜。
“每次大赛前,只要有机会,我和卷岛都会来这里一次。”金城真护的声音在风声中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他站在岩台边缘,背影在漫天霞光中如同磐石。“不是来看风景。是来确认。”
“确认……什么?”今泉忍不住问,他的目光也从壮丽的日落景象,移向了金城坚实的背影。
“确认我们为什么要爬坡,为什么要比赛,为什么要忍受那些痛苦。”卷岛接过了话头,他走到金城身边,双手插在裤袋里,乱发被风吹得狂舞,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戏谑,只有一种经历过淬炼的平静,“站在这里,你会觉得,平时训练时觉得要死要活的那个坡,简直不值一提。但反过来,你也会明白,正是因为征服了脚下那些‘不值一提’的坡,你才能站在这里,看到这样的风景。”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一张张年轻而认真的面孔,最后落在凪、今泉、鸣子和小野田脸上:“关东大赛,我们要爬的山,比这里高得多,难得多。我们要面对的对手——箱根学园,也比你们在县预选赛遇到的任何对手,都要强大得多。”
箱根学园。这个名字再次被提及,在这山巅的暮色中,依然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他们的队伍里,没有短板。”金城沉声道,如同陈述一个铁的事实,“从主将福富寿一到王牌东堂尽八,再到其他成员,每个人都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王牌。他们强大,而且习惯了自己的强大。他们的战术,他们的节奏,都建立在‘我们最强’的信念之上。”
“那我们……岂不是毫无胜算?”鸣子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脸就涨红了,似乎为自己的怯懦感到羞愧。
“胜算?”卷岛嗤笑一声,但那笑声里没有讽刺,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斗志,“自行车比赛的胜算,从来不是靠纸面实力算出来的!是靠这里,”他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和这里!”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最后,手指划过一个弧度,指向身边的每一个队友,“还有这里——我们所有人,拧成一股绳,去他妈的纸面实力!”
金城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如同磐石,缓缓扫过众人:“箱根很强,这是事实。但他们的强,也可能成为他们的‘习惯’。他们习惯掌控,习惯压迫,习惯一切按他们的节奏来。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唯一的机会。”
他向前走了两步,几乎站在岩台的最边缘,山风猛烈地吹拂着他的衣衫。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硬撼他们的最强点。那是以卵击石。”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们要做的,是成为一颗他们预料之外的、最硬的石头,砸进他们最熟悉的节奏里!用我们的不按常理,用我们的团队羁绊,用我们豁出一切也绝不放弃的意志,去搅乱,去撕扯,去创造奇迹!”
夕阳沉得更低了,天空的色彩愈发浓烈悲壮。金城转过身,背对着漫天霞光,面孔隐在阴影中,唯有那双眼睛,灼灼发亮。
“凪,今泉,鸣子,小野田。”他一一点名,“你们四个,就是我们总北这次关东大赛,最锋利、也最不可预测的‘刀尖’。你们已经证明了,当你们的心跳在同一个节奏上时,可以做到什么。”
他的目光停在凪身上:“凪,你的眼睛,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你的节奏,能带起别人带不动的节奏。我需要你,在箱根的铜墙铁壁上,找到那道或许只存在一秒的裂缝。”
他又看向今泉:“今泉,你的完美和执着是武器,但不要被它们束缚。在最混乱、最‘不合理’的时刻,相信你的本能,相信你身边的队友。你的力量,需要为了团队,在最关键的时刻爆发。”
接着是鸣子:“鸣子,你的火焰,可以点燃自己,也可以点燃所有人。但我要你的火焰,不仅是为了自己燃烧,更要为了照亮队友前进的路,为了烧穿对手的阵型!把你的爆发力,用在团队最需要的那一刹那!”
最后,他看向有些紧张地攥着衣角的小野田,语气放缓,却更加坚定:“小野田,不要怀疑你自己。你的车轮下,踩过比别人多得多的路。你的身体里,藏着比别人深得多的‘底’。你的任务,就是像最坚韧的藤蔓,死死缠住对手,无论被拉开多远,都永不放弃地跟上去!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对手最大的消耗和压力!”
四个人静静地听着,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撞击着肋骨。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岩面上,紧紧靠在一起。
“这不是你们任何一个人的战斗。”卷岛走到他们中间,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是我们所有人的。我和金城,还有二年级的大家,会为你们铺路,会为你们挡住侧风,会为你们创造机会。但最终,把刀尖送进对手心脏的,是你们。把奇迹带到我们面前的,也是你们!”
金城深吸了一口山巅清冽的空气,朗声道:“今天带你们来这里,就是要你们亲眼看看,山有多高,路有多远。然后,记住这个高度,记住这份广阔。当我们明天踏上前往箱根的征程,当我们在赛道上面对东堂尽八、面对真波山岳、面对整个箱根学园时,我要你们心里装的,不是恐惧,不是他们有多强,而是——我们,总北高中,要一起,去征服比这里更高的山!去看比这里更壮丽的风景!”
“告诉我,你们能做到吗?!”
“能!!!”
怒吼声冲破胸腔,在山巅的狂风中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冲向正在沉沦的落日,冲向遥远而巍峨的、名为箱根的群山方向。鸣子脸涨得通红,拳头握得咯咯响;今泉的眼中燃烧着冰冷而决绝的火焰;小野田挺直了总是有些佝偻的背,用力地点头;凪平静地注视着远方天地交界处那最后一线金光,感受着身边同伴们澎湃的情绪和坚定的心跳,一股熟悉的、近乎宿命般的战意,在血脉深处缓缓苏醒。
王者的征程上,从不畏惧高山。因为每一次仰望,都是为了最终的征服。而这一次,他不再孤身一人。
岩台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夕阳终于完全沉没,天空的余晖渐渐被深蓝的夜幕取代,星星开始一颗颗怯生生地浮现。
回去的路上,没有人说话。但一种比来时更加紧密、更加沉静的力量,弥漫在队伍之中。来时路上的那点迷茫和紧绷,似乎被山巅的风和那番誓言吹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当晚,活动室的灯光熄灭得比平时更早。但躺在各自床铺上的少年们,很多人久久未能入睡。
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镜像核心】并未主动运转,但白天训练的细节、金城和卷岛的话、山巅的风景、还有队友们那一张张被夕阳染红的脸,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流淌。他能“感觉”到,隔壁床铺的今泉呼吸悠长却并未沉睡,显然也在思考;另一侧传来鸣子偶尔翻身的细微声响和小野田平稳悠长的呼吸。
他轻轻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墙壁上,仿佛映出了县预选赛雨幕中那抹一骑绝尘的橙色,以及更深处,那个在情报中语焉不详、却总让人莫名在意,被今泉视为宿敌的瘦削身影——御堂筋翔。关东大赛,不仅是与箱根的正面碰撞,或许也是更多未知风暴的开始。
但无论如何,齿轮已经校准完毕,刀刃已经磨至最利。风暴来得再猛烈,他们要做的,也只有一件事——
迎上去,然后,撕裂它。
山巅的誓言,随着渐深的夜色,沉入每个少年炽热的梦中,化为第二天清晨整装出发时,眼中那不可动摇的光芒。
箱根,我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