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汛的融雪顺着山岩滴了七日,声契碑下的冻土终于软成了泥。
苏芽让人挑来两担河泥铺在碑前,又命石耳少年用红漆写了块木牌立在泥边——
"欲言修坝者,跪坛陈策"。
消息像融雪水似的漫过整个北行聚落。
晨炊时,蹲在井边洗野菜的阿婆捏着菜根直嘀咕
"往年修坝都是苏首领画图纸,今年倒要咱们跪着说话?"晒谷场上补渔网的汉子把梭子往草垛上一扔:
"跪?那不是犯了错才干的事?"
连医棚里裹伤的小子都掀了被角
"我前日见铁娘子盯着泥地转了三圈,鞋底都沾了泥星子。"
苏芽站在医棚屋顶,看日头从雪山尖上滑到声契碑顶。
泥地像块灰扑扑的补丁,始终没见人上前。
她摸了摸腰间的银剪——那是祖母传下的接生剪,刃口磨得发亮,此刻却比往日沉了几分。
"首领。"
燕迟的声音从梯子下传来,手里捧着新晒的麦饼
"该用午膳了。"
他额角沾着墨点,显然刚从文书堆里钻出来。
苏芽跳下来,接过麦饼咬了口,麦香混着泥腥气漫进喉咙
"你说,他们在怕什么?"
燕迟望着泥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麻线——那是前日替老妇补衣服时留下的针脚。
"怕说错了被笑,怕做不到被怨。"
他声音轻得像落在麦饼上的雪屑
"从前都是您站着拿主意,他们跪着听。如今换他们站在泥里,倒不会走路了。"
苏芽把剩下的麦饼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那就得有人先摔这一跤。"
月亮爬上声契碑顶时,泥地终于有了动静。
铁娘子裹着褪色的皮甲,靴子踩进泥里发出"噗"的一声。
她裤脚还沾着日间修栅栏的草屑,粗糙的手指蘸了炭灰,在泥上画起弯弯曲曲的线——那是她在军中筑城时学的分流图。
泥地吸着炭色,很快洇出一片模糊的黑,她便俯低身子,用指甲在泥里刻深痕迹,腕骨上的刀疤随着动作一起一伏。
"铁娘子!"老匠人挑着夜巡的灯笼过来时,见她半边身子都浸在泥里,惊得灯笼差点掉地。
铁娘子抬头,脸上沾着泥点,倒笑出了声
"王伯,您不是总说我修的墙根不牢?来,帮我补两笔。"
老匠人跺了跺脚,皮靴"吱呀"一声陷进泥里。
他摸出怀里的竹尺,在铁娘子的分流图旁画了道粗线
"石基得往下再挖三尺,去年塌的那段就是因为"
话音未落,竹尺已经戳进泥里,溅起的泥点落在他花白的胡须上。
后半夜起了风,卷着融雪的湿气往人领口里钻。
但泥地却像着了火,陆陆续续有人摸黑过来。
扎红头绳的小女娃攥着半截炭笔,踮脚在泥边写下"我能搬小石头",写完还歪头看了看,觉得"搬"字少了撇,又蹲下来补。
打更的老张头拎着梆子,在铁娘子的分流图旁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桶:
"挑水的道儿得离工地远点,别把泥踩软了。"
连总躲在柴房的哑婶都来了,用枯枝在泥里戳出三个圆——那是她煮了三十年的大铁锅,意思是给修坝的人多熬热粥。
天刚蒙蒙亮,苏芽就被百音婆拽着往声契碑跑。
晨雾里,泥地像块被揉皱的画卷,布满炭痕、指甲印和歪扭的字迹。
百音婆的陶瓮撞在腰间叮当作响,声音都带着颤:
"您瞧!昨儿后半夜来了二十三个,我数了三遍!"
燕迟跟在后面,布鞋踩进泥里也不觉得脏了。
他蹲下来,指尖轻轻拂过小女娃的"搬"字,泥屑簌簌落在手背上。
"这是陶匠家的二小子?"
他指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柱"字,
"上月他爹摔断腿,还是您给接的骨。"
苏芽没说话,望着满地泥痕,喉头发紧。
她想起初入末世时,人们只会跪在雪地里求神;如今他们跪在泥里,把主意刻进了土地。
"纸娘!"她喊了一嗓子。
正扒着泥地看的纸娘吓了一跳,怀里的竹片哗啦掉了一地。
"把这些泥策誊到竹片上,按工料、人力、水势分卷。"
苏芽弯腰捡起一片竹片,上面是铁娘子的分流图
"三方共裁今日午刻议事,择优施行。"
纸娘应着,蹲在泥边开始描摹。
燕迟突然膝盖一沉,"扑通"跪在泥里。
苏芽吓了一跳,要拉他起来,却见他沾了泥的手正往竹片上添字:
"愿督粮草,不限昼夜。"
墨迹落在泥上,晕开一小片深蓝,像落进春溪的星星。
"三十年来,第一次,没人站在别人头上说话。"
百音婆抚着声契碑,指腹蹭过碑上的"听"字。
那字被雪水冲得更浅了,却像生了根似的,在晨光里泛着暖黄。
石耳少年的千鼓联奏定在堤坝开工那日。
三百名鼓学员抱着陶磬围在碑前,每人腰间系着不同颜色的布带——红的是挖土组,青的是运石组,黄的是监工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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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芽站在高处看,只见石耳少年闭着眼,双手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
下一刻,陶磬声像被风吹散的星子,稀稀落落地响起来。
挖土的红带子们敲得重,
"咚——咚——"
像夯锤砸地;运石的青带子急,"叮铃叮铃"追着石子滚;监工的黄带子稳,"当啷当啷"压着节奏。
众人起初还皱着眉,觉得这声音比寒风还乱。
可敲着敲着,竟有了种说不出的劲头——重的不显得笨,急的不显得慌,稳的不显得闷。
连站在边上看的老人们都跟着点头,有个瞎眼阿公摸出怀里的铜铃,也跟着敲起来。
黑喉是在第三天被派去最险段的。
他裹着补丁摞补丁的皮袄,站在塌方区边缘,众人的目光像针似的扎在他后背上。
那是去年冬天,他为抢半块面饼推搡过老妇;是上个月,他偷了医棚的药草换酒喝。
苏芽却只说:"险段需要胆子大的。"
变故发生在午后。
山岩突然发出"咔"的裂响,黑喉抬头时,看见半人高的石块正往下滚。"小心!"他喊了一嗓子,扑过去把旁边的少年推开。
石块砸在他左肩,闷响混着骨裂声,惊得正在打桩的汉子们全停了手。
医棚里,苏芽捏着黑喉的胳膊检查。
他疼得额头冒冷汗,却紧咬着牙不哼一声。"别别告诉她是我的血。"他突然抓住医者的手腕,声音哑得像破风箱,"她她最厌我这种人。"医者抬头看苏芽,她正盯着黑喉肩窝的血,那血渗进泥里,和前日泥策上的炭痕混在一起,看不出谁是谁。
百音婆的陶瓮悄悄录下了这句话。
她没告诉任何人,只在《千声录》里添了一笔
"雪融第三日,岩下有血,无声。"
五日后的夜议板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刻痕——"谢"。
那字歪歪扭扭,像是用石头划的,边缘还带着毛刺。
苏芽站在板前看了许久,命人取来新的名录册,在"护幼工队"那页写下"黑喉"。
铁娘子抱着臂站在旁边,眉毛拧成了结:"您真信他?"
"不是信他回头。"
苏芽用银剪修着名录册的毛边,剪刃闪着冷光
"是信咱们这条规矩——救人者,不论过往。"
她抬头时,见铁娘子的刀疤动了动,像是要笑
"就像当年你替我挡那刀,我也没问过你杀过多少人。"
堤坝合龙那日,雪停得干干净净。
千人围在坝前,没人燃火把,没人敲锣鼓。
不知谁先起了头,用指节叩着地面,"笃、笃、笃"——像春溪漫过石滩,像新苗顶破冻土,像无数颗心在同一个节奏里跳。
苏芽悄悄溜到崖边。
她怀里揣着支温墨笔,笔杆上还留着前日写《泥策录》时的墨渍。
这是她最后一支未用的好笔了,从前总想着等安定了再用,如今却觉得,该把它埋进土里。
"在种什么?"燕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夜露的凉。
苏芽正往红芽草的根上盖土,指尖沾着湿泥:"温墨笔。"她指了指刚种下的草,嫩芽上还挂着水珠,"等它长出来,笔杆烂在泥里,草叶就能蘸着泥写字了。"
燕迟在她身边坐下,望着谷底的灯火。
那些光星星点点,像撒了一把碎月亮在雪地上。"你听。"苏芽突然说。
他屏住呼吸,听见风里有细细的响动——是石耳少年在崖顶,双手悬在半空,像在捕捉什么。
再仔细听,那响动越来越清晰,是挖土声、运石声、说笑声,是小女娃的"我能搬小石头",是黑喉的"谢",是铁娘子的分流图,是所有埋在泥里的主意,正顺着春汛的水,往更远处流去。
"现在整个山谷的心跳,都像在打鼓。"苏芽说。
石耳少年突然睁开眼。
他听见了,风里有千万种低语,正从声契碑的刻痕里钻出来,穿过堤坝,穿过草棚,穿过每个人的骨头,往山外面去。
那里有更厚的雪,更冷的风
春汛的水漫过堤坝,发出"哗啦啦"的响。
那声音里,混着泥策上的炭痕,混着陶磬的共振,混着红芽草破土的轻响。
它漫过冻土,漫过旧时光,漫向更远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