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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灯不灭(1 / 1)

阿灰撞开医庐门时,苏芽正用铜剪挑亮油灯。

狼犬前爪扒在她膝头,焦卷的毛发扫过她手背,带着雪水的凉。

她低头,见那半片麻衣上沾着暗红血渍,字迹被烧得蜷曲——"罪碑名录·叁"几个字却像淬了火,在残页边缘刺目。

"小禾。"

她声音没抖,指尖却先扣住狼犬后颈的

"闻闻看。"

小禾跪下来,鼻尖几乎贴上布料。

稳婆学徒的手指还带着昨夜熬药的药渍,沾着麻衣时微微发颤

"陈血,苦艾,还有"

她突然抬头,眼尾泛

"松脂混着槐木灰——是幽旌会祭火的熏料。"

三年前那夜的焦味突然涌进鼻腔,她想起苏芽背着濒死的孕妇撞开幽旌会祭坛时,那些裹着黑布的人正往火里扔写满"罪民"名字的木牌。

院外突然传来梆子急响。

苏芽刚直起腰,巡哨的二壮就撞开竹帘,羊皮帽上的冰碴子劈里啪啦掉在地上

"苏首领!北陵坡方向来了三百人,牵头的立了三丈高的黑碑,朱砂写着您的名字!"他喉结滚动,"碑底堆了半人高的木牌,全是全是咱们谷里人的名。"

苏芽的指节抵在案上,指腹蹭过《流民安置册》的卷边。

她记得三天前还有个裹着芦花袄的妇人来问

"我男人的名儿上了您的册子,是不是就不用怕被天罚了?"

"断笔生。"

她转头时,后颈的碎发扫过衣领

"比对字迹。"

落第书生正蹲在阿灰旁边,用放大镜照着残页。

他腕上的铜戒磕在木案上,当啷一声

"会稽孤鸿的瘦金体。"

声音轻得像纸片

"这不是战书,是祭文——他们要把咱们烧成罪人,给永冬一个说法。"

双签台的火盆烧得噼啪响,七寨代表的争执却比火星更烫。

"他们说点够千人魂灯天就晴!"

三寨的牛三拍桌子,铁护腕撞得茶盏跳起来

"可上个月老李家小子烧了半条命去捡松枝,就为给灯添把柴——这鬼天气哪有什么魂灯能烧晴?"

"那也不能放他们进谷!"

五寨的麻婶扯着豁口的棉袄

"我闺女刚会喊阿娘,我可不想她被当成'罪婴'扔火里!"

燕迟站在火盆另一侧,玄色棉袍下摆沾着炭灰。

他的手指在《制度卷》上划过,停在"流民安置·第七条"

"若关门拒敌,便是承认他们有权定罪;若出兵剿杀,便是走了幽旌会的老路。"

他抬头时,眼底映着火光

"我们要点地火,开暖室,把《归籍录》贴在火市墙上——让他们看清楚,谁在造神,谁在做人。"

苏芽没说话。

她望着燕迟眉骨上那道新疤——是前日带人修地火渠时被碎石划的。

三年前他还会对着残卷说"治世当以礼",如今他说"治世当以灶膛里的火"。

火市的高墙下,苏芽踩着木梯往上贴《流民归籍录》。

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她后颈,她却觉得热——灯娘的铜脚灯一盏盏亮起来,暖光裹着墨香,把冻硬的墙面烘得发软。

盲妇的指尖抚过第一行字

"张五郎,原籍越州,携子逃荒,腊月十四入谷"

她喉间发颤,像在念诵某种失传的经

"亮着,就不是地狱。"

三年前会稽城破时,她在被焚的寺庙里守着最后一盏长明灯,直到火苗舔到她眼皮。

苏芽带人挖开瓦砾时,她正用烧焦的手指护着灯座,说

"别吹,别吹"

灯芯"噗"地炸开,暖黄的光漫过张五郎的名字。

第二盏灯亮起时,人群里有个裹草席的老头突然跪下来,肩膀抖得像筛糠

"我家那口子,腊月十五没的她名字也在册子上吗?"

苏芽的手顿在半空。

她转头,看见老头皴裂的手背还沾着冰碴,突然想起永冬第一年,她跪在雪地里给难产的妇人接生,抬头就看见这样的手——正往她背上扔冻硬的土块,骂她"克死了胎神"。

"有的。"

她蹲下来,把老头的手按在册子上

"王赵氏,原籍楚州,腊月十五殁于风寒,葬在西坡第三棵老槐下。"

老头的手指在"王赵氏"三个字上摸了又摸,突然嚎啕起来。

他的哭声像根针,扎破了火市的寂静。

有人开始翻找自己的布包,有人踮脚看墙上的名字,有人攥着冻红的拳头,却悄悄松开了。

变故起于一更天。

风突然卷着雪片子往谷里灌,灯墙上的光被吹得摇晃。

一个穿破羊皮袄的男人从雪雾里冲出来,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扑到灯墙前就开始砸

"骗子!你们说我妻儿被收容可她们冻死在青崖沟!"

他的脸涨得发紫

"我挖开雪堆时,我闺女的手还攥着半块烤红薯!"

苏芽没动。

她望着男人发红的眼,突然觉得冷。

血视在眉心翻涌——那是她独有的、能看见他人记忆的怪病。

画面里,雪地里蜷缩着个裹灰布的女人,怀里的婴儿小脸冻得青紫,男人跪在旁边,用冻僵的十指刨冰,指甲盖全翻了,血混着雪水结成红冰。

她伸手,握住男人冰冷的手腕。

记忆像潮水漫过她的太阳穴,疼得她眼眶发酸。

"你说得对。"

她声音发颤

"是我来晚了。"

全场静默。

只有灯芯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在男人的破袄上,烫出个小洞。

他突然松开手,蹲在地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那能把她们的名字也写上吗?我媳妇叫春枝,闺女小桃"

"现在就写。"

苏芽转身对小禾道

"取新册,磨浓墨。"

她蹲下来,握住男人的手

"你帮我念,我帮你写。"

子时三刻,燕迟推开讲古台的木门。

北风灌进来,吹得四角的铜铃叮当响。

狼毫在扉页悬了悬,最终落下

"此书所载,非功臣,乃活人。"

墨迹未干,他用袖口轻轻抹了抹,像在抚去什么陈年旧尘。

南岭的罪碑下,哭川盯着北谷方向的灯火。

他左臂的幽旌烙印被火把烤得发烫,那是三年前他亲手按上去的——为了换半块饼,为了让女儿喝口热汤。

可女儿还是死了,死在他抱着她去祭坛的路上,小脸贴在他烙着"罪"字的胳膊上。

"烧了吧。"

他突然夺过身边人的火炬,往自己胳膊上按。

焦糊味混着雪气钻进鼻腔,他却笑了

"咱们要的不是赎罪,是记住怎么活。"

二十个壮丁沉默地围过来,有人摸出藏了三年的镰刀,有人解下束发的黑布。

会稽孤鸿站在山巅,残袍被风卷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北谷灯火连城,像望着一团烧不毁的火。

三年前他在废城抱着焦黑的螭龙旗时,以为这世道只剩两种活法:要么当神,要么当鬼。

可这些人他们举着灯,踩着泥,把名字刻在墙上,把生死写进册子,偏要当人。

"为何不惧?"

他喃喃,呵出的白气很快被风卷走。

破晓时分的雪停了。

会稽孤鸿站在北陵隘口,望着脚下三百流民。

他们的眼蒙着黑布,手里攥着浸过松脂的木牌。

风掀起他残袍的一角,露出底下绣着云纹的内衬——正是阿灰叼回的那半片。

"走。"

他声音像砂纸擦过青铜

"去看他们的灯,能亮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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