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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火判无言(1 / 1)

讲古台的篝火连烧了三夜。

第一夜是王屠户蹲在火边,用冻红的手指抠着炭块

"我娘咽气前攥着我手腕说,别学她当年卖血供我读书,要让孙儿吃饱饭。"

第二夜是绣娘阿巧,怀里抱着褪色的虎头鞋

"我妹妹冻死在雪堆里,她最后说的不是疼,是'姐,我绣的并蒂莲还没完工'。"

到第三夜,火光照亮的人脸连成了片,有人举着冻硬的野果,有人攥着断齿的木梳,声音像被风揉碎的雪粒子,却越积越厚。

文娘裹着褪色的青布衫挤在人堆里,怀里的木匣压得肋骨生疼。

她是在第二夜听见那个裹着芦花袄的老妇说"我家那口子走时,非让我摸摸他新纳的鞋底"时,突然攥紧了匣盖。

等第三夜晨光漫上雪檐,她已在霜花凝结的窗纸上誊完了七页纸——《死者之愿》。

双签台的铜炉里飘着艾草香。

苏芽拇指摩挲着册页边缘的毛边,火盆里的炭块"噼啪"炸开,火星子溅在"张二牛·想吃一口热乎的糖糕"那行字上。

她想起三年前饥荒时,张二牛把最后半块麸饼塞给了隔壁的小娃。"若记死人太多,活人还敢往前走吗?"她的声音比炉火还轻。

文娘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见过苏芽在雪地里跪行半里去救难产的农妇,见过她举刀砍断冻住伤员的冰柱时睫毛结满霜花,可此刻这个站在北谷顶端的女人,眼底竟浮着她从未见过的惶惑。

"您记得永冬第一年吗?"

她突然开口

"那时候我们连哭都不敢,怕眼泪冻在脸上,怕哭声惊走最后一把粮。"

"现在他们敢哭了——正因敢哭,才敢生。"

苏芽望着文娘眼里跳动的光。

那光像极了初雪夜她在破庙前生起的第一堆火,像极了燕迟第一次用冻裂的手给她递来热汤时的温度。

她抓起朱笔,笔尖悬在"可录"二字上方足有半刻,最终重重落下:

"另卷,名《存念》。"

市集的喧闹声是从西头传来的。

断笔生踮着脚往木墙上贴告示,冻得发紫的手指捏着糨糊刷,每刷一下都要往嘴里哈口气。

"婶子您看,"

他扯着嗓子

"这图里画的'民议三成可驳令',就是说要是咱们七成的人觉得新令不妥——"

"官爷!官爷!"

穿粗布棉裤的老妇突然扑过来,膝盖砸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闷响。

她怀里的破布包散开,露出半张皱巴巴的病案

"我家狗剩被划去西岭屯垦队,可他肺疾还没好全啊!昨儿夜里咳得床板都晃——"

断笔生的冻疮手瞬间攥紧了告示角。

他想起三天前燕迟在议事厅说"律法不是刻在石头上的,是长在活人脚底下的",想起苏芽用刀尖挑开锈钟时说"错了就改,改了再记"。

他弯腰搀起老妇,粗布袖口蹭过她脸上的泪

"婶子,我带您找燕大人。"

双签台的门帘被风掀开时,燕迟正对着案上的《屯垦队调配册》皱眉。

他抬头看见断笔生扶着老妇进来,看见那半张病案上小禾的批注——"肺络受损,需静养",喉结动了动。

"调令暂缓。"

他说,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厅里的文书都抬起了头。

他抽出一张新纸,笔尖在"征役条件"下重重画了道线

"今后医庐须出具'劳力适格证',没有这个——"

他举起纸晃了晃

"谁也不能动。"

消息像长了翅膀。

当苏芽巡视医庐时,连最北边的草屋都传来了"燕律公"的私语。

她推开医庐的门,药香混着艾草味扑面而来,目光却被墙上的白布吸引——原来的"人际疫链推演图"被盖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右下角"信任衰减曲线"的尾端,墨迹还带着潮意。

"小禾。"

学徒的手猛地一抖,捣药杵砸在石臼里。

她低头盯着自己磨出薄茧的指尖

"您说过说过这图总记着谁会倒下,太晦气。我我本来想全揭了。"

声音越来越轻,像被风吹散的药末。

苏芽走近,指尖拂过那截未被覆盖的曲线。

她想起永冬第二年,疫病在草棚里蔓延时,这张图上的红点曾密密麻麻连成血线;想起小禾熬夜抄方时,睫毛上沾着的药渣;想起自己说"别画了"时,这丫头眼里闪过的慌乱。

她转身从案头取来炭笔,在曲线旁轻轻添了道虚线

"以后,标这个。"

她在虚线上方写下"共生阈值",

"不是谁会倒下,是——"

她抬眼看向小禾发红的眼眶

"谁能撑住彼此。"

议事厅的烛火晃了晃。

燕迟望着案上的《共政录》草案,"异议日"三个字被他圈了又圈。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他甚至没抬头——直到刀刃刮过青砖的声响刺进耳膜。

"燕大人好手段!"

柳六郎的声音像淬了冰

"每月初一百姓质询官员?当年我全家就死在'清君侧'的旗号下,你们这是要引百姓逼宫!"

他身后三个老卒手按刀柄,刀鞘上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

燕迟放下笔,起身时带翻了茶盏。

茶水在案上洇开个深褐的圆,像极了他初到北谷时,苏芽递给他的那碗热粥留下的痕迹

。"柳叔,"

他说,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软

"您坐。"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茶碗

"当年您在城墙上守了七天七夜,给伤员喂水时手都冻得握不住碗。那时候,您可听见城墙下的百姓在喊'柳将军'?"

柳六郎的刀把松了松。

"我不是要掀桌子,"

燕迟捧起粗瓷茶碗,递到老人面前

"我是想让桌子底下的人,也能听见碗筷声。"

老卒里最年轻的那个先放下了刀。

另一个摸了摸刀柄,最终也松开了手。

柳六郎盯着茶碗里晃动的倒影,喉结动了动,到底没接。

深夜的钟台比往日更冷。

苏芽裹着鹿皮斗篷坐在台沿,青铜铃铛在她掌心泛着幽光。

阿灰突然从黑暗里窜出来,爪下拖着半截焦木,树皮上的刻痕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是孤鸿,和铃铛上的纹饰严丝合缝。

她的血视突然翻涌。

焦木纹理深处,无数细小人影在蠕动,像极了永冬第一年雪地里挣扎的人群,像极了锈钟内壁的刻字,像极了讲古台下那些哭着念遗愿的百姓。

她猛地闭眼,太阳穴突突地跳,那痛却不再像从前那样灼人,反而带着种奇异的熟悉——像她第一次接生时,手探进难产的子宫,摸到死胎的那一刻。

"你们不是来毁我们的"

她对着风喃喃

"是来逼我们长大。"

铃铛从指缝滑落,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清响。

北岭的废钟突然动了。

两声短促的鸣响,像孩子学大人敲钟,生涩却清晰,在雪夜里荡开层层波纹。

苏芽望着东边的天际线。

那里的冰层在月光下泛着青灰,隐约能听见细不可闻的水声——春汛要来了。

她想起西岭的暗河,想起东岗的三亩地,想起燕迟说的"新开的地平线"。

风卷着雪粒子扑在脸上,她却笑了。

毕竟,连废钟都开始学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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