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明次日清晨,苏芽站在医坊檐下,看小禾裹着羊皮袄从老奉常旧居方向跑来。
她怀里的粗布包袱浸着融雪,边角渗出暗黄水渍——那是从床下第三块地砖下刨出的冰皮书卷。
"封题是《待龙醒日》。"
小禾将包袱放在案上,冻红的手指掀开粗布,霉味混着冰碴子的冷意扑面而来。
苏芽俯身时,眼角余光瞥见阿灰正用鼻子拱她脚边的铜盆,盆底沉着昨夜熔掉的九脐镇龙阵拓片,早没了半分邪性。
"文娘。"
她喊了一声。
正在整理药柜的文娘转身,素白袖口沾着朱砂——她总爱用朱笔校史,说血色能镇住假话。
见案上的书卷,她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
"要烧?"
"不。"
苏芽指尖抚过卷首"待龙醒日"四个漆金大字
"当众读。"
日头升到钟台第三道横木时,谷民们围在火判台前。
文娘站在青石板上,书卷摊开在她膝头,风掀起页角,露出"地母三百七十二,脐血封阙,可启天门"的朱批。
她声音发颤,像被冻硬的麻线
"脐血者,处子之血,取于寅时三刻"
"停。"
苏芽抬手。
文娘的喉结动了动,墨笔在卷边压出个折痕。
"你觉得这些女人该被记住吗?"
苏芽走下台阶,靴底碾碎残雪。
她没看文娘,却盯着火判台里未燃的薪柴——那是老奉常私藏的柏木,此刻堆成小山,像座未成形的坟。
文娘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们是牺牲者,不是祭品。"
"那若有人用这'记住'二字,再把三百七十二变成三千七百二十呢?"
苏芽突然抓起书卷,扔进火判台。
柴堆"轰"地窜起蓝焰,灰姑举着验魂尺凑过去——这是用雷击枣木削成的法器,从前专验邪祟。
此刻尺身红纹骤盛,像被泼了一碗血。
人群里传来抽气声。
小瞳攥着阿灰的项圈,盲眼上蒙的蓝布被火烤得发烫
"好多人在哭有个姐姐攥着我的手,说她叫阿桃"
苏芽没接话。
她望着跳动的火焰,想起昨夜影行彻查时的情形——阿灰从西仓狂奔回来,爪尖沾着湿泥,小禾扒开新覆的薄泥板,发现砖缝里有极细的划痕,不是术法,是反复描摹的"阿芸"。
比对《地母名录》残页,那是三百七十二之一。
"她不是想传术。"
她当时抚着划痕低语,眼前闪过残影:宫装女子被人按进土坑前,指甲抠进砖缝,血珠混着泥土,刻下自己的名字。"她是怕没人知道她叫什么。"
此刻火判台的灰烬被风卷起,落在苏芽肩头。
她转头对影行首领说
"今夜再加一队,查所有曾藏书的墙夹、灶底。"
又对小禾道
"把《地母名录》残页找出来,明日晒在医坊廊下。"
次日晨雾未散,苏芽已站在文娘院门前。
阿灰嗅了嗅门环上的铜绿,冲她摇了摇尾巴。
门内传来陶瓮滚动的闷响——文娘总说"史在人在",把私藏的抄本都封在陶瓮里。
"文娘。"
苏芽叩门。
门开了条缝,文娘的半张脸露出来,眼尾泛青
"要搜书?"
"不。"
苏芽指了指院里的石桌
"请小瞳听听你的瓮。"
小瞳被小禾搀进来时,文娘的脸色变了。
盲童伸手贴上陶瓮,指尖微微发抖
"里面有哭好多好多哭都是女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片飘在冰面上的雪
"有个阿婆说,她的名字被墨汁盖住了"
文娘后退半步,撞翻了脚边的瓦罐。
陶片飞溅的瞬间,苏芽瞥见瓮口渗出半张纸角,墨迹晕开,是"李招娣"三个字。
"你守的是真。"
苏芽弯腰捡起陶片
"可你没听见她们在哭。你把她们的名字当文献,而我把她们当产妇。"
她转向小禾
"把瓮里的抄本都拿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午后的阳光把抄本上的字迹晒得发亮。
苏芽站在新立的"无碑墙"前,医坊弟子们正用清水血试显名——这是她教的法子,用产妇胞衣水调和朱砂,能让被墨迹覆盖的名字显形。
每显一个,就有百姓点燃一支草烛,插在墙下的陶盆里。
三百七十二支烛火在雪夜亮起时,老奉常从人群后挤出来。
他的棉袍下摆沾着草屑,眼神却比以往清亮
"我当年也写过她的名字"
他指着墙上"周阿芸"三个字,喉结动了动
"她给我递过一碗热粥"
苏芽没说话。
她握着小瞳从火堆里扒出的玉珏碎片,那是块被烧得焦黑的羊脂玉,刻着个"宁"字。
她将碎片嵌进墙缝,烛火在她眼底跳动
"现在你们不是祭品,是证人。"
风雪渐歇时,小禾递来一张炭纸拓片。
东厕墙后的新刻小字在纸上清晰起来
"若名皆知,则术无神。"
苏芽摸了摸字迹,指腹沾了点新鲜的炭粉——这不是老奉常的瘦金体,笔锋更圆润,像文娘用惯的小楷。
她抬头望向文娘住所方向,窗纸被风掀起一角,隐约看见案头堆着新抄的名录。
阿灰突然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鸣,鼻尖对着那扇窗轻抽——是墨汁混着松烟的味道,还有股极淡的,藏在纸页里的期待。
"明日开誊录堂。"
苏芽把拓片叠好,塞进袖中
"准所有人抄录《地母名录》,但每抄十行,须加一句'此人死于非命,不可效仿'。"她望着渐次熄灭的烛火,嘴角勾起极淡的笑,"让她们的名字,比术法传得更远。"
阿灰蹭了蹭她的手,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雪停了,屋檐下的冰棱闪着光,照见墙下新添的草烛——有支烛芯歪了,却还在努力燃着,把"周阿芸"三个字映得暖融融的。
次日清晨,当小禾抱着一摞新裁的竹纸走向钟台时,她看见文娘已经等在誊录堂门前。
老妇人的手里攥着块干净的布帕,里面包着她最珍爱的湖笔。
晨光里,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无碑墙"上,与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叠在一起,像片要发芽的春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