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里的炭盆烧得正旺,苏芽望着产床上孕妇因阵痛而扭曲的脸,耳边还响着雪岭外此起彼伏的钟声。
那声音像无数根冰锥扎进她的太阳穴——三寨的钟,五村的钟,连最北边那座破庙的铜磬都跟着响了。
他们在应和北谷的钟,可他们在应和什么?
是麦穗与钟纹的联市徽印,还是藏在旧玺里的"大胤承天"?
她摸向腰间的牛皮囊,指尖触到两片冰凉的铜角。
这是昨夜替老宦收尸时从他指缝抠出来的半块螭纹玺,另半块……她瞥向沉睡的燕迟,他裹着她的旧棉袍蜷在草垛上,睫毛在眼下投出青影。
那半块是前日替他换伤药时,从他贴身暗袋里翻出的——原来他早知道,这破铜烂铁跟着他十年,比他的命还金贵。
"苏娘子。”
小禾的声音像片羽毛飘过来。
这姑娘总学她走路,脚底板擦着草席不发出响动,此刻却捧着粗陶碗,碗里的水晃出细鳞似的光。
"我按您说的,兑了半盏井花水,又加了三钱白矾。"
她掀起袖角擦碗沿,露出腕上新结的茧子
"血丝沉底,浮着的是水锈,无毒。"
苏芽把两半玺印拍在碗里。
青铜与陶土相碰,叮的一声,惊得产床上的孕妇攥紧小禾的手。
"最毒的从来不是药。"
她盯着水面上浮起的铜锈,想起老宦断气前抓她手腕的力气
"是人心把块破铜当龙鳞,把个活人当泥胎。"
小禾蹲下来替孕妇揉后腰,发顶的木簪歪了也顾不得
"您要烧它?"
"烧。"
苏芽扯过火钳,钳尖挑开炭盆最旺的红炭。
玺印在火里渐渐发红,螭纹的眼睛先亮起来,像两只滴血的兽。
她盯着那抹红,想起燕迟第一次见这玺时的眼神——不是惊喜,是恐惧,像看见条咬过自己的蛇。
"腾"的一声,火焰突然窜高半尺。
跳动的火舌里,竟映出蜿蜒的龙形,鳞甲分明,爪尖几乎要扑到苏芽脸上。
产房外的阿灰突然狂吠,爪子扒拉门帘的响动混着孕妇的痛呼,震得房梁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龙若真有灵——"
苏芽抄起脚边的铜盆,狠狠踹向炭盆。
火星子劈头盖脸溅过来,她额角被烫出个小红点,却笑出了声
"怎不救你们这些把龙当爹的,逃出这冰天雪地的坟窟?"
炭盆滚到墙角,火舌舔着草席,小禾扑过去用棉袄压,苏芽却抓起烧得变形的玺印,扔进装血水的铜盆。"滋啦"一声,青烟里飘出焦糊的铜臭,混着产房里特有的血腥气,直往人嗓子眼里钻。
"苏娘子!"
春桃撞开门冲进来,手里的铁刃还挂着雪渣
"您这是作甚?那火——"
她看清地上的狼藉,突然闭了嘴。
战妇队长的眼睛像两把刀,先剜过炭盆,又剜过苏芽沾着铜绿的指缝,最后落在产床上汗湿的孕妇身上。
"孩子快生了。"
苏芽扯过干净的布单
"去烧桶热水,要滚的。"
春桃张了张嘴,终究没问,转身时带起一阵风,把门上的"平安"符吹得翻卷。
那符是昨日小禾写的,墨迹还没全干,"安"字的宝盖头被吹得翘起来,像张咧开的嘴。
第二日晨雾未散,静室的土炕还泛着潮气。
苏芽掀开门帘时,老秤头正踮着脚摸墙——这屋子从前挂着刀剑,如今只剩几个钉眼,像张没牙的嘴。"苏首领。"他转过身,袖管里掉出杆小铜秤
"您说要谈'信什么',老秤头先把秤带来了。"
铁舌缩在墙角,怀里抱着厚账本,听见动静猛抬头,结巴得更厉害了
"我、我带了、带了笔。"
他的笔杆用麻绳缠着,是前儿苏芽教他削的,笔锋还带着新木的清香。
燕迟最后进来。
他换了身粗布短打,从前束发的玉簪换成了木梳,发尾沾着草屑——定是天没亮就去谷口查粮车了。
苏芽注意到他袖口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像小禾的手艺。
"昨夜已焚玺。"
苏芽把铜盆往桌上一墩,盆底还粘着烧变形的螭纹。
老秤头凑过去,眯着眼睛看她指缝里的铜绿,被她敲了下手背
"看什么?真的假的,能称出米粮轻重?能算出冬衣件数?"
春桃把铁刃往桌上一磕
"我不管那破铜,我要能扛雪袋的汉子。前儿西坡运煤,三壮丁冻得拿不住锹,要不是苏娘子教的姜糖汤——"
"要会写账的。"
铁舌突然插进来,账本翻得哗啦响
"前日换盐,外寨拿旧书充数,要不是我查着《齐民要术》里的盐法——"
燕迟沉默着,手指摩挲着桌沿的刀痕。
那是他刚进北谷时,因争执粮配划破的。
"我不求复国。"
他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石子投入深潭
"只求不被当作神像,供上祭坛。"
苏芽盯着他眼下的青黑,想起昨夜他蜷在草垛上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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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封口三日。"
她抓起炭笔在墙上画了个叉
"不准提'帝''君'二字,违者罚扫钟台十日。"
第三日黄昏,静室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七个人列队站在雪地里,春桃的铁刃裹着红布,铁舌的笔杆系着绳结,老秤头的铜秤挂着麦穗。
小禾捧着产床拆下来的绷带,布上还留着淡褐色的血渍——那是上个月难产的妇人留下的,孩子如今在晒谷场跑着追阿灰。
"燕迟。"
苏芽解开绷带,露出他胸口的旧伤。
那道疤像条扭曲的蜈蚣,从锁骨爬至腰间
"这是你替二丫挡流匪留下的。"
她把绷带缠上去,动作比给孕妇扎腹带还轻
"从此你身上每一道疤,都是北谷的功勋,不是血脉的烙印。"
燕迟低头,指尖轻轻抚过绷带。
苏芽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像要说什么,终究没出声。
他转身时,雪地上的脚印比往日深了三分,却再没有犹疑的踉跄。
风雪是在半夜起的。
阿灰撞开医坊的门,嘴里叼着半截焦绳,毛上沾着冰碴子直往下掉。
小禾凑过去闻,眉头皱成个结:
"苦艾味,陈墨味,不是咱们谷里的。"
她捏着焦绳的手发抖
"和老宦尸身盖的破毯——"
"查。"
苏芽已经套上鹿皮靴
"春桃,关外市一日,所有壮丁去谷口设障;铁舌,翻近十日的出入录,找'游方医''旧书贩';影行的娃子跟我来,倒撒赤粉——"
"苏娘子!"
影行的小豆子撞进来,脸上沾着雪
"东墙根儿有个'采药人',脚底板红得像染了血!"
审讯室的油灯结着灯花,燕迟煮的茶飘着苦香。
俘虏缩在草席上,裤脚还滴着融化的雪水,看见阿灰龇牙,立刻抖成筛子
"太、太傅之孙说……真龙已现,要迎归宗庙……"
阿灰突然扑上去,爪子按住他腰间的暗袋。
苏芽扯出密信,火漆印是双螭缠柱,烫得她指尖发疼。
信末的字歪歪扭扭,带着股子狠劲
"清君侧,迎遗子归位,三日后北陵旧道。"
"好个'清君侧'。"苏芽把信扔进灯焰,火苗腾地窜高,映得她眼睛发亮
"他们要来找神,我们就让他们见人。"
窗外,钟声响了。
这一次不是三声,不是五声,是九声——清冽的,浑浊的,脆亮的,所有钟都在应和。
春桃的铁刃出鞘半寸,闪着冷光;铁舌的笔在账本上飞,记着"敌踪已明";燕迟站在她身侧,胸口的绷带被风吹得鼓起来,像面小旗。
"苏娘子!"
影行的小丫头扒着窗沿喊
"南坡有个人影!裹着灰斗篷,还背着个——"
"什么?"
春桃的刀已经拔出来了。
小丫头挠挠头
"像是张琴?蒙着布,看不太清。"
苏芽望着南坡方向。
雪还在下,模糊了一切轮廓,却有个身影缓缓移动,像片被风吹着走的云。
她摸了摸腰间的火钳——那是昨夜踢翻炭盆时顺手捡的,此刻还带着余温。
"记着。"
她转身对众人笑
"咱们北谷的钟,敲的从来不是神谕。"
钟音又响了,这一次,比往日都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