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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黑雪落下来的时候,我在接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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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正午的天光像被泼了浓墨。

苏芽的手还沾着血,抬眼时正看见窗纸被染成青灰色——不是阴云,是雪,黑沉沉的雪,正扑簌簌砸在产房的瓦当上。

"稳婆 、稳婆!"

产床上的产妇又发出一声闷哼,汗湿的鬓发黏在苍白的脸上。

苏芽抽回视线,指腹在产妇鼓胀的肚皮上轻按。

子宫收缩的频率乱了,胎头还卡在骨缝里,可这时候——她伸脚勾了勾脚边的炭盆,火星早灭了,只剩几星暗红的炭烬。

"把窗关上。"

她对缩在墙角的小丫鬟吼了一嗓子。

那丫鬟抖得像筛糠,指尖刚碰到窗棂,一片黑雪就顺着缝隙钻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啊"地缩回手。

苏芽这才看清,那雪不是普通的白,倒像掺了烧尽的炭灰,落在青砖地上,滋滋融化成浑浊的水痕。

"林嫂子,"

她转头看向守在产床另一侧的中年妇人。

"去灶房再拿块炭。"

林嫂子是产妇的妯娌,刚要应,外头突然传来尖厉的叫声

"死人了! 张屠户家的小子栽在井边了!"

犬吠、砸门声、婴儿的啼哭混作一团。

苏芽的太阳穴突突跳。

她干了八年稳婆,见过难产血崩,见过产褥热要人命,可没见过盛夏落雪,更没见过日头才到头顶就黑得像戌时。

她摸了摸产妇的后颈——凉的,比寻常产妇凉得多。

"别慌。"

她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砖,左手扶住产妇后腰,右手顺着宫缩的节奏推了推胎头。

"你听我数,疼的时候吸气,缓的时候呼气。"

产妇抓着她手腕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可苏芽的注意力全在窗外——黑雪还在下,屋檐下的铜铃冻得叮当响,她刚才让丫鬟关窗时,分明看见对门王记米行的伙计正用扁担砸门闩,米袋往板车上堆。

"要生了!"林嫂子突然喊。

苏芽的指尖触到滑溜溜的胎头,立刻抽回手按在产妇心口。

跳得太快,像擂鼓。

她扯开腰间的布包,里面是晒干的艾草,捏了把塞进炭盆,火星"轰"地窜起来,青烟裹着苦香漫开。

"用力!"她喝了一声。

随着最后一阵宫缩,婴儿的啼哭划破产房的闷浊。

苏芽剪断脐带时,听见外头传来更响的动静——是瓷器碎裂的声音,接着是男人的粗笑

"这破医馆还藏着半炉炭!"

"抱好小少爷。"

她把裹着襁褓的婴儿塞进林嫂子怀里,扯过布单给产妇盖上。

产妇还在发抖,嘴唇乌青,苏芽摸了摸她的脚,冰得像块石头。

她把最后半块炭塞进脚边的铜炉,火星噼啪炸响,溅起几点红。

"往后三天别沾凉水,"

她收拾着产钳和血布。

"喝小米粥,加红糖。"

林嫂子还在抹眼泪,听见这话猛地抬头

"苏稳婆,您您不留下来?"

苏芽已经背起了牛皮助产箱。

箱子里除了产钳、剪刀,还有半袋止血草粉,那是她攒了半年的。

"这雪不对。"

她望着窗外愈发密集的黑雪,

"日头没了,天要塌。"

产房外的穿堂风灌进来,卷着几片黑雪落在她后颈。

苏芽加快脚步往自家小院走,路过同福医馆时,门楣上的"悬壶"木牌已经掉在地上,被踩得稀烂。

"臭小子!"

粗哑的骂声混着重物倒地的闷响。

"老子要当归做甚?

能当炭烧吗?"

苏芽缩在巷口的墙根,看见刘三踹翻了药童小满。

那孩子才十五岁,常来给她送益母草,此刻正捂着肚子蜷在地上,怀里的药包散了一地,黄芪、党参滚进雪水洼里。

刘三是城南地痞,脸上有道刀疤,此刻正把暖炉往怀里揣,铁炉撞在他腰间的酒葫芦上,"当啷"响。

"这世道,"

他扯着嗓子笑。

"药不如炭值钱!"

手下的小喽啰跟着哄笑,踢翻了药柜,陈皮、半夏撒了满地。

苏芽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摸了摸腰间的产钳,金属柄硌得生疼。

救小满不难,可刘三带了七个人,她只有半袋止血粉,打起来她盯着小满脸上的血,那血落在雪地上,很快冻成暗红的冰珠。

救一人,救不了满街将死的。

她咬了咬牙,转身往林婆子的院子跑。

林婆子是她师娘,住在后巷的青瓦小院里。

苏芽推开门时,冷得几乎打了个踉跄——屋里没生火,窗纸破了个洞,黑雪往里灌。

炕头的被子团成一团,林婆子缩在里面,嘴唇紫得像浸了紫草汁。

"师娘!"

苏芽扑过去,摸她的手腕。

脉弱得像游丝,皮肤凉得扎手。

她立刻把助产箱扔在地上,翻出艾草点燃,青烟在屋里盘旋。

又灌了半盏姜汤,林婆子的眼皮动了动,枯瘦的手突然抓住她手腕。

"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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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婆子的声音像破风箱。

"书给你"她指了指炕下的暗格。

"往后只救该救的人"

苏芽的手在发抖。

她打开暗格,《产育全录》的绢面还带着林婆子的体温。

等她再回头,师娘的眼睛已经闭上了,手指还保持着抓她的姿势,冻得硬邦邦。

"师娘?"

她轻轻拍了拍老人的脸,没有回应。

苏芽吸了吸鼻子,把书塞进贴身的腹带里,又把林婆子的尸体搬进地窖。

刚锁好门,外头就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哥,这院儿看着没主家!"

是刘三手下的声音。

"稳婆窝子,说不定藏着炭!"

另一个人笑

"有女人的地方,还能没暖床的?"

苏芽吹灭了油灯。

黑暗里,她摸到产钳的柄,金属凉意顺着掌心爬进血管。

窗外的脚步声停在院门口,接着是踹门的声响。"咔嚓"一声,木门裂开条缝,刀疤映着雪光,像条爬动的蜈蚣。

刘三的声音黏糊糊的

"爷给你带炭来了——"

苏芽握紧产钳,退到门后。

地窖的砖缝里渗着寒气,她想起林婆子临终前的话,想起医馆外冻成冰珠的血,想起产房里产妇乌青的脚。

黑雪还在敲着窗棂,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这一夜,谁敢闯产房,她就让谁知道,稳婆的刀,也能剖腹取命。

后巷的更夫敲了三更。

苏芽贴着门听外头的动静,直到脚步声渐远。

她摸出火折子,微弱的光映着腹带里鼓起的书角。

地窖的锁头在她脚边,铁锁上结了层薄霜——等第三夜,等气温再降,她得撬开这地窖,那里头除了师娘的尸体,还藏着半瓮陈艾,和十斤救命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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