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市已有一周,云栖谷的日子渐渐沉淀为记忆底层的某个片段,却又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突然浮现。苏挽棠的生活看似恢复了往常的节奏——通告、试镜、经纪会议,一切如常。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最明显的变化是,她开始以一种全新的眼光观察周围的世界。
此刻,她正坐在造型室里,任由化妆师为她打理妆容。镜中的自己熟悉又陌生,精致的眉眼,柔和的轮廓,是标准的荧幕美人形象。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些过去不曾有的东西——一种沉静的审视,一种置身事外的清醒。
“苏老师今天状态真好。”化妆师小玲边刷腮红边称赞,“从云栖谷回来后,您整个人的气质都更沉静了,有一种…通透感。”
苏挽棠微微一笑,没有接话。通透感?也许吧。当一个人开始怀疑自己所处的世界是否真实时,确实会有一种抽离的视觉。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想起陆烬寒那句“做真实的自己往往比扮演任何角色都更难”。
她何尝不是在扮演?扮演一个穿越者,扮演一个执行任务的棋子,现在又要扮演一个开始觉醒的探索者。层层扮演之下,真实的苏挽棠究竟是谁?这个问题,她暂时还没有答案。
手机震动,是经纪人林薇的消息:“访谈还有两小时,沈知意的团队刚刚确认,她今天会穿白色套装。陆烬寒那边一切照常,但他要求即兴环节增加。”
即兴环节增加?苏挽棠眉头微蹙。星辰传媒的访谈本就以不设剧本着称,陆烬寒这一要求,会让现场更加不可预测。他是想测试什么吗?
“苏老师,您认识沈知意很久了吗?”小玲突然问,手中动作不停。
“不算太久,云栖谷才真正熟悉起来。”苏挽棠谨慎地回答。
小玲压低声音:“我听圈里人说,沈知意从云栖谷回来后变了很多。以前她虽然完美,但总感觉隔着一层什么。现在…更真实了,但也更让人捉摸不透。”
这句话引起了苏挽棠的注意。不止一个人察觉到沈知意的变化,这种变化已经超出了个人成长的范畴,更像是一种本质上的转变。
“人总是会成长的。”苏挽棠轻描淡写地带过,心中却记下了这个信息。
妆发完成后,她前往星辰传媒大楼。车子行驶在繁华的街道上,苏挽棠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观,想起三天前在城南旧书咖啡馆的那场会面。
那个自称“同样被困在故事里”的人,最终没有出现。
她在咖啡馆等到九点半,角落里始终空无一人。就在她准备离开时,服务员递给她一本旧书,说是一位客人留给她的。那是一本《百年孤独》,书页已经泛黄,扉页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他们都在观察你,就像你观察他们。小心平衡,不要轻易选择阵营。”
书里夹着一张照片,是云栖谷集体照的某个细节放大——照片中,陆烬寒的目光没有看向镜头,而是微微偏向一侧的沈知意,而沈知意则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嘴角有一抹几乎不可察的弧度。
那不是原着描写的厌恶或算计,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默契。
这个神秘的赠书者是谁?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苏挽棠至今没有头绪,但那句话却烙印在她心里:“小心平衡,不要轻易选择阵营。”
平衡。这个词再次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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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传媒的演播厅位于大楼二十三层,整面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苏挽棠到达时,沈知意已经到了,一身简约的白色西装套装,衬得她气质清冷又干练。她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城市景观,侧影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沈小姐,来得真早。”苏挽棠主动打招呼。
沈知意转过身,笑容得体:“苏小姐。我也刚到。这视野很好,让人心境开阔。”
两人寒暄几句,气氛礼貌而保持距离。但苏挽棠能感觉到,沈知意看她的眼神中有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亲近,而是一种…评估。
“听说今天的访谈会有些即兴环节。”苏挽棠试探道。
沈知意点头:“陆先生要求的。他说真实的反应比准备好的回答更有价值。”她顿了顿,“我觉得他说得对。有时候,太过精心准备反而会掩盖真实。”
这句话若有所指。苏挽棠正要回应,陆烬寒到了。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敞开,整个人看起来既有专业感又不失随性。他的目光在演播厅内扫过,在苏挽棠和沈知意身上稍作停留,然后走向制作人交谈。
苏挽棠注意到一个细节:陆烬寒与制作人交谈时,看似专注,但余光始终注意着整个演播厅的动态。那不是演员的职业习惯,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警觉。
“陆先生对这次访谈很重视。”沈知意轻声说,“他很少主动要求增加即兴环节。”
“你们之前合作过吗?”苏挽棠问。
“没有正式合作,但在一些活动上见过。”沈知意的回答很简洁,但苏挽棠感觉到了一丝回避。
陆烬寒结束交谈后走了过来:“两位女士在聊什么?”
“在猜测您今天会问出什么令人措手不及的问题。”沈知意半开玩笑地说。
陆烬寒微微一笑:“最好的问题不是令人措手不及,而是让人不得不真诚回答的问题。”他的目光转向苏挽棠,“苏小姐觉得呢?”
“那要看提问者的目的。”苏挽棠迎上他的目光,“是为了制造戏剧效果,还是为了理解真实。”
陆烬寒的眼神深了些:“如果两者都有呢?戏剧效果可以揭示真实,真实本身也有戏剧性。这不矛盾。”
这番对话在旁人听来可能是普通的职业探讨,但苏挽棠能感觉到其中的潜台词。陆烬寒在试探,用一种优雅而不冒犯的方式。
访谈开始前十分钟,苏晴雨也到了。她依旧是一身知性装扮,手持笔记本,仿佛不是来参加访谈,而是来做观察记录的。她与三人简单打过招呼后,便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写着什么。
“苏晴雨老师好像在记录什么。”沈知意注意到。
“她是心理学家,观察人是职业习惯。”陆烬寒说,语气平淡,但苏挽棠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苏晴雨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四人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就座。演播厅的灯光调至最佳状态,摄像机准备就绪。主持人李悦是圈内有名的犀利访谈者,以挖掘嘉宾真实一面着称。
“三、二、一,开始。”
访谈以常规问题开场,聊云栖谷的体验,聊节目的收获。但随着话题深入,气氛逐渐微妙起来。
“我注意到,”李悦看向陆烬寒,“您在云栖谷的表现与往常的公众形象有些不同。更放松,也更…愿意分享私人感受。这种转变是暂时的,还是代表您个人状态的某种变化?”
陆烬寒沉思片刻:“云栖谷是个特别的地方。在那里,人会不自觉地放下一些外在的包袱。至于是否代表永久的变化…”他顿了顿,“我认为人总是在变化中,只是有时快有时慢,有时自觉有时不自觉。”
“沈小姐呢?”李悦转向沈知意,“很多人说您在节目中展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感。甚至有评论说,您‘终于放下了完美面具’。您如何看待这种评价?”
沈知意的表情很平静:“我不认为我戴过面具。每个人在不同情境下展现不同的面向,都是真实的。云栖谷确实让我更愿意展现那些平时较少展示的部分,但这不代表以前的我不真实。”
这个回答很巧妙,既回应了问题,又没有落入“承认自己曾经虚伪”的陷阱。苏挽棠暗自佩服沈知意的应对能力。
“苏挽棠小姐,”李悦的目光转向她,“您在节目中有一段关于‘角色与真实自我’的分享,引起了很多人共鸣。您说有时候我们在生活中也在扮演角色。能具体谈谈这个观点吗?”
来了。苏挽棠心中警铃微响,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作为演员,我经常思考角色与自我的关系。后来我发现,不只是演员,每个人在生活中都或多或少在扮演一些角色——好员工、好伴侣、好子女…这些角色有社会期待,也有自我要求。问题不在于扮演本身,而在于我们是否记得角色之外,自己原本的样子。”
“您记得吗?”李悦追问,“自己原本的样子?”
演播厅安静了几秒。苏挽棠感到三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陆烬寒的探究,沈知意的关注,苏晴雨的观察。
“我正在寻找。”她最终回答,“这个过程可能比想象中漫长。”
陆烬寒突然插话:“寻找真实自我的过程,有时候需要打破一些既定的框架。甚至需要质疑一些我们曾经深信不疑的东西。”
这句话看似是对苏挽棠回答的补充,但苏挽棠听出了言外之意。陆烬寒在暗示什么?还是她自己过度解读了?
访谈进入即兴环节。李悦提出四人进行一个简单的互动:每人说一件在云栖谷没有分享过的事,其他三人可以追问,但被问者可以选择不回答。
“从陆先生开始吧。”李悦说。
陆烬寒想了想:“在云栖谷的最后一晚,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一本书里,书页可以翻动,但故事已经写好。”
这个分享让苏挽棠心跳漏了一拍。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
“什么样的书?”沈知意问。
“看不清标题,但能感觉到故事走向。有趣的是,在梦里我知道自己是角色,但又觉得那就是真实。”陆烬寒的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梦,“醒来后觉得这个梦很有意思——我们如何区分现实与虚构的界限?”
苏晴雨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头也不抬地问:“您在梦中有自主意识吗?能改变故事走向吗?”
陆烬寒看向她:“尝试过,但每次偏离都会有一种力量把我拉回主线。后来我放弃了,就顺着故事走,反而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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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对话在旁人听来可能只是有趣的梦境分享,但苏挽棠感到背脊发凉。这太接近真相了,接近得让人害怕。
轮到沈知意,她说:“我在云栖谷重新联系了一位很久不联系的老朋友。我们曾经因为误解疏远,这次我主动道歉了。”
“结果呢?”苏挽棠问。
“她接受了道歉,但我们都知道,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无法完全修复。”沈知意的表情有些复杂,“但至少,我面对了自己曾经逃避的责任。”
苏晴雨分享了一件小事:她在云栖谷发现了一种当地特有的植物,研究了它的生长习性,准备写一篇小文章。
最后轮到苏挽棠。她犹豫了一下,说:“在云栖谷,我开始写日记,记录一些平时不会记录的思考。”
“能分享其中一点吗?”陆烬寒问。
苏挽棠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她看到陆烬寒眼中没有挑衅,只有纯粹的好奇。
“我写下一句话:‘当棋子开始怀疑棋盘的存在,游戏的性质就改变了。’”她缓缓说道。
演播厅再次陷入安静。这句话的隐喻性太强,每个人都在解读。
“您觉得自己是棋子吗?”李悦敏锐地抓住重点。
“有时候。”苏挽棠承认,“但我们不都是吗?在社会规则、职业要求、人际关系中,我们都在某种程度上是棋子。重要的是,是否意识到棋盘的存在,以及是否有勇气重新定义游戏规则。”
这句话让陆烬寒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访谈的后半段,话题转向四人对彼此的看法。这是一个更危险的区域。
“陆先生,您对沈小姐在节目中的表现有什么观察?”李悦问。
陆烬寒看向沈知意,目光坦诚:“沈小姐很有深度,她的真实不是毫无保留的展示,而是有选择、有控制的真诚。这是一种成熟的表现。”
“对苏挽棠小姐呢?”
陆烬寒转向苏挽棠,两人再次对视:“苏小姐在节目中有一个明显的转变过程。前期很谨慎,每一步都计算;后期更愿意冒险,展现不确定性。这种转变很有勇气,因为展现不确定性往往比展现完美更需要力量。”
这个观察精准得可怕。苏挽棠保持微笑,心中却波澜起伏。
当被问到对陆烬寒的看法时,沈知意说:“陆先生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能让人感到被理解的同时,又保持适当的距离感。这种平衡不容易做到。”
苏挽棠的表述更谨慎:“陆先生善于观察,他的问题往往能触及核心,但又不会让人感到被侵犯。这是一种难得的社交智慧。”
访谈进行了一个半小时,结束时四人都有些疲惫,但气氛却比开场时更融洽。那种在云栖谷建立的微妙联结,似乎在这次公开对话中得到了某种确认和强化。
“很精彩的访谈。”李悦与四人握手,“特别是即兴环节,有很多意想不到的深度。”
离开演播厅时,苏晴雨走到苏挽棠身边,低声说:“你提到棋子和棋盘的那个比喻,很有意思。让我想起一个理论:当系统内的个体开始意识到系统的存在,系统本身就会发生变化。”
苏挽棠心中一紧:“什么理论?”
“自指涉系统的悖论。”苏晴雨微微一笑,“简单说,当一个系统包含对自身的描述时,就会产生不可预测性。晚安,苏小姐。”
她说完便离开了,留下苏挽棠独自站在走廊里,反复咀嚼这段话。
自指涉系统?当故事中的角色开始意识到自己身处故事中?
“苏小姐,需要搭车吗?”陆烬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挽棠转身,他已经换回了便装,深色外套搭在手臂上。
“不用了,我的车已经到了。”她礼貌地拒绝。
陆烬寒点点头,没有坚持。但在离开前,他说:“今天的访谈让我想起云栖谷最后一天我们的对话。关于真实与扮演的问题,我还在思考。如果你有什么新的想法,随时可以交流。”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客套,但苏挽棠听出了真诚的邀请。
“我会的。谢谢陆先生。”
坐进车里,苏挽棠终于松了口气。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回想今天的每一句对话。陆烬寒的梦境,沈知意的道歉,苏晴雨的理论…所有的碎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个世界远不止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手机震动,是林薇的消息:“访谈效果很好,特别是即兴环节,几个片段已经在网上流传了。观众评论说你今天‘特别真实’。”
真实?苏挽棠苦笑。如果观众知道她所谓的“真实”建立在一个巨大的秘密之上,会怎么想?
她打开社交媒体,果然看到访谈片段正在传播。最热的一段是她说“棋子与棋盘”的比喻,评论两极分化。有人称赞她思想有深度,有人批评她故作高深。但有几条评论引起了她的注意:
“苏挽棠这段话细思极恐,感觉在暗示什么更大的东西。”
“她和陆烬寒之间的眼神交流不简单,有故事。”
“有没有人觉得这四个人在打哑谜?每句话都像有潜台词。”
观众的直觉很敏锐。苏挽棠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她知道,自己已经在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上了。每一次试探,每一个隐喻,都在增加暴露的风险。但与此同时,每一次交流,每一次观察,也都在让她更接近真相。
车子驶入公寓地下车库时,苏挽棠感到手腕微微一热。去,生命值显示器闪烁:80/100。
又下降了。但这一次,她没有感到恐慌,反而有一种奇异的确定感。
生命值的下降与她对真相的接近似乎有某种关联。系统在警告她,但也暴露了自己的机制——它害怕她知道得太多。
回到公寓,苏挽棠没有开灯,径直走到书桌前。她打开台灯,摊开笔记本,开始记录今天的观察:
“访谈证实了几点:
1 陆烬寒有超越角色的自我意识(梦境分享)。
2 沈知意的转变是自觉且持续的(主动修复关系)。
3 苏晴雨可能知道更多(自指涉系统理论)。
4 公开场合的互动确实能揭示私下不展示的面向。
新问题:
1 陆烬寒的梦境是偶然还是某种暗示?
2 如果不止我一个人意识到世界的异常,那么有多少人?
3 系统的边界在哪里?什么程度的知识会触发防御机制?
行动计划调整:
1 谨慎接触陆烬寒,他的敏锐可能带来风险也可能是突破口。
2 与沈知意建立更真诚的联系,观察她的转变轨迹。
3 研究自指涉系统理论,寻找解释现状的框架。
4 继续寻找匿名赠书者,可能是重要线索来源。”
写到这里,苏挽棠停笔。她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一个真实或虚构的人生。
她想起云栖谷的星空,那些清晰可见的星辰。在城市里,星光被灯光淹没,就像真相被日常掩盖。但星辰依然在那里,就像真相依然存在,等待着被发现。
手腕上的生命值显示器再次闪烁:79/100。
苏挽棠平静地看着数字下降,然后合上笔记本。
她知道,这场探索不会容易,可能会有代价。但她也知道,继续活在别人的剧本里,代价更大。
真相可能令人恐惧,但无知更可怕。
而她已经决定,无论真相是什么,她都要亲眼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