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出租屋……
发生的一切都好象黄粱一梦。
他低头,视野里是细瘦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病态的苍白,青紫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蜿蜒。身上是已经从记忆中淡忘的洗得发硬的常服,而非他所熟悉的便装。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药物和衰败气息混合的味道,熟悉得令人窒息。
心脏象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瞬间沉入冰窟。
他回来了。
回到了那个名为“林守”的躯壳里。
回到了癌症晚期、行将就木的绝望时刻。
回到了……那个他发出绝望呐喊,呼唤奈克瑟斯却无人回应的傍晚。
“身体也……?”
海野澪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属于“林守”的虚弱气音,与他刚刚作为适能者时的坚定判若两人。
他跟跄着扑到窗边,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窗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斗。
蒙着灰的窗倒映出半透明的他——
因化、放疗而光秃的脑袋,一双疲惫、疼痛的眼,本俊俏却也在病痛下被折磨得不象样的脸庞……
那是林守的模样。
而窗外的景象与他记忆深处那个决定赴死的黄昏完美重叠:破旧公寓楼下,那家便利店的霓虹灯招牌半明半灭,几个模糊的人影匆匆走过,远处传来城市傍晚特有的低沉喧嚣。没有破碎的沥青,没有荧光的粘液,没有佩德隆,没有尖叫……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回不去了……?
一种巨大的荒诞感和更深的恐慌攫住了他。布鲁顿的能力……将他拉回穿越前,回到了这里?
还是说……之前那一切,成为光、战斗、痛苦与觉悟……都只是他濒死前一场漫长而绝望的妄想?
而现实中,他只是不幸从床上翻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而断了这场漫长的幻梦?
一瞬之间,他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了。
“奈克瑟斯……”
他下意识地低喃,手指颤斗着探向怀中——那里空空如也。
进化信赖者,带给他力量、痛苦与救赎的信物,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象它从未出现过。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比癌细胞啃噬骨肉更甚的寒意,从脊椎一路窜上头顶。
……他拼尽全力抓住的光,他为之战斗的意义,他好不容易找到的“海野澪”这个存在的证明……就这么轻易地结束了?
还是说只是这个注定消亡的、名为林守的可怜虫,在生命最后时刻编织的、聊以自慰的幻梦?
他猛地转身,视线在狭窄、空荡、散发着霉味的房间里疯狂扫视。
最后,视线却只是落在一张桌子上。
他记得,他还依稀记得那张桌子上放着……
目光定格。
那张边缘磨损的旧书桌上,一张薄薄的纸片静静地躺在那里,被窗外最后一缕残阳染上如血般的橘红。
——遗体捐赠纪念证。
心脏象是被重锤狠狠砸中,林守跟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肺部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提醒着他这具身体真实存在的腐朽。
冰冷的触感,令人窒息的虚弱感,房间里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
一切都真实得让人作呕。
他回来了。
带着“海野澪”的记忆和情感,回到了这个名为“林守”的、被世界遗忘的、正在腐烂的躯壳里。
海野澪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不愿如此死去……
为什么会回到这里?
明明他所想做的,是去守护那些蒙难的人们……
海野澪面色苍白,无力地瘫倒,此刻,他哪怕再想否认,也不得不承认那内心深处的声音——
……他的内心深处,属于“林守”的那部分残骸,那份对自身存在的彻底否定,那份“活着毫无价值”的质疑,那份根植于骨髓的、对世界和他人的疏离感……
原来从未真正消散啊。
它们只是被“光”暂时压制而已,被战斗的紧迫感和守护的责任感所掩盖了而已。
所以,当布鲁顿扭曲现实,捕捉到他潜意识的涟漪时,这份深埋的、属于“林守”的、对自身存在的根本性“拒绝”,被无限放大、具象化了。
拒绝战斗?
不。
更深层的是……拒绝成为“海野澪”吗?
因为那意义创建在“林守”这个存在被彻底否定的基础上?
从今往后,世上不再有林守这个人,取而代之的是海野澪这副面具?
还是说……潜意识里,“林守”依然固执地认为,象他这样连自身存在都毫无价值的人,根本不配拥有守护他人的资格?
不配拥有那份沉重的力量?不配拥有……名为“海野澪”的第二次生命?
这样的恐惧,居然胜过了他真心的愿望……
“哈哈……”
一声破碎的、带着浓重鼻音的短促笑声从他喉咙里挤出,充满了自嘲和绝望。
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冰冷的触感通过薄薄的常服刺入骨髓。
夕阳的最后一丝馀晖即将消失,房间迅速要被昏暗吞噬。
他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我到底……是谁?”
未能完全蜕变的人发出了模糊不清的呓语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无人应答。
是那个挣扎在病床上、等待死亡、连遗体都提前安排好的癌症晚期患者林守?
还是那个在异世界握紧进化信赖者、忍受痛苦、为了守护他人而象蜡烛一样燃烧生命的奈克瑟斯适能者海野澪?
两个撕裂的灵魂,被硬生生塞回了同一个濒临崩溃的躯壳,逼着他直面这最残酷、最本源的质问。
窗外的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没有什么佩德隆,没有什么末日,更没有什么奥特曼……什么都没有。
窗户外,只有零碎的寂静溶进夜的黑里渐渐远去。
房间里,只有他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渴望成为太阳的一根蜡烛,燃烧时落下蜡泪,却仍旧尽己所能地去释放出光与热。
哪怕最后会燃尽也好,他也能够甘之如饴。
可此刻似乎已是奢侈的愿望了。
明明已经变得更强了,可现在却连变身成为奈克瑟斯都无法做到了……
这具躯壳,这名为“林守”的残骸,连支撑起那么一点点的光与热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蜷缩在冰冷的墙角,黑暗像沉重的裹尸布,一层层覆压下来,几乎要将他这微不足道的存在彻底压垮、碾碎,融入这片腐烂的寂静里。
夜冷梦长,孤灯黯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