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光,无声,没有冷热,没有触底或漂浮的实感。
仿佛灵魂被抽离,浸泡在粘稠虚无的原初汤里。
直到某种低沉、持续的嗡鸣影影绰绰地响起,海野澪才稍稍恢复了神智。
随即,这嗡鸣被另一个声音缓慢盖过——沉重、急促,带着某种原始生命力的搏动。
那是……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声声敲击着胸腔,震耳欲聋,是这新生寂静中最喧嚣的宣告。
血液在耳道里奔流的声音也清淅起来,如同涨潮的海浪。
模糊的光斑,如同隔着一层厚重、沾满水汽的毛玻璃。
光线强烈,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那是阳光?
海野澪身体重新听从支配的时刻睁开了眼,光斑在晃动、旋转,色彩开始分离、凝聚,视野也终于清淅。
时间回溯了?还是说……复活?
海野澪茫然抬起头,再度看到了红超人庞大的身躯。
“澪,这是你的第一次死亡。”
红超人简单地陈述了所发生事实。
“……”
海野澪不清楚自己该说些什么,于是只是沉默。
若要论起他此刻是何种心情,恐怕他只能说出……
没有实感。
无法自控地被情绪左右,草率地死去,在最后时刻甚至无法触及敌人。
归根结底,经验不足。
面对突然陷入险境的意外,他既不能平复下突生的情绪,也无法将愤怒转化为厮杀的武器。
此刻,他仔细回想了一番自己与杰顿的战斗——
他出于大意被偷袭成功,但仍具一战之力,而他错误评估了杰顿,试图以小聪明故技重施,像对付起初四只怪兽的围攻一般,换汤不换药地应对百特星人与杰顿的夹击。
此时他回想,当时自己为什么不采取以伤换伤的打法对着百特星人穷追猛打,而是出于戒备不断提防杰顿、应对杰顿而陷入绝境之中呢?
是自己被恐惧引生的愤怒所左右,而没有将这份愤怒转化为如野兽般厮杀到底的动力。
而他,在最关键的时候,最该下定决心的时候尤豫了。
他想当然地逃避了。
仅仅只是因为恐惧的心理,安慰自己这只是修行,死亡也没什么,重头再来就好……
然而,这样的思想或许才是束缚了他,令他浪费了修行时间。
——这是一次徒劳无益的死亡。
悔悟化作冰冷的楔子钉入他混沌的思绪,海野澪抬起头,一双燃着决绝的瞳眸望向了红超人,他终于还是开了口:
“我会接着战斗下去,就算再倒下甚至是死亡,我也会毫不尤豫地再站起来。”
“……澪,选择权在你。”
红超人只是如此说着,声音里却隐约有着叹息的意味。
海野澪再度高举起进化信赖者,在升腾的灼灼红光中化作了奈克瑟斯。
……
时间悄然流逝。
宇宙恐龙杰顿、变幻怪兽玛依王、猛毒巨虫比古莱加巢穴、宇宙有翼怪兽亚利盖拉、深海怪兽雷伊洛斯与古维拉、奇怪宇宙人祖鲁克星人、宇宙恶灵阿库马尼亚星人、分身宇宙人嘎次星人……
被迫脱离变身碾压致死,以命换命身亡,能源内核碎裂致死,中计身亡,以一敌百不敌中毒身亡,体力不支力竭而亡……
死亡,
死亡……
一次又一次的死亡。
历经不断重启的鏖战,海野澪自己也不清楚次数的死亡轮回后。
身体在颤斗,大脑也在战栗,他几乎感觉自己的双眼要喷出血来,一口白牙渗透出血的滋味,几乎要被咬碎。
时间过去了多久?
不清楚。
历经了多少场战斗?
不清楚。
厮杀,永无止境的厮杀。
血液奔流的声音已不再是生命的脉动,而成了好似永不停歇的沙漏,计算着下一次的死亡莅临的倒计时。
空气沉重得如同铅块落入肺中,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尚未完全“愈合”又被撕扯开来的幻痛。
海野澪的意识里,自己的整段人生似乎都被这漫长而血腥的厮杀所取而代之了。
所有的一切在此刻都暂时无法想起了,只是不断地远去,随后只留下杀戮、杀戮、再杀戮……!
死了,那就重头再来,连战到下一次身亡。
身体到达极限,那就突破极限,死不足惜。
随后再次堕入轮回,战胜前一次死亡时没能战胜的敌人。
无怨无悔,海野澪的大脑已然空白,只剩下变得更强这一唯一念想。
海野澪——或者说,驱动着这具在死亡中反复淬炼、又在痛苦中强行粘合躯壳的意志——没有停顿,甚至没有象最初那样再升起哪怕一丝恐惧的涟漪。
不断死斗,不断积累实战的经验,不断熟悉、增进对自我能力的开发与应用,不断变得更加强大。
地狱般的24小时,绞肉机一般的杀戮时间,这是一个冰冷残酷,没有一丝温柔与爱的世界。
一个只有你死或是我活的恐怖世界。
仅仅是24小时,便已然漫长得好似一生都是如此一般。
拼尽海野澪、拼尽奈克瑟斯的力量,始终伤痕累累,一个人孤独地死去……
“嗬……”
一声低沉的、如同砂纸摩擦喉咙的气音从海野澪的齿缝间挤出,这完全是无意识的行为,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点。
那不是叹息,更象是引擎激活前的预热,是弓弦绷紧的微鸣。
进化信赖者已在手中嗡鸣,红光暴涨的刹那,奈克瑟斯银灰相间的巨大身躯又一次撕裂空气。
厮杀、连战、再厮杀……
再一次来到上一次的极限。
肌肉在颤斗,能量在枯竭,视野因剧痛而阵阵发黑。
但他支撑着残破的身躯,摇摇晃晃地从废墟中站起。
碎石从奈克瑟斯的肩甲上滑落,发出簌簌的轻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和内脏灼伤的焦糊感。
并非冰冷的金属光泽,而是如同最姣洁的月华凝练而成的、令人摒息的银色与融入夜色的灰交织成他巨大的身躯。
“……我自己?”
海野澪看着出现在眼前,与自己看起来别无二致的敌人,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