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正月二十,寅时三刻,天地未明。
午门城楼上,十六面牛皮大鼓在禁军力士的锤击下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浪如潮水般漫过紫禁城的重重宫阙。
随即,钟鼓司的铜钟应和而起,清脆激越的钟声刺破黎明前的黑暗,与鼓声交织成庄严而压抑的朝会序曲。
此时,北京城还笼罩在冬日特有的铅灰色天幕下。寒风从蒙古高原呼啸而下,卷起街道上的尘土和枯叶,拍打着各衙署门前悬挂的灯笼。
内城各条主要街道上,已有官员的车轿陆续出现,轿前挑着的“回避”“肃静”牌在风中摇晃,轿夫们呼出的白气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升腾。
金水桥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已按品级列队。文官居东,武官居西,从正一品的六部尚书到正七品的给事中、御史,数百名官员按序站立,鸦雀无声。
只有寒风吹动官服袍袖时发出的猎猎声响,以及偶尔响起的压抑咳嗽声。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张宸极站在文官队列的前端。这位东林党元老已年过七旬,须发如雪,但腰板挺直如松。
他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低垂,看似老僧入定,实则眼角余光正扫视着全场。
在他身侧不远处,兵部尚书陈新甲正与户部尚书李待问低声交谈着什么,两人的神情都颇为凝重。
“陈尚书,听闻洛阳……”李待问的声音压得极低。
陈新甲微微摇头,示意他噤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皇极殿方向。
那里,数十盏羊角宫灯将汉白玉丹陛照得通明,金龙图案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却莫名透着几分凄清。
卯时初刻,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出现在皇极门内,尖细的嗓音穿透寒风:
“百官入朝——”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官员们踏过金水桥上的五座汉白玉拱桥,桥下河水早已结冰,冰面上积着昨夜的新雪。
过桥后,经皇极门,入皇极殿广场。广场两侧,身着金色飞鱼服的锦衣卫持戟而立,面无表情,如庙中塑像。
皇极殿内,七十二根楠木巨柱撑起藻井穹顶,正中高悬的“皇建有极”匾额下,九龙金漆宝座空置。百官按品级跪于殿中,静候天子驾临。
殿外天色渐明,但晨光并未驱散严寒,反而让殿内的阴冷更加刺骨。许多官员开始轻轻跺脚,试图驱散从大理石地面渗入身体的寒气。
辰时正,净鞭三响。
“啪!啪!啪!”
牛皮编织的长鞭在太监手中甩出炸雷般的声响,这是天子驾临的信号。殿内瞬间寂静,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
“皇上驾到——”
十六名太监簇拥着崇祯皇帝从后殿转出。今日,这位天子特意穿了十二章衮服——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织于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绣于裳,头戴前后各垂十二旒的翼善冠。这身只有在最重大典礼时才穿的礼服,此刻却成了他掩饰病容的铠甲。
然而铠甲再华丽,也掩盖不住内里的虚弱。崇祯走上丹陛时,脚步略显虚浮,身旁两名太监不着痕迹地搀扶了一把。
当他坐上龙椅时,深陷的双颊在宫灯照射下投出长长的阴影,眼圈周围的青黑之色,即使用宫女精心敷上的粉也遮掩不住——那是连续三个昼夜批阅奏章、忧思过度留下的印记。
司礼监太监王承恩上前一步,拖长声音:“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按照惯例,此刻应有六部官员依次出列奏事。但今日,大殿内一片死寂。洛阳福王被烹、襄阳襄王遭枭首的噩耗已经传遍朝野,谁都清楚今日朝会的主题是什么,谁都不愿第一个开口触怒龙颜。
寂静持续了足足一盏茶时间。崇祯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伏跪的百官,那目光锐利如刀,却又深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如冰珠般砸在大殿光滑的地面上:
“朕有一事,与诸卿商议。”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又似在积聚气力:
“诏狱罪臣孙传庭,虽因罪下狱,然其久镇陕西,熟知地理民情。今流寇猖獗,李自成破洛阳,张献忠陷襄阳,中原震动,正是用人之际。朕欲赦其罪,授兵部右侍郎,总督陕西、山西、河南军务,赐尚方宝剑,即刻赴陕平贼。”
话音未落,满殿哗然!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皇帝亲口说出要起用三年前因剿寇而下狱的孙传庭时,朝臣们还是难掩震惊。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又在皇帝冰冷的目光注视下迅速退去。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张宸极第一个出列。这位老臣动作依然矫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御阶前,撩袍跪倒,双手高举象牙笏板:
“皇上!臣,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张宸极,有本启奏!”
崇祯面无表情:“讲。”
张宸极抬起头,白发在殿内灯火的映照下如银丝闪烁。他声音洪亮如钟,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皇上!臣万万不敢苟同!孙传庭三年前下狱,是因畏敌避战!此等败军之将,丧师辱国,按律当斩!岂可复用?此例一开,国法何在?军纪何存?!”
老臣越说越激动,手中笏板在空中挥舞,仿佛在鞭挞一个无形的敌人。唾沫星子从花白的胡须间飞溅而出,在灯光下形成细小的光点:
“皇上明鉴!当时之败,非天灾,实人祸!孙传庭拥兵四万,不思救援。事后监军查实,此人畏敌如虎,军中粮草私自变卖,种种行径,罄竹难书!今日若赦此人,他日将士临阵,皆可效仿——战败无妨,下狱无妨,时机一到,仍可官复原职!如此,大明军法威严何在?将士用命之心何存?!”
这番话掷地有声,引来了殿内一片附和之声。不少官员纷纷点头,尤其是一些言官御史,已有人准备出列支持。
然而不等他们动作,兵部尚书陈新甲已大步出列。这位帝党中坚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他跪于张宸极身侧,声音沉稳有力:
“皇上,臣,兵部尚书陈新甲,有本奏。”
崇祯微微颔首:“陈卿请讲。”
陈新甲并未立即反驳张宸极,而是先向皇帝深施一礼,然后转向张宸极,语气平和却暗藏锋芒:
“张大人所言,看似有理,实则不然。”
他顿了顿,确保全殿官员都能听清:
“孙伯雅当年,实有隐情。其一,户部拖欠陕西军饷三月有余,士卒鼓噪,军心涣散;其二,甘肃总兵、宁夏总兵等部,虽受命驰援,却逡巡不进;其三,孙伯雅手中可战之兵虽四万,且多为新募乡勇。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失,此非战之罪!”
陈新甲的声音逐渐提高,目光扫过殿中百官:
“而诸位同僚只知孙伯雅不思救援,可知其镇陕七年之功?七年之间,他修城筑堡三十余座,编练乡勇四万,开垦军屯田二十万亩,使陕西军粮自给率从三成增至六成!七年之间,他击退流寇大小进犯十七次,阵斩贼首‘过天星’‘扫地王’等十余人!七年之间,陕西百姓称其为‘孙青天’,为其立生祠者,三府十八县!”
他猛然转向御座,声音铿锵:
“皇上!今李自成、张献忠气焰嚣张,非熟知陕西地理、民情、贼情者不能制。满朝文武,还有谁比孙伯雅更了解陕西?还有谁比孙伯雅更熟悉闯贼战法?用他,陕西或可保全;不用,三秦必失!陕西若失,山西门户洞开,京师西面屏障荡然无存!”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额上青筋暴起。
大殿内再次陷入寂静。陈新甲的话如重锤敲在许多人心上——是的,他们可以指责孙传庭是败军之将,但无法否认,满朝上下确实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熟悉陕西、更熟悉闯贼的人。
然而政治斗争从来不是简单的对错之分。
吏部尚书李日宣冷冷出声,打破了寂静。这位浙党领袖年约六旬,面容富态,声音却如寒冰:
“陈尚书这是要为罪臣开脱?”
他不等陈新甲反驳,便向御座行礼:“皇上,臣,吏部尚书李日宣,以为孙传庭万万不可复用!”
李日宣缓缓起身,目光扫过陈新甲,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败军之将,不堪大用,此乃千古至理。昔赵括纸上谈兵,丧赵卒四十万;马谡违亮节度,失街亭要隘。前车之鉴,历历在目!皇上若缺将才,臣举荐宣府总兵杨国柱、大同总兵王朴,皆百战老将,威震边陲,何必用一个戴罪之身?”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孙传庭在陕西清丈田亩,手段酷烈,士绅怨声载道。若再起用,恐陕西民心不稳,反生祸端。”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暗藏杀机。殿内不少陕西籍官员闻言,脸色都变了变——孙传庭当年清丈田亩,确实触动了他们在老家的利益。
陈新甲立刻反驳:“杨国柱要防北虏,王朴要守宣大,如何调得?中原危在旦夕,若再无人镇守,闯贼破潼关,则三秦尽失!张大人、李尚书,你们是要坐视京师成为孤城吗?!”
“你!”张宸极气得胡须乱颤,指着陈新甲,“你这是危言耸听!”
“危言耸听?”陈新甲冷笑,“张大人可知,昨日接到军报,李闯贼众已分兵两路,一路围开封,一路直指潼关!若无大将镇守,潼关能守几日?十日?五日?潼关一破,西安不保,届时陕西全境沦陷,流寇与北虏东西夹击,大明江山……”
“够了!”
崇祯猛地拍案而起,龙椅扶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脸色铁青,衮服上的十二章纹在宫灯下剧烈晃动,旒珠碰撞,发出清脆而杂乱的声响。
皇帝剧烈地咳嗽起来,王承恩慌忙递上丝帕。崇祯接过捂嘴,好一会儿才平复呼吸,丝帕拿下时,一角已染上暗红。
这一幕让殿内所有官员都倒吸一口凉气。
崇祯将丝帕攥在手中,目光如寒冰般扫过殿中百官,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问你们,满朝文武,谁愿去陕西?谁能为朕守住潼关?谁能为朕剿灭闯贼?”
无人应答。
大殿死寂,只有殿外北风呼啸而过,卷起檐角铁马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脆而冰冷,一下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礼部右侍郎王铎突然出列。
王铎今年四十六岁,是崇祯四年的进士,以诗文书法闻名朝野,平日低调寡言。此刻他突然开口,许多人都感到意外。
“皇上,臣,礼部右侍郎王铎,有本奏。”
王铎的声音不大,温和儒雅,却让满殿瞬间安静。因为他虽然只是礼部右侍郎,却是当朝首辅薛国观的门生,他的态度往往代表着薛国观的态度。
崇祯目光微凝:“王卿请讲。”
王铎深施一礼,缓缓开口:“陈尚书方才所言,句句在理。孙传庭熟悉陕西,确为当下最合适人选。”
他顿了顿,话锋突然一转:
“但臣有一事不明——孙传庭此去陕西,是用以制流寇,还是用以制李总兵?”
这句话如一把淬毒的匕首,轻巧而精准地刺破了朝堂上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李总兵”三字一出,殿内温度仿佛骤降十度。
所有官员都低下了头,不敢看皇帝,也不敢看同僚。所有目光虽未移动,却都竖起耳朵,等待着御座上的反应。
李总兵,李健。
这个名字在朝堂上已有三年未曾被公开提及,却又无时无刻不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三年来,李健推行“新政”:清丈田亩,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编练新军,开设兵工厂……这些举措让河套军力大增,流寇不敢轻易进犯,也让朝廷对他的忌惮与日俱增。
更让朝廷不安的是,李健的军队只听他一人号令,官员多由其举荐,赋税钱粮多由其支配。百姓只知有李总兵,不知有朝廷——这已是半公开的秘密。
王铎这句话,问的是孙传庭的使命,戳的是皇帝的心病。
崇祯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那件华丽的十二章衮服,此刻仿佛成了束缚他的枷锁。
良久,崇祯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冰碴:
“李健……拥兵自重,朕岂不知?但他未公然反叛,当下形势,难道要逼其造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低垂的脑袋,声音渐冷:
“但如今闯献二贼猖獗,中原糜烂。洛阳福王,朕之叔父,被烹于贼手;襄阳襄王,朕之堂兄,遭枭首示众。若此时逼反李健,十余万精兵倒戈,与流寇合流,则山西不保,京师西面门户洞开。”
崇祯的声音陡然提高:
“诸卿……谁愿领兵去挡?谁能为朕守住山西?谁?!”
无人应答。
大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皇帝的喘息声粗重如牛。
崇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声音恢复之前的嘶哑,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孙传庭去,明为总督,实为监军。既是监视,也是安抚。待流寇稍平,再作计较。”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孙传庭此去,首要任务不是剿寇,而是监视、制衡李健。剿寇是手段,制衡是目的。
“皇上圣明!”陈新甲率先跪下,额头触地。
“皇上三思啊!”张宸极、李日宣等数十名官员齐齐跪倒,乌纱帽在光滑的地面上叩出杂乱的声响,“孙传庭与李健素有旧怨,当年孙传庭下狱,李健曾上疏力保,二人关系微妙。若孙传庭此去与李健有龃龉,内斗起来,陕西必乱!届时流寇乘虚而入,三秦之地顷刻易主!皇上,此乃饮鸩止渴啊!”
“够了!”
崇祯猛地站起,剧烈动作让他眼前一黑,险些栽倒。王承恩慌忙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皇帝站在丹陛之上,俯视着殿中跪倒的百官,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嘶哑如破锣:
“朕意已决!各部不得阻拦,即刻发出圣旨!退朝!”
“啪!啪!啪!”
净鞭再响,三声急促如催命。
崇祯拂袖而去,十二章衮服的下摆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王承恩慌忙跟上,一群太监簇拥着皇帝消失在屏风之后。
留下满殿跪伏的官员,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朝会虽散,朝争未止。
百官从皇极殿鱼贯而出时,气氛凝重如铅。没有人交谈,每个人都低着头快步疾走,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但在皇极殿外东侧的廊庑下,三位内阁大学士却故意放慢了脚步。
首辅薛国观今年五十八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须已见花白。他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历经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宦海沉浮三十载,能坐上首辅之位,靠的不仅是学识才干,更是敏锐的政治嗅觉和圆滑的处世之道。
次辅程国祥六十二岁,是薛国观的同年,两人相交莫逆。他身材矮胖,面容和善,常带笑容,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副笑容背后藏着怎样的心机。
东阁大学士魏藻德最年轻,今年仅四十九岁,是崇祯年的状元,入阁不到一年。他资历最浅,却最得皇帝信任,因为他在殿试中,一篇《治国策》深得崇祯赏识,其中“重典治国、严刑峻法”的主张正合皇帝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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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阁老在廊柱阴影下停住脚步,看似在整理袍袖,实则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薛国观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话:“皇上对李健的态度,已从提防变为关注了。”
程国祥捋着胡须,目光瞟向远处正在散去的官员:“这是自然。李健在陕西搞的那些‘新政’,江南士绅早已怨声载道。他去岁上疏请将‘摊丁入亩’推行全国,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若不是你我压着,那封奏疏早就到皇上案头了。”
魏藻德年轻气盛,冷笑道:“一个武夫,也配谈新政?读了几本兵书,打了几场胜仗,就敢指点江山?陕西那些所谓新政,不过是收买民心、笼络人心的手段罢了。待他羽翼丰满,下一步就是问鼎中原!”
薛国观瞥了魏藻德一眼,心中暗叹此人还是太嫩。但他面上不露,只是淡淡道:“李健是否真有异心,尚未可知。但他手握重兵,权倾西北,这是事实。皇上派孙传庭去,就是要敲打他。”
“敲打?”魏藻德眼中闪过狠厉,“要我说,就该下密旨让孙传庭寻机除了李健!此人不除,终成大患!”
程国祥吓了一跳,连忙四下张望,确定无人偷听,才低喝道:“慎言!这话若传出去,你我都是杀头的罪过!”
薛国观却若有所思:“魏阁老虽言过激,但道理不错。李健必须制衡,但不能急。孙传庭此去,第一步是站稳脚跟,第二步是分化李健部将,第三步才是……到时候,只需拿到他僭越谋逆的证据,皇上定会……”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可惜……
程国祥会意,点头道:“陕西那边,你我都有门生故旧。可暗中联络,搜集李健罪证。他在陕西清丈田亩,得罪了多少士绅?这些人都可以为我们所用。”
魏藻德补充:“还有他在陕西私自铸炮、开矿、征税,哪一条不是僭越?只要证据确凿,一道圣旨,就能让他人头落地!”
三人又低语几句,这才各自散去。
但他们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朱红廊柱阴影里,一个小太监正屏息静气,将这番话一字不漏记在心里。
这小太监约莫十五六岁,面白无须,眼神机灵,是王承恩半年前新收的干孙子,名叫小顺子。
待三位阁老走远,小顺子才从阴影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快步朝司礼监值房走去。
今夜这些话语,将会原封不动传到王承恩耳中,再由王承恩择机禀报皇帝。
这就是紫禁城,每一堵墙后面都有耳朵,每一片阴影里都有眼睛。
朝堂上的刀光剑影,被厚厚的宫墙隔绝在坤宁宫外。
坤宁宫东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铜制熏笼中炭火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药味。
周皇后坐在暖炕边,手中握着一卷《女诫》,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今年刚满三十,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
她衣着朴素,头上只簪一支白玉簪,身上是一件半旧的湖蓝色织金袄裙,与民间诰命夫人并无二致——崇祯登基后大力推行节俭,周皇后身体力行,宫中用度削减大半。
贴身宫女秋月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娘娘,参汤熬好了。”
周皇后这才回过神来,放下书卷:“皇上可下朝了?”
“刚下朝,往养心殿去了。”秋月犹豫了一下,“听小太监说,皇上昨日在朝堂上……咳血了。”
周皇后脸色一白,霍然站起:“快,把参汤盛好,本宫亲自送去。”
“娘娘,这些事让奴婢去便是,您从寅时起就亲自守着熬汤,还没用早膳呢……”
“别说了,快去。”
参汤盛在描金暖碗中,用锦缎包裹保温。周皇后亲自端着,穿过坤宁宫长长的回廊。
廊外庭院中,几株老梅在寒风中绽放,红如血,白如雪,但她无心欣赏。
养心殿西暖阁里,崇祯刚换下朝服,只穿一件玄色常服,靠在暖炕上闭目养神。他脸色苍白如纸,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和忧虑。
“皇上,皇后娘娘来了。”王承恩轻声禀报。
崇祯睁开眼,看见皇后端着汤碗进来,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柔和:“皇后怎么来了?这么冷的天。”
“臣妾听闻皇上龙体欠安,熬了参汤。”周皇后将汤碗放在炕几上,亲手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崇祯嘴边。
崇祯喝了一口,温热汤汁入喉,确实舒坦些。他看着皇后眼下的乌青,知道她定是一夜未眠,心中涌起一阵愧疚:“这些事让御膳房做便是,何必亲自熬?”
“御膳房做的总嫌油腻,皇上近来脾胃虚弱,还是清淡些好。”周皇后又舀了一勺,声音轻柔,“皇上,朝堂上的事,臣妾本不该过问,但……但皇上要保重龙体啊。大明江山,系于皇上一身。”
崇祯苦笑,握住皇后的手。那双曾经柔软细腻的手,如今已布满薄茧——皇后在宫中开辟菜园,亲自耕种,以作表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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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朕……”崇祯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朕只是觉得累。心累。”
周皇后眼眶一红,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放下汤碗,握住崇祯的手:“皇上,臣妾虽一介女流,却也知‘国君死社稷’的道理。皇上是天子,当守国门。北京城高池深,京营尚在,关宁铁骑不日可回援……断不至到那一步。”
“那一步?”崇祯喃喃重复,目光飘向窗外南方,空洞而迷茫,“是啊,不至到那一步。南京宫殿尚在,江淮富庶,若是……”
“皇上!”周皇后声音已带哭腔,跪倒在炕前,“这话若传出去,朝野震动,军心涣散啊!太祖陵寝在北京,成祖以下列宗牌位都在太庙。若弃京南走,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见祖宗?”
崇祯扶起皇后,看着妻子泪眼婆娑,心中五味杂陈。南迁的念头,已如毒草般在他心底生根发芽——这个念头,早在三个月前,驸马都尉巩永固就曾私下提过;一个月前,左都御史李邦华也曾在密奏中暗示;如今洛阳、襄阳接连失陷,这个念头再也压制不住了。
可他不能说。
他是皇帝,是大明天子,是朱洪武的子孙。永乐皇帝迁都北京时说过:“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是朱家子孙的宿命,也是枷锁。
“朕知道了。”崇祯最终只是拍拍皇后的手,“朕只是……随口一说。你去休息吧,朕还要批阅奏章。”
周皇后知道劝不动,只能含着泪告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丈夫孤零零坐在暖炕上,身影在烛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正月二十五,清晨。
德胜门外,北风凛冽如刀,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生疼。护城河早已结冰,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雪,白茫茫一片,衬得灰黑色的城墙更加肃杀。
孙传庭一行三十余人已准备就绪。二十名锦衣卫护送,八名随从,加上老仆孙福,这就是他赴陕的全部人马。
两辆马车,五匹驮马,行礼简单得寒酸——除了官服印信、尚方宝剑,就只有几箱书籍和换洗衣物。
来送行的只有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