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崇祯七年七月初七的时候,联盟还笼罩在晨雾中,而柳林镇那座三进院落的“议事堂”已灯火通明。这座原是本地赵氏宗祠的建筑,经韩铁匠的建筑队扩建改造,成了新区管理委员会的首个驻地。青砖灰瓦,飞檐斗拱,正堂悬挂着新制的匾额:“集思广益”,落款是顾炎武的亲笔。
辰时初,二十余位委员陆续入席。长桌两侧,泾渭分明:东侧是以李定国为首的新家峁老班底,人人身着统一的深蓝色棉布制服,坐姿端正;西侧是本地的代表——乡绅、归附武装头领、前朝官吏,衣着各异,神色复杂。
最特别的是主位右侧的两个座位:延安府派来的“协理官”孙主簿,头戴乌纱,身着青色官袍,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他身旁坐着一位沉默的中年文士,是知府赵彦的幕僚周先生,此行名为“协助”,实为观察。
苏婉儿作为教育代表列席会议,坐在李定国身侧稍后的位置。她今日特意穿了件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发髻简洁,只插一支木簪——这是女学堂教师的日常装扮,既显庄重,又不失亲和。膝上放着厚厚的《新区教育规划草案》,手边还有个小布包,里面是给两岁儿子李承平缝制的新衣——她趁会议间隙还在赶工。
“诸位,”李定国起身,声音沉稳有力,“今日是新区管理委员会第一次全体会议。在议正事前,先宣读一份文书。”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绢,展开:“延安府知府赵大人手谕:兹委任新家峁联盟为‘陕北民务协理总办’,总理新控制区安民、垦荒、通商诸事宜。望勤勉用事,不负所托。”
堂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这份委任状措辞微妙——“民务协理总办”,既给了实权,又避开了“军政”等敏感字眼;既承认新家峁的管理权,又保留了朝廷的最终权威。
孙主簿率先起身,拱手道:“恭喜恭喜!有此名分,行事便名正言顺了。”他笑容可掬,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李定国淡淡回礼:“多谢府尊信任。”他将手谕收起,展开大幅的《新区形势图》,“名分已定,现在议实事。诸位请看——”
地图上,青、黄、灰、红四色区域交错,如一块打翻的调色板。
高杰、贺人龙的目光随着军方代表李定国的竹鞭在地图上移动,每指一处,便看到有一位本地委员神色微动。
“青色区域,新家峁直接控制,占四成。包括柳林镇、杏子河垦区、黑山铁矿、以及通往山西的两条商道。”竹鞭轻点,“这些地方,政令畅通,税收按时,治安良好。为何?”
原柳林镇乡绅赵明理捋须道:“因有驻军,有官吏,更有实利——百姓确能得温饱。”
“黄色区域,归附武装控制,占三成。”竹鞭移至西部山区,“大小十三股武装,多则三五百人,少则数十人。名义归附,实则自治。政令至此,七折八扣;税收至此,十不存五。”
一个满脸虬髯的汉子——原黑风寨寨主雷彪——粗声接话:“不是咱们不听话!兄弟们刀头舔血惯了,突然让守规矩、交税粮,总得有个过程!”
“雷寨主说得是。”李定国语气平和,“所以黄色区域,咱们用‘过程管理’。不急,但要有进度。”
竹鞭移向北部:“灰色区域,官府残余势力范围,占两成。主要是三个县城、五个官营作坊。名义上仍属朝廷,实则政令不出县衙。咱们的人进去,他们客客气气;咱们要办事,他们推三阻四。”
孙主簿咳嗽一声:“此话……有些过了。朝廷命官,自然要守朝廷法度。”
“孙大人说得对。”李定国话锋一转,“所以灰色区域,咱们用‘合作管理’。不动名分,只做实事。”
最后,竹鞭重重敲在几处红色区域:“空白区,土匪流寇盘踞或无人区,占一成。这些地方,”他环视众人,“要么打下来,要么困死它。”
堂内一片寂静。四大贤才虽未亲临,但他们拟定的《分级治理方略》此刻正通过李定国之口,化作具体的施政纲领。
“具体如何做?”李定国放下竹鞭,“请诸位畅言。”
会议进入实质讨论,各方利益开始碰撞。
首先是税收。钱小满——钱老倔的儿子,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财政干才——提出:“新区当统一税制。核心区行十一税,缓冲区当逐步接轨,灰色区可暂缓,但需约定过渡期。”
话音未落,几个本地乡绅便摇头。周文——原宜川县典史,瘦削的脸上写满精明——拱手道:“钱科长,非是我等不愿。只是本地惯例,租税多在五成上下。若骤减至十一税,地主家无余粮,佃户……怕也不信天下有这等好事。”
雷彪更是直白:“老子手下三百号人要吃饭!收十一税,喝西北风去?”
苏婉儿此时轻声开口:“诸位,可否容我说几句?”
她起身,走到堂前,展开一幅图表,“这是女学堂学生做的调查。柳林镇东村,原有佃户五十户,租税五成,年均户余粮不足三石,孩童失学率七成。改为十一税后,户均余粮十五石,今春有三十七个孩子入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本地乡绅:“赵员外,您家在西山有地千亩,原收租五成,年入粮五百石。若改十一税,表面年入仅百石,似乎亏了。”
赵明理点头:“正是此理。”
“但若算另一笔账。”苏婉儿又展一图,“西山原有佃户百户,因租重,逃荒者三十户,荒地两百亩。若租减,佃户不逃,且因有余粮,可购您家工坊产的农具、布匹。工坊利三成,年可增利五十两。更重要的——”她指向图表末端,“您家三个孙子,现在与佃户孩子同窗读书。孩子们不知贵贱,只知同窗之谊。这份安宁,值多少粮?”
这番话如石投水。赵明理怔住,良久,长叹一声:“苏先生……不,苏总教习说得是。老夫……受教了。”
雷彪却还不服:“咱们大老粗,不玩这些虚的!就说现在,按新规矩,老子手下兄弟不能抢、不能收保护费,就指着那点地盘收租。十一税?连稀粥都喝不上!”
李定国忽然道:“雷寨主,黑风寨控制的那段商道,上月通行商队三十支,你收‘过路费’二百两,对吗?”
雷彪一愣:“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三十支商队,有一半是联盟商贸司的。”
李定国淡淡道,“若你归附,那段商道由联盟整修拓宽,设驿站、货栈。预计月通行商队可达百支。按新规,过路费降为每支一两,但联盟与你三七分成——你三,联盟七。算算,月入多少?”
雷彪掰着粗大的手指,眼睛渐渐瞪圆:“百支……每支一两……三成……三十两?比现在还多?”
“而且合法、长久、不用提心吊胆。”
李定国补充,“你手下弟兄,年轻力壮的编入护商队,领饷银;年长的安排进驿站、货栈,有工钱。如何?”
雷彪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还、还有这好事?”
“前提是守规矩。”
李定国盯着他,“不劫掠、不欺压、听调遣。能做到?”
“能!能!”
雷彪拍胸脯,“老子……不,我雷彪说到做到!”
税收之争初定,治安问题又起。周文提出:“空白区的土匪,多是活不下去的百姓。一味剿杀,恐伤天和。可否招抚?”
孙主簿立刻反对:“匪就是匪!朝廷法度,对匪当严惩不贷!”
一直沉默的知府幕僚周先生忽然开口:“孙大人,下官倒觉得周典史所言有理。”
他转向李定国,“李主任,知府大人有句话让下官转达:‘治乱世当用重典,但典之重,在惩首恶,宥胁从。’”
这话颇有深意。李定国会意:“请转告府尊,新家峁剿匪,首恶必诛,胁从可抚。抚者,给地给种,教以生计,导以正途。”
“善。”周先生颔首,不再言语。
会议进行到午时,已初步达成共识:核心区全力建设,缓冲区利益捆绑,灰色区合作渗透,空白区剿抚并用。但最难的,是如何让这四类地区的人,都认同“新家峁”这个共同身份。
当柳林镇激烈辩论时,千里之外的北京城,一场关于新家峁的密议正在武英殿侧阁进行。
崇祯皇帝难得没有批阅奏章,而是站在那幅《大明疆域图》前,手指在陕北一带缓缓移动。王承恩侍立一旁,手中捧着一叠文书。
“孙传庭又奏新家峁事。”崇祯声音疲惫,“说其治下流民安居,荒地复垦,商路畅通。还……自筹军饷,编练团勇,剿匪安民。”
王承恩低声道:“是。杨督师密奏也说,新家峁如今控地三百里,拥众百万,俨然国中之国。”
“国中之国……”崇祯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复杂,“比之国将不国,哪个更糟?”
这话太重,王承恩不敢接。
崇祯转身,从王承恩手中抽出一份奏折——那是杨嗣昌的密奏。览,目光在几行字上停留:
“……新家峁虽行自治,然仍奉朝廷正朔,纳粮缴饷,助剿流寇。观其首领李健,似无意称王建制,所求者不过保境安民。当此朝廷无力顾全之时,若强行征剿,恐逼其投寇或自立,反添大患。不若默许其实,令其为朝廷屏障……”
“默许……”崇祯将奏折丢回盘中,踱步至窗前。窗外,秋日的紫禁城琉璃瓦上,已有落叶飘零。
“杨嗣昌这是让朕学汉高祖封韩信、光武帝容窦融啊。”皇帝自嘲一笑,“可朕不是高祖、光武,他李健……也未必甘为韩信、窦融。”
王承恩小心翼翼:“皇爷,那新家峁那边……”
“告诉杨嗣昌,”崇祯沉默良久,“新家峁之事,他可临机专断。唯三不可:不可称王,不可截漕,不可与东虏(清军)通。余者……只要他能剿寇安民,朕可暂不深究。”
这是极大的让步,也是无奈的妥协。王承恩心中明白,皇上这是把难题推给了杨嗣昌,也把风险转移了——若将来新家峁坐大难制,责任在杨嗣昌;若现在强行征剿导致生变,责任也在杨嗣昌。
圣意传到河南,杨嗣昌在督师行辕内独坐至深夜。烛光下,他面前摊开两份文书:一份是皇帝的口谕,一份是新家峁送来的《新区治理方略》抄本——这是通过特殊渠道获得的,虽不完整,但已见格局。
“分级治理,四色疆域……”杨嗣昌喃喃,“这李健,倒是深谙‘分而治之’之道。”他唤来幕僚,“去,请贺将军来。”
贺将军名贺珍,是杨嗣昌麾下参将,也是贺人龙的族侄。片刻后,一个三十余岁的将领入内,行礼:“督师。”
“你叔父在新家峁,近来可有书信?”
贺珍迟疑:“有……有一封家书,只说一切安好,让家中勿念。”
“拿来我看。”
贺珍呈上书信。杨嗣昌细读,信中多是家常,但有一句意味深长:“……此地行事,但求实效,不拘虚文。弟往日诸多执着,今方知‘实事’二字之重。”
“不拘虚文,但求实效……”
杨嗣昌放下信,长叹一声,“你叔父这是说给我听啊。”
他看向贺珍,“若本督派你去新家峁,名为‘联络协防’,实为观察学习,你可愿意?”
贺珍一怔,随即肃然:“末将遵命!”
“记住,”杨嗣昌目光深邃,“多看,多听,少说。尤其留意其军制、税制、吏治。回来详细报我。”
“末将明白!”
与此同时,新家峁的密探也将朝堂动向传回。李健在盟主府书房接到密报时,苏婉儿正教承平认字。
“爹爹,这是什么字?”承平指着密报上的“默许”二字。
李健抱起儿子:“这两个字意思是……有些人心里不乐意,但暂时不管我们。”
“为什么不管?”
“因为他们管不过来,也因为咱们做得还不算太坏。”李健亲了亲儿子的小脸,“但承平要记住,别人不管,咱们自己更要管好自己。就像学堂里,先生不在时,好孩子反而更守规矩。”
苏婉儿接过孩子,轻声问:“朝廷那边……算是过关了?”
“暂时。”李健将密报焚毁,“杨嗣昌派了个族侄要来,名义是联络,实为观察。这是好事——说明他们想学,而不是只想打。”
“那咱们……”
“敞开大门让他看。”
李健目光清明,“但要看什么,怎么看,得咱们定。婉儿,你们女学堂准备一下,搞个‘开放日’,让这位贺将军看看,咱们是怎么教女孩识字明理的。”
苏婉儿眼睛一亮:“我明白。最好的展示,就是日常。”
八月,新区治理全面铺开。四大贤才虽未亲赴一线,但他们的智慧通过一道道政令、一本本教材、一套套制度,渗透到新区每个角落。
在青色核心区,柳林镇成了样板中的样板。赵明理被任命为镇管理处主任,钱小满任副主任——这是精心安排:本地望族与新政骨干搭档,既用其威望,又行新制。
赵明理上任第一把火,是重修镇志。他请来顾炎武的学生,将柳林镇千年历史重新梳理,特别增补了“新家峁时期”篇章,记载了垦荒、建学、兴工等事迹。镇志刻碑立于祠堂前,每逢初一十五,由学堂先生讲解。
“要让子孙知道,这段历史是咱们一起写的。”赵明理在立碑仪式上说。
经济上,流通券推广遇到意料之外的助力——婚嫁。按照新规,聘礼、嫁妆若用流通券,可获联盟补贴(相当于九折)。起初人们观望,直到赵家嫁女,聘礼全用流通券,联盟不仅补贴,还特批一套新建婚房。消息传开,流通券一夜之间成了“喜庆钱”。
“这是侯先生的主意。”钱小满在财政会议上笑说,“他说,百姓最重红白喜事,从此切入,事半功倍。”
在黄色缓冲区,雷彪的黑风寨经历了脱胎换骨。寨门上的“替天行道”旗换成了“护商安民”旗,三百喽啰重新编组:年轻力壮的一百人编入护商队,由新家峁派来的教官训练;其余两百人,一半进驿站、货栈,一半领荒地垦殖。
雷彪本人成了“商道护卫长”,月饷十两,比当寨主时少,但“干净、踏实”。他常对老兄弟说:“以前咱们收过路费,商队表面恭敬,背后骂娘。现在呢?商队经过,主动打招呼,有时还送点茶水点心。这感觉……不一样。”
最让他触动的是儿子。八岁的雷虎原本在寨里野惯了,如今进了柳林镇学堂,三个月时间,竟能磕磕巴巴读《三字经》了。有天放学回来,儿子对他说:“爹,先生今天讲岳王爷精忠报国。你以后也要当岳王爷那样的英雄,别当山大王了。”
雷彪这糙汉子,当时眼圈就红了。
灰色区域的渗透更为精妙。宜川县城,知县姓吴,是个老进士,深谙明哲保身之道。新家峁派来的“顾问团”由周文带队——他原是县典史,熟悉情况。
周文不提政事,只谈合作:联盟出资,整修县城破败的城墙;联盟技术,改良官营盐坊工艺;联盟渠道,帮县里积压的药材外销。条件只有一个:利润四六分,县衙四,联盟六。
吴知县盘算:城墙早该修,但朝廷没钱;盐坊工艺落后,产出质次价高;药材积压三年,都快霉变了。如今有人出钱出力,还能分四成利,何乐不为?
三个月后,城墙焕然一新,盐产量增三成,药材销售一空,县库破天荒有了盈余。吴知县在给知府的信中写道:“新家峁之人,务实肯干,于地方确有益处。虽行自治,然尊朝廷,守法度,可用而不可纵。”
至于红色空白区,军事清剿与民生建设同步。李定国将快速反应队分成数支,每支配政务人员。剿灭土匪后,立即安民:分粮、分地、建简易房、设医疗点。最绝的是“以工代赈”:战俘不是关押,而是编入工程队,修路、挖渠、建屋,管吃管住,表现好可提前释放。
一个被俘的土匪小头目,原是石匠,在修路中提出改进方案,使效率提高三成。不仅被提前释放,还被聘为工务科技术员。他对同伴说:“早知道有这出路,谁他妈当土匪!”
治理最难的是人心。要让四色区域、不同背景的人,都认同“新家峁人”的身份,需要水滴石穿的功夫。
苏婉儿主管的教育系统成了主阵地。她在新区推广“三校制”:蒙学堂(识字算数)、实学堂(农工技艺)、专修堂(深造)。采用新编《新区读本》,开篇就是:
“秦晋之交,有地新辟。不靠天,不靠官,靠咱双手建家园。你出力,我流汗,共建共享新家园。”
简单直白,却道出核心价值。更妙的是,教材收录了各地方言歌谣的改良版,陕北的信天游、山西的走西口、河南的豫剧选段,都被赋予新词,歌颂劳动、互助、安宁。
“要让每个人都能在书里找到乡音,在歌里听见乡情。”苏婉儿在教师培训会上说,“但乡音乡情之上,要有共同的新声新情。”
而在聚餐时,大锅菜摆开,不分官民,不分新旧,围坐而食。一个老农抹着泪说:“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和县太爷一桌吃饭……”吴知县尴尬笑笑,却也觉得这感觉不坏。
通婚是最自然的融合。联盟设立“跨区通婚补贴”:若核心区男子娶缓冲区女子,或反之,奖银五两;若与灰色区、空白区通婚,奖银十两。更妙的是“集体婚礼”——每月举办一次,新人穿统一礼服,由德高望重者证婚,仪式简朴却庄重。
赵明理的孙女嫁给了雷彪的侄子,婚礼上,老先生感慨:“往日赵家嫁女,非书香门第不嫁。如今想来,狭隘了。雷家儿郎虽出身草莽,但走正路、肯上进,便是良配。”
雷彪这糙汉,在婚礼上哭得稀里哗啦:“我雷家祖坟冒青烟了……”
到九月底,一种微妙的变化在新区蔓延。人们交谈时,“你们新家峁”渐渐变成“咱们这儿”;办事时,“这是你们的规定”慢慢成了“按咱们的规矩”;甚至吵架时,都会说:“你还是不是新家峁人?”
这种认同,不是靠强权压出来的,是靠一桩桩实事、一点点好处、一天天变化,慢慢浸润出来的。
九月庚申,李健开始了为期半月的新区巡视。他没带仪仗,只带了两个侍卫、一个书记员,骑马而行。
第一站是柳林镇。他看到整修一新的街道、热闹的集市、忙碌的工坊,也看到学堂里孩子们朗朗读书。赵明理陪同视察,言谈间已全是“咱们联盟”如何如何。
“赵老适应得很快。”晚间座谈时,李健说。
赵明理捋须:“不是适应,是服气。盟主,不瞒您说,起初老夫心中确有疑虑:这新家峁,能比千年朝廷强?如今看,朝廷要的是粮饷,你们给的是活路;朝廷讲的是忠君,你们做的是为民。高下立判。”
第二站是黑风寨旧址。如今这里已成驿站,商队往来不绝。雷彪一身新制服,精神抖擞。他带李健看了新建的货栈、马厩,还有寨后开垦的菜地。
“以前这儿是聚义厅,现在改学堂了。”雷彪指着最大的房子,“我儿子在那儿读书。盟主,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早十年遇上你们,我雷彪也不至于落草。”
最让李健触动的是在宜川县城。吴知县设宴招待,席间委婉提出:“李盟主,下官有一请。县衙有几个书吏,想……想去新区干部培训班学习,不知可否?”
李健一怔:“吴大人不担心朝廷怪罪?”
吴知县苦笑:“朝廷……朝廷现在连俸禄都发不全。不瞒盟主,下官这知县,已是三月未领俸了。若不是与贵盟合作有些进项,衙役都快跑光了。”他压低声音,“如今这世道,能办实事、让百姓活命的,就是好朝廷。”
这话说得直白,也道出了乱世中地方官的无奈与务实。
巡视最后一站,是刚清剿的空白区。三个月前,这里还是土匪窝,如今已建起新村。村民多是原土匪家属和被裹挟的流民,见李健来,有些胆怯地远远看着。
一个老妪颤巍巍端来一碗水:“大人……喝水。”
李健接过,一饮而尽:“老人家,现在日子怎样?”
老妪抹泪:“好……好!有房住,有地种,孙子上学了。就是……就是心里不踏实,怕这好日子不长。”
“为什么?”
“以前当家的(指她已死的土匪丈夫)常说,这世道,好日子都是骗人的。”老妪低头,“咱们命贱,不配。”
李健沉默良久,对随行书记员道:“记下:在此村立碑,刻‘新生村’三字。再刻一行小字:‘好日子不是骗人的,是干出来的。你我皆配。’”
回程路上,李健沉思不语。书记员小心问:“盟主,此番巡视,感受如何?”
“喜忧参半。”李健缓缓道,“喜的是,咱们的路子对,百姓认;忧的是,根基尚浅,一阵大风就可能吹倒。”他望向远方,“就像那老妪说的,老百姓怕好日子不长。咱们得让他们相信,这好日子,能长长久久。”
九月末,杨嗣昌的族侄贺珍抵达柳林镇。这位明军参将,原本带着挑剔与审视的目光而来,但所见所闻,让他一次次震撼。
他参观了工坊,看到水力机械的精密,看到标准化生产的高效;他走访了学堂,看到女孩与男孩同堂读书,看到老农在夜校学识字;他观察了集市,看到流通券的便捷,看到物价的稳定;他甚至参加了新区法庭的审理,看到平民与乡绅对簿公堂,法官依法而断。
但最触动他的,是一次偶然的见闻。那日在柳林镇街头,他看到两个孩童争吵。
一个说:“我爹是护商队的,保护商队安全!”
另一个说:“我娘是纺织坊的,给大家做衣服穿!”
吵着吵着,忽然有个孩子说:“别吵了,咱们都是新家峁人,要团结!”
贺珍愣住了。他想起在明军大营,官兵之间、官兵与百姓之间,多是猜忌与隔阂。何曾见过这种发自内心的认同?
晚间,他与李健深谈。
“李盟主,”
贺珍诚恳道,“末将此来,名为联络,实为观察。督师想知道,新家峁凭何能在乱世中创此局面?”
李健也不隐瞒:“贺将军,我们不过做了三件事:第一,让百姓吃饱穿暖;第二,让百姓看到希望;第三,让百姓成为主人。”
“主人?”
“是。”李健点头,“在新家峁,大事要议,小事要公。村里有事,村民议;镇里有事,代表议;联盟有事,委员议。虽然还不完善,但每个人都知道,这片土地的发展,有自己一份。”
贺珍沉默良久,忽然起身,深施一礼:“末将受教了。回禀督师时,末将定如实陈述所见。”
“贺将军不必多礼。”
李健扶起他,“我们也知道,朝廷对咱们不放心。但请转告杨督师:新家峁无意自立,更无意与朝廷为敌。我们所求,不过是在这片土地上,让百姓有条活路。若朝廷能容,我们愿为屏障;若朝廷不能容……”
他没说完,但贺珍明白那未尽之言。
十月初,贺珍带着厚厚的见闻录返回河南。杨嗣昌读后,闭目良久,对幕僚道:“传令:新家峁所需铁器、盐茶等物,凡经朝廷辖地,一律放行。另,以兵部名义,再拨赏银一万两。”
“督师,这是……”
“这是投资。”
杨嗣昌睁开眼,“投资一个可能。若新家峁真能走出一条路,或许……这大明江山,还有救。”
这话他说得很轻,但幕僚听出了其中的沉重与期盼。
十月中旬,新区管理委员会召开季度总结会。钱小满汇报经济数据:新区秋粮总产四百二十万石,税粮入库四十二万石,流通券发行量达五十万贯,市面物价稳定。
赵明理汇报行政进展:十五个管理处运转正常,培训干部一百五十人,处理纠纷三百余起,民众满意度调查达七成。
以李定国,高杰,贺人龙为首的军方代表汇报状况:剿灭土匪五股,收编武装两股,商道抢劫案下降八成,新增归附流民三万。
但问题也不少:缓冲区仍有三个头领阳奉阴违;灰色区两个知县暗中抵制;空白区清剿后,后续安置跟不上;更严重的是,人口暴增导致粮食储备吃紧,只能支撑到明年春荒。
“还有,”
苏婉儿补充,“女学堂在缓冲区推进缓慢,许多家长仍不愿让女孩读书。灰色区更是阻力重重,县衙明确表示‘女子无才便是德’。”
李健总结:“成绩很大,问题也不少。但最重要的是,咱们稳住了,而且站稳了。接下来,要做三件事:第一,巩固核心区,做成铁板;第二,消化缓冲区,变黄为青;第三,渗透灰色区,争取中间派。”
他顿了顿:“至于空白区,继续武装开拓。但记住:打下一地,就要建好一地。不要贪多嚼不烂。”
会议最后,宣读了杨嗣昌的新批文。当听到“赏银一万两”“物资通行便利”时,众人神情复杂。
孙主簿笑道:“看来朝廷是认可咱们了。”
周先生却淡淡道:“认可是一时,利害是长久。诸位莫要忘了,今日之便利,可能为明日之绳索。”
这话如冷水泼面。欢快的气氛顿时凝重。
李健起身:“周先生说得对。朝廷今日给咱们方便,是因为咱们有用。若有一天,咱们没用了,或者太有用了,情况就会变。”他目光扫过众人,“所以,咱们要做的,不是讨朝廷欢心,是让这片土地上的人离不开咱们,让咱们的根基,深到谁也拔不动。”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秋风吹入,带着新粮的香气,带着远山的寒意。
“冬天要来了。这个冬天,会很冷。但咱们已经备好了柴,修好了屋,储够了粮。”
他转身,目光坚定,“只要咱们自己人不散,心不冷,再冷的冬天,也能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