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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抉择与远征(1 / 1)

寅时末刻,新家峁东门的石板路上还凝结着夜露。女学堂总教习苏婉儿已在灯下坐了半个时辰,正批改昨日女学生们交来的《农桑算数》课业。两岁的李安宁在她膝边的小摇篮里酣睡,粉嫩的小脸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窗外,乳母抱着刚醒的李承平在院中轻声哼着歌谣,那稚嫩的童声混着早起的鸟鸣,让这个黎明格外安宁。

直到急促的马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

苏婉儿搁下笔,走到窗前。透过新装的玻璃窗,她看见一队骑兵冲破晨雾,在护城河前勒马。为首军官的喊话声隐约传来:“……延安府守备……求见李盟主……军情十万火急!”

她的心微微一沉。这几年,她已学会从马蹄的急缓、来人的神色中,读出这片土地外界的动荡。这般急切,定非小事。

书房里,李健刚给承平讲完一段《西游记》,正逗弄儿子认墙上挂的《秦晋陇交界图》上的地名。敲门声响起时,承平正指着“延安府”三个字奶声奶气地念:“延——安——”

“爹爹,有人。”孩子敏感地缩进父亲怀里。

李健抱起儿子,对门外道:“进。”

李顺气喘吁吁地禀报完毕,李健神色凝重起来。他亲了亲儿子的小脸,交给闻声进来的苏婉儿:“婉儿,带孩子们去后园。今日学堂那边……”

“我明白。”

苏婉儿接过孩子,目光与丈夫一触即分。那眼神里有担忧,更有理解——这些年,他们已形成无需多言的默契。“你且去忙,家里有我。”

卯时初,议事堂的灯火亮起时,苏婉儿已抱着安宁、牵着承平,站在女学堂二楼的窗前。从这里能望见议事堂的屋顶,也能看见校场上开始集结的民兵。承平扒着窗台,指着下面列队的士兵:“娘,叔叔们要去哪儿?”

苏婉儿轻抚儿子柔软的头发:“去帮需要帮助的人。”

她想起几年前,新家峁还只是几十个难民聚集的破败村落时,李健曾对她说:“婉儿,咱们不仅要自己活下来,还要让更多人活下来。”

如今,这句话的分量,正随着马蹄声越来越重。

同一时刻,联盟新落成的 “文治院” 内,四位刚刚获得正式任命的大贤也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急报惊得心神不宁。

这座文治院乃是联盟耗费半年心血打造的中枢重地,青砖黛瓦间透着一股庄重肃穆,院内栽着几株从其它地方移栽而来的垂柳,此刻新抽的嫩枝正随着晨风轻轻摇曳,却丝毫冲淡不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息。

方以智昨夜观测星象至子时,眼底还带着淡淡的青黑,此刻正埋首于案前,小心翼翼地整理着墨迹未干的《格致院章程》。他笔下的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细细密密的蝇头小楷间,藏着对经世致用的满腔热忱。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从略显慌张的通报:“方先生!延安府急报,流寇逼近,请求联盟出兵驰援!”

方以智闻言,缓缓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全联盟独一份的玻璃眼镜 —— 这宝贝可是历经千辛万苦做出来的,镜片澄澈透亮,将他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衬得愈发深邃。

他略一沉吟,对身旁屏息侍立的助手沉声道:“速取我的《北疆兵备考》来,那本书里记着陕北各地的关隘地形与兵防部署,片刻也耽搁不得。另外,即刻通知顾、黄、侯三位先生,不必多言,速至议事堂侧厅候见,共商驰援大事。”

与此同时,文治院东侧的居所内,顾炎武正迎着清晨的第一缕霞光打一套行云流水的五禽戏。他身着素色短打,身姿挺拔如松,一招 “鹿戏” 做得舒展飘逸,仿似真有麋鹿在林间轻盈跳跃,既强身健体,又能宁心静气。

这套五禽戏是他多年来的习惯,无论严寒酷暑,从未间断,只为保持充沛的精力应对乱世中的种种变数。可就在他凝神运气,正要过渡到 “熊戏” 时,一阵急促如鼓点的敲门声突然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顾炎武眉头微蹙,收势站定,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随手拿起搭在一旁的外衫披在肩上,步伐沉稳地走到书架前,目光在一排排整齐的典籍中扫过,最终抽出那三卷封面已经微微泛黄的《秦晋农事灾异考》。

这本书是他耗费数年心血,遍历秦晋各地搜集资料编撰而成,上面详细记载了近几十年来北方的水旱灾害与农事丰歉。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页,沉吟道:“流寇北上,正值春耕在即,百姓本就生计艰难,若遭兵燹,怕是连来年的口粮都无着落…… 此乃天时人事相互逼迫,容不得半分懈怠啊。” 话音未落,他便提着书卷,快步向议事堂走去。

而在文治院西侧的书房里,黄宗羲正伏案疾书,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挥洒自如,正在修订《联盟议政暂行条例》第三稿。案头的烛火还未燃尽,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坚毅的面庞,眉峰间带着一股改革者的锐气。

这份条例凝聚了他对理想政治的诸多思考,大到议事规则,小到官吏考核,无不细致入微。听闻延安府求援的急报,他毫不犹豫地搁下笔,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痕迹,却顾不上擦拭。

他对侍立在旁、屏息凝神的学生吩咐道:“去把前日整理的《明末流寇战术析要》取来,那里面分析了各路流寇的作战特点与惯用伎俩,此刻正好派上用场。另外,速去通知议政司各主事,今日原定的例会暂且取消,让他们各自坚守岗位,随时待命,有任何消息即刻通报。”

说完,他便站起身,将案头的厚厚一叠调研报告抱在怀中,步履匆匆地赶往侧厅。

四位先生中,侯方域最为年轻,性子也活络些,此刻还沉浸在香甜的睡梦中。他昨夜为修订《鼓武赋》熬到深夜,此刻正睡得酣畅,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许是梦见了挥斥方遒的战场。

侍从在门外连敲了数下,声音一次比一次急切,侯方域才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嘟囔着 “何事如此聒噪”,慢悠悠地睁开眼。

可当侍从在门外高声喊出 “延安府求援,流寇已兵临城下” 时,他瞬间如遭雷击,睡意全无,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眼中的惺忪睡意顷刻间被焦灼取代。

他一边催促侍女赶紧取来衣物,一边手脚麻利地自己收拾着东西,嘴里还不停吩咐:“快,把我那套珍藏的《舆地兵要图志》备好,那可是我托人从京城买来的孤本,上面的舆图详细得很,打仗离不了它。还有上月写的《鼓武赋》草稿,你也一并拿来 —— 若此次真要出兵,这篇赋文或许能鼓舞士气,让将士们知道为何而战!”

说话间,他已匆匆换好衣衫,抓起书卷便往外跑,年轻的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神情,丝毫不见方才的慵懒。

辰时初刻,晨曦已洒满文治院的庭院,议事堂侧厅内的气氛却愈发凝重。方以智、顾炎武、黄宗羲、侯方域四人已然聚齐,这是他们自获得正式任命以来,第一次共同参与如此重大的决策,每个人的神色都格外肃然,往日里的从容淡定中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责任感。

侧厅内陈设简洁,一张宽大的红木案几摆在中央,案上早已铺好了延安府一带的舆图,旁边放着笔墨纸砚与几盏温热的清茶,袅袅的茶香却难以驱散众人心中的焦灼。

方以智最先开口,声音带着江左士人特有的清越,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沉稳:“昨夜我观测星象至子时,见紫微垣晦暗不明,将星偏居一侧,隐隐有犯边之兆,便知近日必有兵戈之事。天象已然示警,此番兵事绝非小事。然咱们新家峁的兵士,虽经数年严格训练,个个弓马娴熟、器械精良,却终究未经真正的实战检验,缺乏临阵对敌的经验。此战若真要行,切不可冒进,当以‘慎’字为先,步步为营,方能万无一失。”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着案上的舆图,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神色凝重。

顾炎武闻言,缓缓展开手中的《秦晋农事灾异考》,泛黄的纸页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手指重重地点着其中一行记录,语气沉重地说道:“诸位请看,崇祯四年春,流寇攻破宜川县城,竟屠城三日,城中百姓死伤无数,十室九空,惨不忍睹。如今流寇再犯陕北,若延安府失守,恐当年宜川的惨剧又要重演,数万百姓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而沉重,扫过在座三人,“然我联盟创立之初,便以‘保境安民’为己任,如今邻境遭难,百姓危在旦夕,若咱们坐视不理,任由流寇屠戮,不仅于道义有亏,更会让天下百姓寒心,民心一旦受损,联盟的根基便会动摇,这绝不是咱们所愿见的。”

黄宗羲闻言,将怀中厚厚的调研报告轻轻推至桌案中央,纸张堆叠的厚度足有半尺,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都是他与属下连日来的心血。“据三月间咱们派往陕北的商队所获情报,此次进犯延安府的刘文秀部,虽对外号称有三万之众,声势浩大,实则虚有其表。其中真正能征善战的精锐不足五千,余下的皆是沿途裹挟的流民,这些人流离失所,被迫从军,既无战心,也无战力。”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清茶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至于他们的战法,也早有定论 —— 惯常以流民为前驱,逼迫他们冲在前面消耗守军的兵力与箭矢,待守军疲惫之际,再派精锐部队伺机破城,手段极为卑劣。”

说到这里,他眼神一凛,语气坚定:“我意,当救!然救有救法,不可盲目出兵。此番驰援,一来可趁此战检验议政司草拟的《战时应变条例》,看看这套章程在实战中是否可行,有哪些需要改进之处;二来更可借机将咱们联盟‘民自为守、官民共治’的理念,播撒到延安府城乃至整个陕北地区,让更多百姓知道,在这乱世之中,并非只有兵荒马乱与烧杀抢掠,还有地方能让他们安居乐业,还有人愿意为他们挺身而出,守护一方平安。”

侯方域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抚掌大笑,年轻的脸上满是激昂之色:“黄先生此言,深合我意!我昨夜修订《鼓武赋》时,心中便感慨万千,特意增了一段:‘兵非好战,战为止戈;士非乐死,死为生民。’咱们联盟出兵,既不为朝廷的封赏,也不为攻城略地、扩张势力,为的就是让那数万延安府的百姓免遭屠戮,为的是守住一方净土,为的是让天下人知道 —— 这乱世之中,还有地方讲道义,还有人不独善其身,还有人愿意为了守护他人而披甲上阵!”

他话音刚落,侧厅内便响起一阵轻微的附和之声,三人眼中都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四人正围绕着出兵的时机、路线与兵力部署细细商议,各抒己见,气氛热烈而凝重。

就在这时,议事堂的木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李健神色匆匆地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郑老汉、钱老倔等几位联盟委员。他们皆是一身风尘,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却难掩眼中的焦灼,显然也是为了延安府的急报而来。一场关乎数万百姓生死存亡的决策,即将在这小小的侧厅内最终敲定。

“四位先生都在,正好。”李健示意众人坐下,将知府求援信传阅,“事急,需速决。敢问诸位高见?”

方以智先言:“盟主,格物院新制‘千里镜’(望远镜)数十具,可配与侦察骑兵。另,火药坊杨文远改进了火药,爆力增两成,可拨付军中使用。”

顾炎武道:“文史馆存有延安府历代城防图三套,虽旧可参。我可立即带人整理,一个时辰内呈上。另,馆中抄有《守城录》《救命书》等守城要籍,可速印分发将士。”

黄宗羲更务实:“议政司建议,出兵同时派遣‘民事随军组’,负责安置难民、审理俘虏、监督军纪。此非仅军事,更为政治——要让府城百姓看到,咱们的兵是什么兵,咱们的治是什么治。”

侯方域起身拱手:“文宣司已拟好三套文告:一为《告将士书》,二为《安民告示》,三为《讨流寇檄》。若盟主定策,半个时辰即可付印。另,我可组织学子组成‘战地文宣队’,沿途宣讲,鼓舞士气。”

李健眼中闪过赞许。这四位大贤,短短时间内已从不同角度给出切实建议,这正是他需要的——不是空谈,是实干。

“好!”他起身,“就依诸位所言。方先生,千里镜、新火药立即调拨;顾先生,城防图速整理;黄先生,民事组今日组建;侯先生,文告即刻印制。”

他顿了顿,“此外,请四位先生各荐两名得力门生或者高才人士,加入‘参谋团’,随军参赞军务。”

这是极高的信任。四人肃然应诺。

当男人们在议事堂运筹帷幄时,苏婉儿的“战场”也在展开。

女学堂的晨课被临时改为特别班会。三百名十岁以上的女生聚集在大讲堂,苏婉儿抱着安宁站在讲台上——承平被乳母带去后院玩了。

“姑娘们,”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传遍每个角落,“刚才的马蹄声,你们听到了。延安府遭流寇围攻,数万百姓危在旦夕。咱们新家峁的叔伯兄弟们,可能要去救援。”

台下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这些女孩大多经历过流离失所,知道“流寇”二字意味着什么。

苏婉儿轻拍怀中开始哼唧的安宁,继续道:“打仗是男人的事,但咱们女子,也有能做的事。”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医护班的同学,刘郎中需要助手,照顾可能送来的伤员;纺织班的,春娘姨正在组织妇女赶制绷带、绑腿;识字班的,可以帮着抄写文书、登记物资;哪怕是最小的,也可以帮忙照看更小的孩子,让你们的娘亲腾出手来做活。”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我知道,你们中许多人的爹、兄,可能就在民兵队里。担心,是人之常情。但咱们女子,在这世道,不能只会担心,还要学会担当。担当起家,担当起事,担当起这份乱世中难得的安宁。”

台下,一个叫赵小梅的女孩举手——她就是赵家沟赵太公的孙女,如今已识得千字,会算账目。“苏先生,我爹在民兵队,我不怕!我学过包扎,我去医馆帮忙!”

“我也会写字,我帮抄文书!”

“我娘在纺织坊,我去帮她做活!”

一个个声音响起,稚嫩却坚定。

苏婉儿眼眶微热。她想起几年前,这些女孩中的大多数,还躲在母亲身后,不敢抬头看人。如今,她们已能挺起胸膛说“我去帮忙”。

午时,她将安宁交给乳母,带着小梅等几个大些的女孩,前往医馆。路上遇到正匆匆赶往工坊区的春娘。

“婉儿!”春娘拉住她,眼中满是忧色,“听说要出兵?我家那口子(指韩铁匠)一早就被叫去军械坊了,说是要赶制一批箭头、修补铠甲……”

苏婉儿握了握她的手:“春娘姐,工坊那边需要人手赶制军需,女工们……”

“放心!”春娘挺起胸,“纺织坊三百女工,我已经动员了。三班倒,人歇机不歇!绷带、绑腿、袜子、内衣……咱们包了!姐妹们说了,男人在前面拼命,咱们不能在后面闲着!”

这就是新家峁的女子——几年前,她们是被保护的弱者;几年后,她们已成为支撑这片土地的半边天。

医馆里,刘郎中正指挥学徒清点药材。见苏婉儿来,这老郎中难得露出笑容:“苏先生来得正好!正要找你。这次若开战,伤员必多。我打算组建‘战地医护队’,随军救治。女学生心细手巧,学包扎换药比男学徒快,可否……”

“可以。”苏婉儿毫不犹豫,“医护班十六岁以上女生,自愿报名,我亲自筛选。但有一条——必须保证她们的安全。”

“这个自然!”刘郎中拍胸脯,“我会派老学徒贴身保护,绝不让他们上前线!”

正说着,侯方域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文稿:“苏先生!正要找你。《告将士书》里,我想加一段‘家书寄语’,征集将士家属的嘱托,印成小册发给每个兵。你是女子,又是盟主夫人,最懂……”

“我懂。”苏婉儿接过文稿,“这事交给我。一个时辰内,我带学生走访民兵家属,收集寄语。”

她想了想,“侯先生,能否再加一栏‘孩童画作’?让将士们的孩子画画,爹娘识字不识字的,都能看懂孩子的心意。”

侯方域眼睛一亮:“妙!孩童纯真,最能动人心肠!我这就去准备纸笔!”

苏婉儿转身对身后的小梅道:“听见了?带你识字的姐妹,分头去民兵家。记住,语气要柔,要听他们说完,哪怕哭,也要听完。”

“嗯!”小梅重重点头,眼中闪着光。

未时,议事堂密室会议已进行到关键处。四大贤才被特邀列席,这是联盟决策机制的一大突破——从前多是委员会内部商议,如今正式引入“智库”角色。

李健将王游击的条件和己方的要求陈述完毕,看向四位:“诸位先生,条件已开出,王游击的人已回府城请示。若赵知府应允,出兵便在眼前。敢问诸位,对此策有何高见?可有不妥?可有补充?”

方以智先言,他取出一张新绘的《北疆星象分野图》:“盟主,昨夜我观天象,太白经天,主兵事。然紫微虽晦,却有辅星明耀于秦晋之分。”

他指着图上一处,“新家峁在此分野,此战虽险,却有天时之利。然,”

他话锋一转,“我观气象记录,未来十日,延安府一带将有连绵阴雨。雨战于我火器不利,当速战速决,或待天晴。”

这是极重要的情报。李健点头:“记下。传令军械坊,所有火铳、火炮必须做好防潮处理。另,多备弓弩,以防雨天火器失灵。”

顾炎武展开那三卷《灾异考》,翻到某一页:“崇祯四年流寇破宜川,正在四月中旬,与此时相仿。据载,贼破城后,屠戮三日,尸塞街巷,井中投尸,河水赤红。”

他声音沉痛,“今若再破,恐为旧事重演。故我主张,当救,且要快救。每迟一日,便多万千冤魂。”

他抬头,目光灼灼,“然救有救法——我建议,出兵同时,派‘先遣文告队’,将安民告示射入城中,告之援军将至,以稳民心、坚守志。”

黄宗羲的建言更重制度:“盟主,此战可为我联盟‘战时体制’之试金石。立即启动《战时应变条例》:

一,成立‘战时联合议事会’,由军事、民政、后勤、文宣四方代表组成,每日一会,统筹战事;

二,设立‘战地民事法庭’,随军审理俘虏、仲裁纠纷;

三,推行‘军民合作积分制’,民众支援前线可获积分,战后兑换粮食或工分。”他顿了顿,“此非仅为此次战事,更为将来更大规模冲突预作演练。”

侯方域则从人心向背着眼:“盟主,文宣司已拟妥三套文告。,此战之宣传,当有三重:

一重对己,鼓舞士气,让将士知为何而战;

二重对敌,瓦解贼心,告之‘降者不杀,投诚有田’;

三重对天下,宣扬我联盟‘保境安民、济困扶危’之大义。”

他展开一卷文稿,“这是我连夜修改的《讨流寇檄》,请盟主过目。”

李健接过,但见文中写道:“……贼以杀戮为能,我以生民为念;贼以劫掠为计,我以耕织为本。天道好生,人心思安。今我新家峁义勇,持戈北指,非为好战,实为止杀;非为邀功,实为救民……”

“好文!”李健击节,“侯先生此文,可抵三千精兵!立即付印,随军散发,更要传抄四方!”

他环视众人,心中感慨。方以智的天文格致,顾炎武的史鉴地理,黄宗羲的制度设计,侯方域的宣教文采——四者合一,正是乱世中建设一方乐土所需的全套智慧。

“诸位先生所言,皆金玉良言。”李健起身,郑重拱手,“此战若行,便请四位先生坐镇后方,组建‘战时参谋联席会’,方先生主天时地利,顾先生主人和道义,黄先生主制度法度,侯先生主人心宣传。我在前方,有诸位在后方运筹,此战可期!”

这是莫大的信任与托付。四人肃然起身,长揖到地:“敢不尽心竭力!”

戌时末,盟主府书房。李健终于得闲回家,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苏婉儿端来热汤面,又给他揉按肩膀。承平已睡,安宁还在摇篮里咿呀作语。

“定了?”苏婉儿轻声问。

“定了。”李健握住她的手,“若赵知府应允条件,三日后出兵。李定国为帅,三千人,十门炮。”

苏婉儿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孩子们今日很乖。承平会认‘延安府’三个字了。”她说着家常,声音平静。

李健知道,这是妻子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他——不诉担忧,只说安宁。

“婉儿,”他将她拉到身前,看着她眼睛,“这次出征,我想让侯先生组织‘家书寄语’,让每个兵带上一封家信。你是盟主夫人,又是女子学堂总教习,这事……”

“交给我。”苏婉儿点头,“今日我已带学生走访了三十多家,明早能收齐所有寄语。”她顿了顿,“我也要给将士们写几句话——以女子学堂总教习的身份,以将士姐妹、妻母的身份。”

“姐妹们在此承诺:你们的父母,我们奉养;你们的妻儿,我们看顾;你们的田地,我们耕种。只盼你们平安归来,看这家园依旧,看这学堂书声依旧,看这春种秋收依旧。”

李健眼眶发热。这就是他的妻子,柔弱的外表下,是比男子更坚毅的担当。

“还有这个。”苏婉儿又取出一叠画纸,上面是孩童稚嫩的笔触:有的画着爹娘牵手,有的画着炊烟小屋,有的只是歪歪扭扭的“爹回家”三个字。“这是学堂孩子们画的。不识字的孩子,心意都在画里。”

李健一张张翻看,心中那股“不得不战”的决意,在这些稚嫩画作前,化作了钢铁般的信念——是的,必须战。为了这些孩子还能画画,为了这些家庭还能团圆,为了这片土地上好不容易燃起的文明烛火,不被野蛮的屠刀吹灭。

窗外传来打更声。子时了。

苏婉儿忽然轻声问:“若……若你不只是新家峁的盟主,若咱们只是普通百姓,你会怎么选?”

李健沉默良久,将妻子和孩子都拥入怀中:“即便只是普通百姓,我也会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沉,“因为这世道,若人人只求自保,那最终无人能保。今天咱们不救延安,明天谁来救新家峁?今天咱们不讲道义,明天这世道就只剩弱肉强食。”

他顿了顿,看着怀中女儿清澈的眼眸:“安宁长大后,我想让她活在一个更好的世道里。那个世道里,人有恻隐之心,邻有守望之义,兵不为掠,民不必逃。那个世道,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得有人先去造,哪怕先造出一小块,也好。”

苏婉儿将脸贴在他胸前,良久,轻声道:“去吧。家里有我。学堂有我。女人们有我。”

这一夜,盟主府的灯很晚才熄。而新家峁的许多灯火,都亮得很晚——工坊里,女工们在赶制军需;学堂里,学生在抄写文稿;医馆里,学徒在分拣药材;农家院里,母亲在给即将出征的儿子缝补衣裳……

这是一个普通的春夜,又是一个不寻常的春夜。在这片被战乱蹂躏了十年的土地上,一群人正在用行动证明:野蛮不是唯一的选择,杀戮不是必然的命运。在黑暗里点一盏灯很难,但总得有人先点。

而当千百盏灯同时亮起时,黑夜,也就不那么黑了。

远处,延安府的方向,乌云正在积聚。但新家峁的人们相信,乌云终会散——因为有人,已准备好迎接风雨,并在风雨中,守护那一点点、却无比珍贵的光明。

晨光再次照进书房时,快马回报:赵知府全盘应允所有条件。

出征,进入倒计时。

而新家峁的历史,也将翻开新的一页——这一页,将由百万颗相信“明天会更好”的心,共同书写。

书写的,不仅是胜负,是一种可能性的证明:

在这崩坏的时代,文明,依然可以扎根、生长、甚至,开出花来。

哪怕只是小小的一朵。也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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