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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农业发展(1 / 1)

在某一天的卯时三刻,陕北高原的晨雾如乳白色的绸缎,在千沟万壑间缓缓流淌。新家峁塬顶上,那座青砖灰瓦、飞檐斗拱的“农业统筹司”三层楼阁,已在六十支牛油大烛的照耀下,开始了决定百二十万苍生一年温饱的晨议。烛火透过雕花木窗,在尚未全亮的天空中晕开一片暖黄光晕,与东方天际的鱼肚白遥相呼应。

议事堂中央,那张由三棵百年柏木拼成、长三丈宽一丈的巨案上,《秦晋陇交界区耕地分布详图》徐徐展开。这张耗费二十四名画师、八位勘测匠人整整两年心血绘制的羊皮图卷,此刻承载着联盟全部希望。

王石头——这位年过四旬、脸庞如黄土高原沟壑般刻满风霜的农司总办——将粗糙如老树根的右手悬在图纸上方。他指关节凸起处,还沾着昨日巡视田间时留下的泥土,那泥土在烛光下泛着黑油油的光泽,仿佛还带着地气的温度。

“开春第一等要紧事,”王石头的声音如同塬上春季的雷,低沉而有力,在挑高两丈的堂内回荡,“七十万亩春播作物,一粒种子都不能误了农时。各村的《农事历》,可都校正妥当了?”他的目光扫过堂下,那目光锐利如鹰,却又透着老农察看墒情时的专注与深沉。

堂下十五张榆木椅上,各卫星村的农事负责人正襟危坐。这些汉子大多四十往上,人人手掌粗大,衣襟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田间劳作留下的痕迹。坐在东首第一位的李家坝负责人李老四率先起身。这个精瘦的汉子习惯性地搓了搓手——那双手的虎口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是十年前抢墒播种时被犁铧所伤——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川地人特有的干脆:

“禀总办,咱们坝子向阳,地温回升得快。按新修定的《农事历》,春小麦该比去年早播三日。可是……”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本用棉线仔细装订的册子,“气象站昨儿个送来的旬报上说,三月末可能有倒春寒。”

“数据在这里。”接话的是坐在王石头左首的杨文远。这位年方三十的算术司主事,一身青布长衫纤尘不染,与满堂的庄稼汉子形成鲜明对比。

他展开一卷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数字的报表,纸张在烛光下微微泛黄。“过去十年同期观测记录显示,春分后十五日内出现倒春寒的概率,是三成七分。其中,气温骤降至冰点以下、足以冻死出土嫩苗的严重霜冻,概率为一成二分。”

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罕见的水晶眼镜——这是去年从江南商队换来的稀罕物——继续说道:“依学生之见,川地春麦可分两批播种,间隔五日。如此,即便前批受损,后批犹可补种,此乃‘以时间换稳妥’之法。”

坐在杨文远对面的方以智微微颔首。这位来自江南的学者,虽在陕北生活三年,依然保持着士人的儒雅风度。

他轻抚颌下三缕清须,缓声道:“文远所言,暗合《孙子兵法》‘勿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之理。农事非赌徒押宝,当如国手弈棋,须多看三五步。昔年贾思勰《齐民要术》有云:‘顺天时,量地利,则用力少而成功多’,今日之议,正在‘量’字上下功夫。”

堂西窗下,顾炎武正伏在一张堆满古籍的木案前。闻言,他抬起头,手中那支狼毫笔尖的墨汁将滴未滴。

这位以考据严谨着称的大儒,三年来走遍联盟各村,抄录了各地老农口传的农谚、各县方志中的灾异记录,整理成三卷《秦晋农事灾异考》。此刻他展开其中一册,翻到某一页,纸张发出脆响:“崇祯四年春,三月廿八,骤寒,延绥、榆林二府麦苗冻死十之五六,米价腾贵,人相食。”

他声音沉静,却字字千钧,“今虽概率不过一成二分,然农事关系百万生民,不可不防。古人云‘治大国若烹小鲜’,调理农事亦当如此,火候稍差,满盘皆失。”

堂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窗外,天色渐亮,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悠长而清晰,像是从很深的沟底升上来的。

王石头站起身,走到巨案前。他俯身细看地图,手指沿着蜿蜒的河道移动,最终停在标注着“七十万亩春播区”的色块上。阳光此时恰好从东窗斜射进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直起身,一字一顿道:

“川地春麦,分三批下种。第一批,明日开始,占三成亩数;五日后第二批,占四成;再五日后第三批,占三成。坡地玉米,一律延后十日。山地红薯,须待谷雨前后、地温稳定在八度以上再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每一粒种子,都要踩在节令的鼓点上;每一亩地,都要对得起老天爷赏的墒情。杨主事,今日午时前,将各批次播种明细分发各村,不得有误。”

“得令!”杨文远肃然起身,拱手领命。

“方先生,”王石头转向方以智,“劳烦您将今日所议之‘分批避险法’,写入新编《农政实务》,作为定制。”

“顾先生,”他又看向窗边,“您那本《灾异考》,请抄录三份,一份存农司,一份送学堂作为教材,一份……送到我屋里。夜里睡不着时,我要常翻翻。”

这场春分晨议所定下的策略,背后是一套日趋精密的农业管理体系。在联盟百万亩耕地中,六十万亩为粮田,种着小麦、粟米、玉米、薯类等主粮;二十万亩为经济作物,分布着从河南引种的棉花、从山东移来的花生、还有本地山野间驯化的各类药材;另有二十万亩饲料地,专门种植苜蓿、黑麦草等牧草。

每一类作物都有详细规划:何时下种、何时施肥、何时除虫、何时收割,全都写在各村正厅墙上那面巨大的《农事流程板》上。板子用黑漆刷成,上面用白垩笔写着工整的楷书,每日更新,村民下田前都要来看一眼,如同将士出征前查看令旗。

水利,是这个庞大农业体系的命脉所系。过去三年,联盟动员了数十万工役,在千沟万壑间开挖、修缮了总长八百余里的干支渠道。

这些渠道大多依地势而建,有的利用古河道改造,有的穿山越岭用“火药开石法”硬生生炸出来,有的则在塬上用“夯土筑渠法”垒起数丈高的渠墙。

韩铁匠——这位原是个普通铁匠、却凭着巧思成为联盟头号工程匠人的汉子——设计了十三种不同规格的分水闸。最精巧的一种,通过调节闸板上的铜制刻度盘,能精确控制“一刻钟内流经多少立方尺水”。

每个村都设有“水管员”,多是心思缜密、识字算数的中年人。他们手持特制的“量水尺”——尺身上刻着二十四节气与不同作物需水量的对照刻度——每日巡渠三次,按《配水章程》分配水量。

“咱们这六成地能浇上水,”王石头每次巡视渠道,总忍不住拍着渠墙感慨,“搁在整个陕北,都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这话虽粗,却是实情。明末陕北连年大旱,赤地千里,新家峁联盟境内却因这八百里水网,硬生生造出了一片“塞上江南”。

然而问题总会不期而至。五月初三,小麦正值拔节需水关键期,下游赵家沟与上游张家庄因用水次序爆发激烈争执。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张家庄地势高,按轮灌制应当先浇;但赵家沟有两百亩麦子已出现旱象,老农跪在田埂上,看着卷曲的叶子老泪纵横。

两村青壮各执器械对峙于渠首,锄头、铁锹、柴刀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冲突一触即发。

黄宗羲奉命前去调解。这位以《明夷待访录》闻名的思想家,如今是联盟的“理讼使”。他没有急于评判是非,而是先调阅了农司三年的水量记录,又带着两名助手实地勘察了三天。

他们测量了渠道坡度、计算了流速、估算了土壤渗漏量,甚至挖开几处田埂察看根系发育情况。五月初七,黄宗羲将两村长老、管水员及当事农户召集到渠首那座新建的“分水亭”。

亭内石桌上,摊开一张绘有等高线的渠系图。黄宗羲指着图纸,声音平和却不容置疑:“水有定量,此乃天理。然用水次序,可循人道。张家庄地势高,若不先浇,水势难以上行,此乃物理之常。但赵家沟旱情已现,亦不可坐视。”

他环视众人,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兹拟定新规:张家庄每日辰时至午时灌溉,赵家沟接续,但延长一个时辰。同时,从联盟储备粮中拨出五十石粟米,补偿赵家沟因延迟灌溉可能造成的减产。”

他顿了顿,展开另一张表格:“此乃新的《干支渠轮灌详表》,精确到每个时辰、每个闸口。各村须严格遵行,违者按《农事律》处置。”

表格上,时辰、水量、负责人签押处,条分缕析,一目了然。一场可能流血的纠纷,就这样在数据与制度的框架下悄然平息。

更大的变革正在耕作制度中酝酿。农业司开始全面推行“三三制”:将耕地划分为若干区,每区土地轮流执行“三年粮食作物—一年牧草—一年休耕”的循环。

这种制度源于对地方老农经验的总结与改良:连续种植耗竭地力,而苜蓿等牧草不仅能固氮肥田,其深根系还能打破犁底层、改善土壤结构。休耕年则让土地彻底“歇口气”,只浅耕除草,蓄养墒情。

“二十万亩饲料地,”在一次农司内部核算会上,王石头拨弄着算盘珠子,噼啪声在安静的堂内格外清脆,“按每亩产干草八百斤算,能养骡马三万头,猪羊十万口。畜力耕地,粪便肥田,肉食增力,皮毛制衣——这是一环扣一环的活路。”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光,“咱们这是在黄土上织一张大网,网住了天时、地利、人和。”

年轻的侯方域被这个宏大构想所激动,为此创作了《牧草歌》。歌词很快传唱开来:“苜蓿青,黑麦壮,牛羊肥,地力旺。春耕不借牛,秋收有余粮。人畜两利,天地皆养。”

田间地头,农人歇晌时常哼唱此调,歌声在沟壑间回荡,带着希望的温度。

五月末,春播战役宣告完成。从塬顶眺望,七十万亩粮田如巨大的绿色织锦,在黄土背景上铺展蔓延。

其中,二十万亩冬小麦已没过脚踝,在微风中漾起层层碧浪;二十万亩春麦则刚破土,嫩黄的芽尖在阳光下晶莹剔透;二十万亩土豆和玉米地点缀其间,条播的垄沟笔直如线。

二十万亩经济作物区又是另一番景象:棉田里,淡绿色的棉苗整齐排列;花生地里,复叶正在舒展;药材区则像打翻的调色盘,当归的紫茎、黄芪的黄花、甘草的羽状叶,交织成斑斓的图案。

而那十万亩牧草,宛若一块块厚实的绿毯,铺在坡地、台塬与河滩上,风吹草低时,可见成群绵羊如云朵般缓缓移动。

然而,危机总在丰收的希望中悄然逼近。六月初七黄昏,一匹快马溅着泥水冲进新家峁东门。

马上的侦察骑兵汗透重甲,背后插着的三支羽箭只剩一支——这是遭遇敌情的标志。他直奔军务司,气喘吁吁地汇报:北边二百里外,三个蒙古部落因去冬白灾(雪灾)牲畜大量死亡,组成联军南掠,已攻破两个边军堡寨,正朝南移动。

消息如冷风刮过联盟高层。“会不会到咱们这儿?”次日的紧急会议上,有人声音发颤。这些年来,联盟虽然击退过小股流寇、收编过溃兵,但尚未与成建制的蒙古骑兵正面交锋。

李定国——这位原是大西军将领、现为联盟军事总教习的汉子——站起身。他走到墙上的大型沙盘前,用竹鞭指点着北部防线。“蒙古人要的是粮食、布匹、铁器,不是硬骨头。”

他的声音沉稳如磐石,“咱们新家峁墙高池深,他们不会强攻。但……”

竹鞭移向沙盘上那些代表农田的绿色木块,“咱们的田地在野外,延绵百里,这正是骑兵最好下手的肥肉。”

防御方案在紧张而有序的节奏中迅速制定。边境二十里内的四十七个村庄,立即组织“联防护庄”

青壮男子按保甲编成巡逻队,配备铜锣、号角、狼烟筒,昼夜轮值;老弱妇孺演练避入附近山寨、地窖的流程。

重要产粮区,如李家坝万亩麦田、赵家沟棉花基地,周围筑起简易土垒、挖出壕沟,每隔百步设一了望台。

各村的牲畜——特别是骡马、耕牛等大畜——夜间一律集中到有围墙的场院,由专人看管,场院四角堆满柴草,一旦有警即点火为号。

与此同时,贸易司加快了粮食外运的步伐。八十万石历年积存的余粮,被分装成五千斤一车的标准粮车。

数百支商队,每队三十车,配二十名护卫,沿着打通不久的“秦晋商道”、“陇右商道”南下东出。这些车队换回的不仅是盐、铁、药材等必需品,更有江南的稻种、湖广的桑苗、四川的茶籽——都是联盟长远发展所需的战略物资。

“粮食就是最硬的刀枪。”

在军事联席会议上,主管后勤的李健指着粮仓分布图说道,“咱们养活了百二十万人,让娃娃有奶喝,老人有粥吃,青壮有力气扛枪守土——这就是最大的胜利。蒙古人来抢粮?那就让他们看看,咱们的粮食是怎么长出来的,又是怎么变成砖瓦、变成刀枪、变成一道他们啃不动的铜墙铁壁!”

六月中旬,危机终于显现。十八日拂晓,三股蒙古游骑出现在北部边境。他们显然做过侦察:避开有寨墙的大村,直扑相对分散的王家坳。

然而当这些披着皮袍、挎着角弓的骑兵冲进坳口时,看到的不是惊慌逃散的农民,而是迅速集结的民兵。

坳内高地上,三座了望台同时燃起狼烟,黑色的烟柱笔直上升,在清晨淡蓝的天空中格外刺耳。铜锣声、号角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田埂后、土坎下,忽然冒出许多头戴藤盔、手持长矛的汉子。

他们并不冲锋,只是结成紧密的队形,用长矛指向骑兵可能冲击的方向。

更让蒙古骑兵意外的是田间地形。原本开阔的麦田,不知何时挖出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浅沟——这不影响农作,却能有效迟滞骑兵冲锋。

几匹战马在跨越沟渠时失蹄,骑手狼狈落地。带队百夫长勒住马,眯眼打量这片陌生的土地:田畴整齐如棋盘,沟渠纵横如血脉,远处的村庄隐约可见夯土围墙,墙头似乎还有人影闪动。

他举起右手,试探性地射出一支响箭。箭矢在空中尖啸,落入麦田,却没有任何预期中的慌乱。

半刻钟后,蒙古骑兵缓缓退去。他们在边境游弋了两日,袭击了几个落单的运柴车队,抢走十几头散放的羊,却始终没有找到大规模抢掠的机会。

六月廿一,探马回报:蒙古联军主力转向东南,去攻打一个防御薄弱的边镇了。

危机暂时解除,但夏收时节已然在紧绷的气氛中到来。七月初,从南到北,百万农人如同听到号令的士兵,涌入金色的海洋。这一次的夏收,不仅是农事,更成了一场展示联盟组织能力的盛大演练。

天未亮,各村公所的铜钟便当当作响。村民们按预先编好的“收割队”、“运输队”、“晾晒队”各就各位。

田埂上,一列列农人手持新式钢镰——这是铁器坊用焦炭炉炼出的中碳钢打造,刀刃经淬火处理,泛着幽蓝的光泽。实测证明,这种镰刀比传统铁镰省力三成,且不易崩口。

麦浪在镰刀下成片倒下,捆扎成个的麦束被迅速装上独轮车。这些车子也经过改良:车轮包了铁皮,轴承处加了桐油润滑,载重可达四百斤,在田间小路上行驶平稳。

打麦场上,新奇的“风力扬场机”成了众人围观的焦点。这是韩铁匠与杨文远合作的杰作:一座木制风车,通过齿轮组带动扇叶高速旋转,产生稳定气流。麦粒从顶部的漏斗落下,秕谷、碎秸被吹到一边,饱满的麦粒则直接落入下方的麻袋。

原本需要十几个壮劳力扬一上午的活计,现在两台机器、四个操作工,一个时辰就能完成。老农们围着机器啧啧称奇,有人伸手接住落下的麦粒,放在嘴里咬开,雪白的粉芯带着新麦的清香。

七月底,最后一车麦子入库。农业司大堂内,算盘声响了整整三天。当杨文远将最终的数字写在黄榜上时,堂内鸦雀无声。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粮食总产,二百五十万石!平均亩产,二石五斗!这创造了陕北农耕史上从未有过的纪录。

要知道,明初鼎盛时期,陕北上田亩产不过一石八斗,寻常年景仅一石二三斗。而联盟在经历三年休养生息后,竟实现了亩产翻番!

庆功宴设在农司前的广场上。三百张方桌摆开,每桌一大盆羊肉烩菜、一筐白面馍馍、一坛小米酒。王石头被众人簇拥着走到台前。

这个硬了一辈子的老汉,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李老四、赵家沟的老族长、韩铁匠、各村农事员,还有无数叫不上名字但脸庞黝黑的农人——忽然喉头哽咽。他端起粗陶碗,手却在微微颤抖。

“老祖宗传下一句话,‘耕三余一’就是太平盛世。”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在夜风中传得很远,“什么意思?种三年粮,能攒下一年的余粮,这日子就算过得去了。可是今天,咱们做到了什么?”

他举起碗,指向远处粮仓高耸的轮廓,“咱们是‘耕一余半’!种一年,够吃一年半!这百万亩地,养活了百二十万人,还能往外卖八十万石!八十万石啊乡亲们,能堆成一座山!”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许多人泪流满面——这些泪水里,有对往日饥荒的恐惧记忆,有今日饱腹的踏实,更有对未来的憧憬。

老农们互相捶打着肩膀,妇人们抹着眼泪笑,孩子们在桌间追逐,手里抓着平时难得一见的白面馍。

然而,在一片欢腾中,顾炎武缓缓站起。这位学者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神色沉静如古井。石头身边,接过话头:

“王总办所言极是,此乃千古未有之大丰收。然《尚书》有云:‘惟命不于常,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丰收之年,尤须思虑歉岁。”

他转向众人,声音清朗,“汉有耿寿昌创常平仓,丰年收储,荒年平粜,以此稳粮价、安民心。今我联盟,当建‘新常平仓’,储粮备荒,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这番话如一瓢凉水,让热烈的气氛稍稍沉淀。王石头重重点头:“顾先生说得在理。咱们不能光顾着高兴,忘了老天爷会变脸。”

他当即拍板:从二百五十万石总产中,拨出五十万石专储“常平仓”,非大灾之年绝不动用。

接下来的一个月,三十六座粮仓在联盟各战略要点拔地而起。这些仓廒的设计凝聚了无数智慧:墙体用夯土夹木板层层夯实,厚达三尺,冬暖夏凉;屋顶采用双层瓦,中间填塞石灰、草木灰以隔潮防火;仓底架空,铺木板、垫竹席,再撒一层厚厚的草木灰防虫;门窗皆包铁皮,配三簧铜锁,钥匙分由农司、仓管、驻军三方掌管。

每仓设仓正一人、仓副二人、仓丁十人,日夜轮值,每日记录温湿度,每旬翻晾检查。仓墙上用朱砂写着斗大的字:“丰年不忘歉,饱时思饥时”。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这句朴实到泥土里的话,通过各村的说书人、学堂的童谣、墙头的告示,深入人心,成为联盟上下共同的生存智慧。

娃娃们玩耍时唱:“仓有粮,缸有米,不怕北风呼呼起。”老人晒太阳时念叨:“新家峁,好地方,黄土变成粮食仓。”

农业的强大,如同坚实的基石,托起了整个联盟的运转。

工坊里,棉田产出的棉花变成棉布、棉衣;牧场产出的羊毛被织成呢绒;花生榨出的油点亮了千万盏灯。

贸易线上,粮食换回的不仅是日用之物,更有书籍、图纸、乃至几位从江南避乱而来的工匠师傅。

军营中,士兵每日的口粮从往日的一稀两干,变为两干一稀,操练时号子声都响亮了几分。

学堂里,孩子们不再因饥饿而头晕,琅琅书声穿越黄土塬的清晨。

秋播开始的那个清晨,方以智独自登上农司楼顶的观测台。这是全联盟最高的建筑,三重飞檐如大鹏展翅。

他凭栏远眺,眼前景象让他屏息:晨雾如轻纱漫过沟壑,百万亩田地次第展开。

收割后的麦田翻耕过,露出油黑的土壤;秋播的田垄笔直如线,农人正弯腰点种;牧草区依然碧绿,牛羊点缀其间;渠道在朝阳下闪着银光,如同大地的血脉;星罗棋布的村落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

“昔日横渠先生张载有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方以智轻声自语,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消散,“以往读此句,总觉浩然却空泛。

今日立于斯,观此田畴如棋盘,生民如棋子,渠水如棋路,方知‘立命’之道,首在温饱二字。

百二十万人食饱衣暖,幼有所育,老有所养,夜闭户而不惊,昼耕作而有盼——此便是实实在在的‘立命’,便是乱世中最大的功德。”

楼下书房内,黄宗羲正在奋笔疾书。案头堆满稿纸,墨迹未干的新稿上,标题赫然是《农政新编·卷一》。

他写道:“农事之要,三端而已:顺天时,察寒暑雨旸之变;尽地力,辨土性肥瘠之宜;用人力,统百家协作之力。新家峁联盟三者皆备,故能于秦晋陇之交,乱世板荡之际,成此百万亩井然之田、百万人温饱之业。此非天赐,实乃人事尽而天理现也……”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传来远处田间的吆喝声,那是农人在赶种冬麦。

夜色渐浓,田间的农人陆续归家。千村万落,灯火次第亮起,在苍茫的黄土高原上,如同撒落人间的星辰。

炊烟与暮霭交融,空气中飘荡着柴火味、饭香、以及新翻泥土的腥甜气息。

母亲呼唤孩童归家的声音,丈夫与妻子商量明日农活的低语,老人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微光——这些最平凡的声响与光影,在这片曾经饿殍遍野的土地上,显得如此珍贵而温暖。

这片土地,在崇祯七年这个多事之秋,在帝国北方战乱频仍、饥荒蔓延的大背景下,奇迹般地保持着一片生机与秩序。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粮仓已经建起,但更大的水利工程还在规划;田亩已经开垦,但更科学的轮作制度尚在摸索;百姓已经温饱,但如何让这温饱世代延续、如何在这乱世中守护这片来之不易的绿洲,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观测台上,方以智最后望了一眼夜色中的田野,转身下楼。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而楼外,新家峁的灯火依然温暖地亮着,如同黑夜中一颗坚定跳动的心脏。

远处,黄河在峡谷中奔腾的声音隐约可闻,那声音浑厚而永恒,像是这片土地深沉而有力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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