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虽然嘴上硬气,可心肠到底不是石头做的。
他叹了口气,眼看着苏巧同志的那个嫂子不是个好东西,别被人哄骗上了当,热心大爷觉得都是一个单位的,他有义务有责任提醒一下。
他朝苏巧招招手,他可不敢过去,谁知道苏巧她嫂子是不是已经结核了。
“苏巧同志,借一步说话。”
苏巧这时候已经哭迷糊了,听见看门大爷叫她,泪眼婆娑一脸茫然。
大爷皱着眉头,“我有话跟你说。”
苏巧这才反应过来,她对外面的苏大嫂说,“大嫂,我跟大爷说几句话。”
苏大嫂心里那个恨呐!那个老东西一看就是多管闲事的,苏巧可别被那老家伙给忽悠了。
“你去吧!就是别耽误时间,你大哥,你大哥可耽误不起。”
苏巧又泪如泉涌,点点头,“好。”
她朝老爷子走过去,老爷子眼睛看着门外眼巴巴的苏大嫂,低声说道,“苏巧同志,你凡事多长个心眼,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人心隔肚皮,就算是亲人,那也有……”
话还没说完,苏巧就拼命摇头,“大爷你别说了,我哥都要没了,能咋算计我?
我得赶紧回去,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在她心里,大哥那就是天,是把她拉扯大的“爹娘”。
现在天要塌了,哪还有心思听这老头在这儿瞎琢磨?
只觉得这大爷怎么这么冷血,这么啰嗦,人都快死了还在说风凉话。
大爷嘴角一抽,看着她那副听不进去劝的样儿,摇摇头,背着手回收发室。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人家不听他也没法子,随她去吧!反正他的良心是到了。
苏巧抹了一把脸,转身就往车间跑,一边跑还一边喊,“大嫂,你等着,我请假,马上就回来。”
“哎!你多请几天。”苏大嫂抻着脖子朝苏巧离去的方向喊。
苏巧答应着跑远了。
苏大嫂得意的朝收发室瞥一眼,老家伙说啥她没听见,但她小姑子说的她听见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这老东西没说她好话。呸!多管闲事的老家伙,不得好死的老东西。
苏巧一路上风风火火的冲进后勤主任办公室,方主任正捧着茶杯看报纸。
“方,方主任……”
苏巧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方主任蹙眉,就算门开着,你也得礼貌的敲敲门,他让进你才能进呐!这就闯进来了?
“苏巧同志,出啥大事了?看把你急的。”
苏巧扶着门框喘着气,腿肚子都转筋了。
“我,我哥,我哥不行了。肺结核,晚期,我要请假,我要回去见他最后一面。
主任,我,可能要多,多请几天假。”
这几个字说出来,就像是用刀子在她心口上剜肉。
主任一听人命关天,这可是大事儿。
看着苏巧这副天塌了的样子,也不像是撒谎。
“行行行,你别急,这假我批了。给你批四天,不够再打电话回来。”
苏巧这工作本来就属于是照顾性质的,所以对她要求不高。请几天假没啥影响。
方主任赶紧亲自给写了请假条,让她按手印,自己也签字。
然后方主任象征性的嘱咐,“路上慢点,别太伤心了,还得留着力气照顾病人呢!”
苏巧抓过假条,给方主任鞠了一躬,“谢谢主任。”说完转身就往宿舍跑。
回到宿舍,屋里没人,工友们都在上班。
她手忙脚乱地掀开褥子,拿起压在下面的刚刚才发的工资。
她本来想攒几个月的钱,然后租间房子,把孩子接回来,但,现在这不是有更着急的事嘛!哎!只能让孩子再等等了。
她觉得事急从权,孩子好好的可以等,但她哥等不了啊!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能救大哥,别说一个月工资,就是要把这身肉卖了,她也愿意。
“……”
苏巧把钱一股脑都掏出来,连带着那点零钱,全都揣进了贴身衣兜里。
又胡乱塞了两件衣服进挎包,锁上门就往厂门口跑。
大门口,苏大嫂正扒着铁栏杆看,脖子伸得跟长颈鹿似的。
看见苏巧背着个鼓鼓囊囊的挎包跑出来,细长的眼睛瞬间亮了。
目光在挎包上转了好几圈,恨不得那目光能透视,看看里面到底装了啥。
这死丫头在厂里干了这么久,肯定攒了不少私房钱。
苏大嫂咽了口唾沫,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死了男人的丧气相。
“巧儿啊,咋这么慢呢?你哥在家里等着呢,晚了可就……”
苏巧一脸的愧疚。
“嫂子,我请假耽误了一会儿,咱赶紧走吧,赶车去。
大爷,您给我开门,我请好假了。”
老爷子把一切都看眼里,确定了这苏巧的嫂子没安好心,但也只能心里叹气的出来,把小角门打开让苏巧离开。
爱咋咋滴吧!又不是他闺女。
苏大嫂拉着苏巧的胳膊,“走走走,赶紧的。”
老爷子背着手看着俩人跑远,嘴里一阵啧啧啧。
这边姑嫂两人火急火燎地坐上了回村的客车。
苏巧心急如焚,觉得车开得特别的慢,她朝前面看,看到没有尽头的路,收回目光对身边的苏大嫂说,“嫂子,大夫到底咋说的?我大哥难道就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
苏大嫂早就打好了腹稿,她叹了口气,
“哎,大夫也没完全说死,说你大哥这太严重了。
这病娇气,不能累,还得吃好的,就咱家这条件可能吗?
你哥现在就是硬撑着。”
“昨天早上又咳血了,怕你担心,说别告诉你,让你好好的上班,我就一直没跟你说。
可昨天晚上,又吐了,还吐那么多,可吓死我了!
我这一看,不告诉你不行了,要是你没见你大哥一面他就走了,以后你怪我了可咋整?”
苏巧脸都白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她大哥啊!到了这种时候还想着她呢!
苏大嫂嘴没停,还在继续说,“他啊!现在瘦得就剩皮包骨头了,村里赤脚大夫来了都直摇头,说让准备后事,想吃啥就给做点啥。呜呜呜……家里也没啥吃的啊!
咱家条件但凡好点儿你大哥也不会早死,呜呜呜……我的命啊,咋这么苦。
他要是走了,扔下俩孩子我可怎么养?老天这不是要逼死我们娘仨吗?”
苏大嫂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苏巧的脸色。
见苏巧哭得跟泪人似的,心里得意的不行。
她就说嘛!这事儿硬的不行,就得来软的,那死男人还不赞成,看看,这不就成了一半儿了,剩下一半儿就看那死男人的了。
苏大嫂假装擦擦眼睛,反而劝苏巧,“妹子啊,别哭了,哭坏了身子你哥更心疼。咱不说了,不说了啊!
反正都这样了,我都认命了。”
说完她还搂住苏巧的肩膀,一边拍一边叹气。
苏巧被嫂子搂着,只觉得嫂子的怀抱虽然瘦,但在这种最难受的时候,却是她唯一的依靠。
公交车一路颠簸,到了镇上又坐上牛车,一路摇晃的到了村里。
苏巧下了车,几乎是一路小跑往家赶。
苏大嫂小跑着跟在身后,一路上还跟村里人打招呼,其实是怕村里人拦住苏巧问三问四的露了馅儿,毕竟她男人早上还活蹦乱跳的呢!
但,就有那不长眼的,“哎,这不是巧儿吗?你咋回来……”
话还没说完,苏大嫂就像个护食的老母鸡似的抢着回答,“那啥,家里事儿多,就不跟你们唠了啊!回头再说。
巧啊,快走。”
说完,她推了一把已经停下的苏巧。
苏巧朝那女人打了个招呼,“婶子,等有空去你那玩儿。”
可以说,她但凡再说几句都不会上当,可惜她没有。
“老苏家这是出啥事儿了?”
“不知道啊!不过苏强早上请假了没出工。”
可惜身后这话苏巧没听见,她已经被苏大嫂拽进了家门。
一进院子,一股萧条破败的感觉扑面而来。
院子里乱七八糟的,柴火垛倒了一半,也没人扶。
地上全是鸡屎,也没人扫,踩上去黏糊糊的。
苏巧看着这一切,心里更酸了。
以前这院子收拾得井井有条,现在竟然成了这副鬼样子。
看来大哥是真的病得起不来炕了,嫂子一个人也顾不过来。
她哪里知道,正因为她以前在家里,家里的活都她干,可不就利索嘛!
现在她走了,两口子也懒,那俩小子就更别提了,只知道到处疯跑,所以只能说恢复到苏巧离开婆家回娘家之前的状态了。
“巧儿,进屋吧,你哥在里屋呢!”
苏大嫂在她身后推了推愣神的小姑子。
苏巧点了点头,迈过门槛,走进了屋里。
刚刚进屋,视觉不适应,感觉屋里黑洞洞的。
“爹啊!你别死啊!呜呜呜……”
“姑!姑你可回来了!我爹要没气儿了!”
苏巧适应了光线后,看到炕上躺着她那苦命的大哥,俩侄子站在炕边抹眼泪。
俩孩子见到苏巧,按照他们娘的交代,朝苏巧扑了过来。
苏巧看着两个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侄子,心都要碎了。
她蹲下身,搂住两个孩子,眼泪哗哗地流。
“大龙,二虎,别怕,姑回来了,姑回来了。”
安抚了两下孩子,苏巧这才颤巍巍地抬起头,看向炕上。
她哥苏强盖着一床破棉被,露出一张蜡黄的脸。
这脸色太难看了。
其实苏强一直都这样,吃不饱又没有营养能白才怪呢,可以说全村没有一个脸色是白里透红的。
但苏巧先入为主,她哥有病这个概念已经在心里扎根,所以看苏强那张黄脸,咋看咋难看。咋看都像得了大病。
“听见动静”,苏强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
眼神涣散,没有焦距,像是随时都要咽气。
苏大嫂,“……”还真别说,这老爷们儿演的挺像。
苏强颤抖着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指尖都在哆嗦。
“巧……巧儿……啊……回,回了……”
苏巧再也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炕前。
两只手紧紧握住大哥那只粗糙的大手。
“哥!哥我回来了!我是巧儿啊!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呀!”
苏强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只顾着流眼泪。止不住的流。
心里骂自己媳妇儿辣椒给准备多了,这么辣都止不住了。
但这一幕,彻底击垮了苏巧的心理防线。
那个从小背着她过河,把好吃的都留给她的壮实大哥,现在竟然成了这副模样。
“哥,咱去医院,咱现在就去市里医院,县里的不行咱就去市里,咱找好大夫看。
花多少我都乐意,只要你好好活着。”
苏巧猛地站起来,就要去掀被子背人。
“哥,我有钱,我带了钱回来!只要能治好你,花多少钱都行!”
一听到“钱”字,苏大嫂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但她反应极快,一把按住苏巧的手,大哭着喊道,“没用的!没用的啊巧儿!”
“大夫说了,肺都烂了,经不起折腾了!去了也是白花钱,还让你哥在路上遭罪!”
“大夫让回来准备后事,让他安安生生走完最后一程吧!
我们也不想拖累你呀!”
苏巧僵住了,手停在半空中,眼泪模糊了视线。
“咋能没用呢?那是医院啊……”
“大夫的话你还不信吗?人家都给判了死刑了!”苏大嫂一边哭一边给苏强使眼色。
苏强赶紧配合着咳嗽了两声,那真是撕心裂肺的咳,整个人都在炕上蜷缩成一团。这演技一点都不带掺假的,可以说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咳咳咳……巧儿……别……别费钱了……哥……哥不行了……”
这句话,就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断了苏巧的脊梁。
她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看着炕上痛苦挣扎的大哥,愧疚感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都是她的错。
都是她不懂事。
她在城里吃商品粮,住干净的宿舍,虽然受了点气,可那是享福啊!
大哥呢?大哥在家里累死累活,病成了这样都没告诉她。
自己离婚了还跑回娘家给大哥添堵,让大哥大嫂跟着操心。
要是早点发现,要是自己平时多关心关心大哥,是不是就不会拖成绝症?
苏巧啊苏巧,你就是个白眼狼!
大哥都要死了,你还在这想什么以前的委屈?
嫂子虽然嘴不好,可人家一直守着大哥,伺候着大哥。
你自己呢?你做了什么?
你就是个罪人!
强烈的自责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恨不得躺在炕上受罪的人是自己,恨不得把自己的肺掏出来换给大哥。
苏巧跪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