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结束后的第七天。
凌晨五点,省委一号楼三层的小会议室还亮着灯。刘和光独自坐在黑暗中,只有烟头的红光在明明灭灭。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但那份耻辱感依然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
七天来,孟为凡有条不紊地推动着汉东置业的风险处置。
债权银行被召集成立了债委会;三家央企组成的联合体已经进驻,开始评估项目情况;省高院提前介入,指导破产重整程序。一切都进行得太快,太顺利。
而他的外甥刘浩,在三天前被省纪委带走协助调查。名义上是调查光华资本的资金问题,但谁都清楚,这是孟为凡斩断他手臂的第一刀。
手机在桌上震动。刘和光瞥了一眼,是一个北京的老朋友发来的信息:“老刘,汉东的事我听说了。上面有人过问了,你那个外甥的事……可能捂不住了。早做打算吧。”
早做打算?怎么打算?刘和光苦笑。从政三十多年,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落到这一步——被一个比自己年轻八岁的省长逼到墙角。
但他不甘心。他是省委书记,是汉东的一把手,他还有资源,还有人脉,还有……权力。
刘和光掐灭烟头,打开台灯。灯光刺眼,让他眯起了眼睛。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通讯录,翻到某一页。
钟正邦。
刘和光拿起一部老式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我要见你。老地方,一小时后。”
清晨六点半,汉东郊外一处废弃的采石场。
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碎石堆旁。刘和光下车时,一个穿着风衣、戴着口罩的男人已经等在那里。
“刘书记。”男人的声音很低。
“我要孟为凡的材料。”刘和光开门见山,“所有材料。经济问题,作风问题,家属问题,什么都行。”
男人沉默了几秒:“孟为凡很干净。我们在汉东查了三年,没发现什么大问题。他儿子在天南缉毒,表现很好。妻子韩若雪在zjw,更不会存在问题。”
“不可能。”刘和光摇头,“人无完人。他一定有弱点。再查,深入查。他身边的人呢?钟正邦?他的秘书?司机?”
“钟正邦……”男人犹豫了一下。
“倒是有些线索。他前妻的弟弟,在临安开公司,接过汉东的几个小工程。不过都是公开招标的,金额也不大。”
“那就从这里入手。”刘和光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把工程招标的材料整理出来,重点找有没有违规操作。如果找不到,就创造一些。你明白我的意思。”
男人身体微微一震:“刘书记,这……风险太大了。孟为凡不是一般人,他是省长,而且上面……”
“上面?”刘和光冷笑。
“上面现在看好他,是因为他有政绩。但如果他出了问题,上面还会看好他吗?政治就是这样,今天你是明星,明天可能就是流星。”
他从包里取出一张卡:“这里是一百万。事成之后,再加三倍。足够你出国,换个身份,重新开始。”
男人接过信封,掂了掂分量:“我要先看到出境的手续。”
“已经办好了。”刘和光递过去一个文件袋。
“新加坡的投资移民,用的是你的化名。只要你把事办成,随时可以走。”
男人翻开文件袋,仔细查看后,点点头:“好。但我需要时间。”
“给你一周。一周后,我要看到能让孟为凡停职的材料。”
上午八点,省政府常务会议室。
孟为凡正在听取汉东置业处置进展汇报。三天时间,工作组已经完成二十三个在建项目的评估,其中十八个确定由央企接盘,五个因为问题太大,可能需要拆除重建。
“最难的是锦绣江南项目。”省住建厅的一位副厅长汇报,“监管账户资金缺口还有43亿,开发商无力补足。我们的建议是,由接盘企业垫资续建,完工后向原开发商追偿。但这需要政府协调银行提供过桥贷款。”
孟为凡点头:“可以。你跟几家银行谈,省财政提供担保。但条件要明确:第一,必须确保项目完工交付;第二,必须保障购房者权益;第三,追偿回来的资金,优先用于其他问题项目的处置。”
“明白。”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钟正邦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他走到孟为凡身边,低声说:“省长,有紧急情况。刘书记那边……可能有动作。”
孟为凡让其他人继续讨论,自己和钟正邦走到会议室外。
“什么动作?”
“我刚接到临安那边的消息。”钟正邦压低声音,“刘书记的人,在调查我前妻弟弟的公司。说他承接的几个汉东工程,招标程序有问题。还放出风声,说是我打了招呼。”
孟为凡眉头一皱:“实际情况呢?”
“都是公开招标,程序合规。”钟正邦说,“但我担心,他们会伪造证据。毕竟招标这种事情,真要挑毛病,总能挑出一些。”
孟为凡沉思片刻:“正邦,你现在马上做三件事。第一,让你前妻的弟弟,把所有招标材料整理好,送到省纪委备案。第二,你在常委会上,主动说明这个情况,请求组织调查。第三,我让省审计厅派人,对那几个工程进行专项审计。”
钟正邦一愣:“省长,这样会不会……”
“越主动,越安全。”孟为凡说,“刘和光现在是想围魏救赵。他动不了我,就从你下手。如果你被动防御,他就有机会。但如果你主动请查,反而能证明清白。”
他拍拍钟正邦的肩膀:“正邦,我知道这可能会让你受委屈。但政治斗争就是这样,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我明白了。”钟正邦深吸一口气,“我这就去办。”
钟正邦离开后,孟为凡站在走廊的窗前。初冬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却带着寒意。
他知道,刘和光的反击开始了。
这是政治斗争中最常见的战术:先剪除羽翼,再攻击核心。
但他不会让刘和光得逞。
孟为凡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有件事请你帮个忙。”
“你说。”
“我这边有点麻烦。刘和光可能要搞事,目标可能是钟正邦。”孟为凡简单说了情况,“我需要一个人,能帮我查清一件事。”
“什么事?”
“刘浩被纪委带走前,有没有和刘和光见过面?他们谈了什么?有没有留下录音或者文字记录?”孟为凡说,“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如果真有这样的证据,可能就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为凡,你这是要……”
“我要自保,也要保汉东的稳定。”孟为凡坦诚地说,“刘和光现在已经急了,什么手段都可能用出来。如果让他得逞,汉东来之不易的局面就可能毁于一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我试试。新加坡那边,我确实有些渠道。刘浩如果真和他舅舅谈过什么敏感话题,可能会留一手。但我不能保证。”
“我明白。无论结果如何,都谢谢你。”
挂断电话,孟为凡回到会议室。汇报还在继续,但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知道,自己和刘和光的斗争,已经进入最危险的阶段。接下来每一步,都可能踩中地雷。
但他没有选择。从他决定处置汉东置业那一刻起,就没有退路了。
窗外的阳光渐渐强烈起来,但孟为凡心中却笼罩着一层阴影。
他不知道刘和光还有什么后手。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比对方多想一步,多备一手。
这是生与死的较量。不是他死,就是刘和光亡。
而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