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的夜晚，孟为凡办公室的灯光一直亮到十点。
他刚批阅完最后一份文件，正准备起身，桌上的私人电话响了。
孟为凡接起电话：“我是孟为凡。”
“为凡省长，没打扰你休息吧？”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李达康。
孟为凡立刻笑了：“达康省长，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有空打电话？”
“再忙也得关心老战友啊。”李达康在天南省已经工作两年多，声音里多了些南方的温润，但那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儿还在。
“听说汉东最近很热闹？”
两人寒暄了几句，话题很快转到正事上。
“听说钟正邦去北京跑自贸区了？”李达康随意地问。
消息传得真快。孟为凡心中一动，平静回答：“是啊，刚去几天。自贸区申报时间紧，任务重，需要多跑部委。”
“不容易。”李达康说。
“我听说，钟家那边……有些变化？”
这话问得很含蓄，但意思明确。孟为凡知道，到了他们这个层次，钟家分家的事，早就传开了。
“具体情况不太清楚。不过正邦同志工作很投入，能力也很强。”孟为凡选择谨慎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达康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些：“为凡，咱们是老朋友，我说句实话。钟家这潭水很深，钟正邦这个人……你要多留个心眼。他们那种家庭出来的，思维方式跟我们不一样。”
这是善意的提醒，也是基于经验的判断。
李达康在汉东与赵立春、高育良等人周旋多年，对政治家族的复杂性有深刻认识。
孟为凡理解他的担忧，但有自己的判断：“达康，正邦同志这几个月在汉东的表现，我看在眼里。林城转型的方案，自贸区的思路，都体现了一个干部的责任和担当。至于他的家庭背景……我觉得，还是要看个人。”
“你呀，还是这么理想主义。”李达康叹了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当年要不是你打电话支持我，我也不会费那么功夫去改造林城塌陷区，很多人也不理解。时间证明你是对的。”
他顿了顿，话题一转：“对了，林城现在怎么样？我听说钟小艾去了？”
“去了，干得不错。”孟为凡说。
“她搞了个资源补偿机制，让开发区反哺矿区，思路很新，也很有担当。”
“钟小艾？”李达康的语气有些怀疑，“那个钟家的丫头？她能行吗？当年在汉东，她可是……”
“人都是会成长的。”孟为凡打断他。
“达康，我们不能总用老眼光看人。小艾同志在林城这段时间，我观察过，她是真想干事，也真能干事的。”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孟为凡知道，李达康对钟家有根深蒂固的看法，这源于他在汉东时的经历。还有他的老板赵立春。
“好吧，你看人向来很准。”李达康最终说。
“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多留个心眼。政治场上，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明白。”孟为凡知道这是朋友的真心话。
聊完了汉东的事，李达康话锋一转：“说点私事。你儿子余安，来天南了，你知道吗？”
孟为凡一愣：“余安？他去天南干什么？”
“当缉毒警。”李达康说。
“省公安厅禁毒总队，一线侦查员。这小子，谁都没告诉，档案直接调过来的。我也是前几天听公安厅汇报工作，看到名字才发现的。”
孟为凡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本来他想做缉毒警这件事，自己没什么意见，可这小子偏偏一声不吭跑去了天南，还是最危险的缉毒一线。
“这小子……”孟为凡不知该说什么。
“我本来想给他换个岗位，禁毒太危险。”李达康说。
“但你猜怎么着？这小子找到我办公室，说李叔叔，您要是给我换岗，我就去找更大的领导。我问他找谁，他说找能管您的人。”
孟为凡忍不住笑了：“像他的脾气。”
“后来我才知道，他真打电话了。不是打给我，是打给了那位的办公室。”李达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什么？”孟为凡这下真的震惊了。
李达康语气中透露着羡慕：“大长老知道后，亲自批示：年轻人有这种志向，难得，要支持。还让秘书转告我，不要因为是你孟为凡的儿子就特殊对待，该在一线就在一线。”
孟为凡久久无言。儿子不仅去了最危险的地方，还惊动了大长老。这种做事方式，既莽撞，又……有种。
“为凡啊，你这个儿子，跟你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有理想，有血性，不怕事。就是这胆子也太大了点。”
“给你添麻烦了。”孟为凡诚恳地说。
“麻烦什么。说实话，我挺欣赏这小子的。现在年轻人，有这种担当的不多。你放心，在我这儿，他不会有特殊待遇，但安全方面，我会让公安厅重点关注。”
“谢谢达康书记。”
“不过为凡，”李达康语气严肃起来。
“你得有个心理准备。禁毒一线，真刀真枪，子弹不长眼。余安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面对这些风险。”
“我明白。”孟为凡的声音很平静，但心里翻江倒海。哪个父亲不担心儿子的安全？
但他知道，儿子选择这条路，有他自己的追求。作为父亲，他能做的只有支持。
电话挂断了。孟为凡握着话筒，久久没有放下。
窗外的夜色深沉，汉东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总爱骑在自己脖子上，说要长得比爸爸还高。后来长大了，父子间的交流越来越少。
现在，儿子选择了一条最危险、但也最能证明自己的路。
而他，作为父亲，只能远远地看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爸，我在天南很好，勿念。保重身体。余安。”
简单几个字，让孟为凡眼眶一热。
他回复：“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