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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编药方,惠百姓(1 / 1)

“其二,”他的声音更加清晰冷冽,“病患聚集,秽气交织,尤以时疫流行之际为甚。官办医馆,人来人往,若防范稍有疏失,便易成为疫气滋生传播之渊薮。一旦蔓延,荼毒一城一地,其祸之烈,恐远超医馆所救之人数。前朝旧事,非无殷鉴。此关乎万千生灵安危,不可不深虑。”

“其三,”王衍微微抬眼,目光似乎望向了殿宇深处,“治国之道,贵在清静,顺其自然。生老病死,本是天道循环。朝廷若过度襄助,恐扰乱了这自然之序。且地方乡绅、宗族、僧道寺院,历来有施药义诊、恤孤怜贫之善举,此乃民间自发之仁德,亦是教化之一端。朝廷若大包大揽,反使此等民间善行萎缩,人情纽带松弛。依臣愚见,陛下既怀仁心,不若明诏天下,大力旌表各地善堂、义庄、寺观之施药善行,赐予匾额,减免部分税赋,鼓励其扩大规模。如此,既彰显朝廷仁化,导人向善,又无须过度耗费国帑,避免官办可能滋生之种种弊端,岂不更为稳妥,更合‘无为而治’之古训?”

王衍的话,角度刁钻,立意高远,将一场关于财政与生命的现实辩论,巧妙地带入了“道德教化”、“自然天道”与“社会治理模式”的形而上层面。表面上看,他是在为朝廷省钱、规避风险,言辞间甚至充满了对“陛下仁心”的体谅与对可能“辜负仁心”的担忧。但细细品味,其内核却充满了世家大族对朝廷权力过度渗透民间事务的隐隐抵触,以及对“天命”之下个体生命价值的某种漠然与冷酷。他那句“生老病死,本是天道循环”,更是带着一丝听天由命的迂腐气息。

这番话,让那些高举“仁政”、“民心”旗帜的官员一时气结,如同蓄满力量的一拳打在了空处。他们可以反驳财政问题,可以驳斥贪弊风险,但对于这种上升到“道德”、“天道”、“教化”层面的批判,却需要更缜密的思辨与更犀利的言辞来应对。而一些原本中立、崇尚黄老“清静无为”、重视礼法规矩的官员,脸上则露出了深思之色,似乎觉得王衍所言,亦有其道理所在。

龙椅之上,沈璃的目光落在王衍那清癯而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她自然听出了这番话语之下潜藏的机锋。这已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深刻的观念冲突与权力博弈。惠民医政,触动的绝不仅仅是国库的银两,更是千百年来“皇权不下县”的某种默契,是地方宗族、乡绅把持基层社会事务(包括一定程度的社会救济)的传统格局,以及某些士大夫心中根深蒂固的“君子远庖厨”、“治大国若烹小鲜”的治理哲学。

殿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铜鹤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无声地变幻着形状。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御座之上,等待着天子的裁决。

沈璃缓缓开口,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王侍郎所言,引经据典,思虑深远,确有其理。”

此言一出,支持医政的官员心头骤然一紧,脸色微变。而王衍则眼帘微垂,嘴角那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似乎略微明显了些,持笏的手姿态愈发从容。

然而,沈璃的话锋紧接着便是一转,语气陡然加重,如金石相击:“然,朕亦尝闻圣人之训:‘天地之大德曰生’。又云:‘仁者,爱人’。朕每读史书,见饥馑之年,饿殍遍野;疫疠横行,十室九空。苍生何辜,遭此荼毒?彼时在位者,或空谈天命,或吝于资财,坐视子民毙命,此岂为君之道?岂合圣人仁爱之本心?”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扫过王衍,也扫过殿中百官:“今日我大胤百姓,困于贫病者,岂是因他们‘不修德’、‘不惜身’?多是迫于生计,劳苦过度,营养匮乏,乃至环境恶劣所致。彼等辛勤耕作,缴纳赋税,供养朝廷百官,戍守边疆将士,乃国之基石!基石若有损,大厦将倾,届时空谈教化礼义,又有何用?至于民间善堂、僧道施药,朕深知其善,亦常予褒奖。然其力有限,分布不均,且多集中于城镇富庶之地。广大乡村,偏远州县,贫苦无依之民,彼等可能顾及?朕设立惠民医馆,正是要弥补此缺,使朝廷恩泽,无分城乡,无论贫富,皆能雨露均沾!此非过度干预,乃是朕身为人君,对天下子民应尽之责!”

她顿了顿,呼吸似乎略微深长了一些,仿佛在平复心绪,也像是在积蓄力量。然后,她的目光转向了面露忧色、欲言又止的林昭等户部官员,语气放缓了些,但其中的坚定却丝毫未减:“朕深知国库艰难,开支浩繁。北疆军饷,黄河堤防,官道驿站,漕运屯田……桩桩件件,皆是要务,朕夙夜在心,未尝敢忘。”

“然,”这个“然”字,她咬得格外清晰,“惠民医政,关乎生民性命,乃国本所系,民心所向。百姓无安康,则赋税无源;民心若离散,则社稷危殆。故此,朕意已决,此政不可动摇,必须坚定不移推行下去!”

紧接着,不等反对之声再起,沈璃一口气抛出了一整套具体而微的应对之策,思路清晰,环环相扣,显然经过深思熟虑:

“其一,为解燃眉之急,亦显朕之决心,惠民医馆初始筹建及本年维持之专项用度,设立‘惠医药金’,由户部会同太医院设立专司统筹管理。先从朕之内帑拨付白银一百万两,作为启动及本年补贴之资。后续常年经费,”她目光转向刚刚因开海政策而新设不久的海关衙门官员方向,“从各海关所征新增市舶税中,划出三成,专款专用,直接汇入‘惠医药金’账户,户部与太医院共管,每季稽核,报朕知晓。”

动用皇帝私库(内帑),这既是巨大的政治表态,彰显了她将个人财富与国政捆绑的决心,也暂时缓解了国库的直接压力。而指定从新兴的、被视为未来财源的海关税收中划拨专款,更是极具象征意义——将“开海”这一开源之策与“惠民”这一仁政直接挂钩,表明新财源当用于新政,取之于商,用之于民。

“其二,”沈璃的声音更加沉稳,带着立法般的威严,“着内阁会同户部、吏部、刑部、太医院,即刻拟定《惠民医馆管理条则》,颁行天下。条则须明确:各州府医馆建设规模、费用,需根据辖区人口、财力实情报批,严禁虚报浮夸、攀比奢华。所有费用支出,须有明细账目,接受户部与都察院随时核查。禁止地方擅自挪用常平仓银、捐税正项垫付,违者以贪墨论处。医官聘用,须经太医院或指定医署考核,发给凭证,方得坐诊,并实行定期考评,优奖劣汰。药材采购,”她特别强调了这一点,“由朝廷指定太医院牵头,遴选数家信誉卓着、资本雄厚的大药商总揽,统一议定‘惠民平价’,分区域配送至各医馆。药价须在医馆显着位置明示,接受病患与官府督查。严厉打击以次充好、抬高药价之行径。”

“其三,鼓励与疏导并行。鼓励地方乡绅、富商巨贾、致仕官员捐资捐药,助力本地惠民医馆。凡捐资达到一定数额者,由地方官府勒石记名,奏报朝廷,予以旌表,或赐予‘义绅’、‘善贾’匾额,可酌情授予其家族子弟在科举、入仕方面之微小优待。同时,探索‘官督民办’或‘药田’之法。各州府可划拨部分官田,或鼓励乡民利用闲田、山地,种植本地常用药材,由惠民医馆按保护价收购,既可平抑药价,保证药材来源,亦可增加农户收益。”

“其四,命太医院提速完成《惠民方典》全本编纂,广泛刊印,分发至各州县医馆及较大之村镇。同时,由太医院组织各地名医,因地制宜,编撰简易版《乡民验方集》或《百姓防病要略》,侧重地方常见病、时令病,选用廉价易得、甚至田间地头可寻之草药方剂,文字务必浅显,配以简单图示。此集由朝廷出资,大量雕版印刷,通过县学、乡塾、里正、乃至行走货郎,广为散发传播,务使尽可能多的百姓,即便不去医馆,亦能知晓一些防病治病的基本常识与简便方剂,所谓‘上工治未病’,此亦能极大减轻医馆压力,防患于未然。”

这一系列举措,既展现了不容置疑的坚持(医政不可动摇),又包含了务实的变通(内帑+海关专款);既有严格细致的规范管理(《条则》、统购、考核),又有巧妙的激励与疏导(鼓励捐助、药田、名誉奖励);既有解决当前问题的急策(拨款、严管),又有着眼于长远的谋划(人才培养、方典普及、知识下乡)。可谓面面俱到,既回应了财政可持续的担忧,又驳斥了道德教化的迂论,更试图将可能的地方势力反弹(通过鼓励捐助将其纳入体系)转化为新政的助力,甚至考虑到了基层执行可能遇到的困难而预备了替代方案(验方集)。

林昭听了,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几分。动用内帑和指定海关专款,至少意味着短期内,太仓的压力会得到一定缓冲,不至于立刻冲击到军饷、河工等更要命的项目。严格的费用管控、药材统购和医官考核,也是户部一贯主张的节流之法。虽然他知道,实际执行起来必定千难万难,但至少皇帝拿出了态度和方案,并非一味强推而不顾后果。

王衍等人,虽然心中仍觉沈璃过于强势,且其方案在本质上仍坚持了朝廷深度干预的路径,与他们心中理想的“无为而治”、“民间自为”相去甚远。但皇帝已然动用了私库,做出了巨大个人牺牲的表态,又提出了相对周详、兼顾各方的具体措施,此时若再强行反对,不仅显得不识时务,恐怕还会被扣上“漠视君父仁心”、“不顾百姓死活”的帽子。几个本想附议王衍的官员,交换了一下眼神,终究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选择了暂时缄默。

一场看似即将爆发的激烈朝争,在沈璃一番有理有据、软硬兼施的应对下,暂时被压制了下去,转入了落实与执行的层面。

朝议之后,相关的旨意以最快的速度拟就、用印、下发。内帑一百万两雪花银,由专门的内官监会同户部官员清点、封装,分批运往户部太仓,再按计划拨付。海关税收专项划拨的章程也迅速拟定,虽然市舶税收入尚不稳定,但已然给出了明确的信号。《惠民医馆管理条则》的草案由数个衙门日夜赶工,数日后便有了初稿,经沈璃御览修改后,以六百里加急发往各省。这些举措,像一道道逐渐收紧的缰绳和一块块新筑的堤坝,试图驾驭并引导那匹名为“仁政”的奔马,使其在既定的轨道上奔驰,而不致彻底脱缰溃堤。

然而,“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圣旨与条例的金色光芒,在穿越层层官僚机构的迷雾、抵达帝国广袤而差异巨大的疆土时,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折射、衰减乃至扭曲。落实之艰难,地方情状之复杂,人心之幽微,远超紫禁城中任何一份奏章所能描述。

在江南的苏、杭、松、常等富庶繁华之地,惠民医馆的推进,相对而言确实较为顺利。这些地方官府库藏相对充盈,民间资本活跃,乡绅商贾乐于通过捐资获得朝廷旌表,提升家族声誉。加之这些地区历来文教昌盛,名医辈出,招募合格的坐堂医官并非难事。不过月余,江宁、苏州、杭州等地,便有几家规模可观、房舍整洁、药柜充实、医官称职的惠民医馆挂牌开张。前来就诊的贫苦百姓络绎不绝,虽然仍不免有等待之苦,但确确实实得到了较为可靠的诊疗和相对廉价的药物。甚至有嗅觉灵敏的大药商,看到朝廷统购的庞大规模与稳定的支付信誉(背后是皇室内帑与海关税收的背书),主动提出更为优惠的价格和更好的付款条件,以期能挤入“朝廷指定药商”的行列,获得这份长期而稳定的大订单。在这里,“仁政”的光辉似乎得到了较为充分的展现,民间对女帝的称颂也最为热烈。

然而,帝国疆域何其广袤?更多的地区,是西北的苦寒贫瘠、西南的烟瘴密布、中原的多次凋敝、东北的荒凉初创。在这些地方,惠民医政的推行,遭遇了截然不同的境况,呈现出光怪陆离乃至令人心寒的变形。

陇西某下县,地处黄土高原沟壑之间,土地贫瘠,十年九旱,百姓多以杂粮薯芋为生,县库常年空空如也。县令姓赵,是个年近六旬、屡试不第后捐纳得官的老举人,本就抱着“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心思来到这穷乡僻壤,却发现此地实在无甚油水可捞,早已心灰意冷,只求无过,盼着任期届满调任或致仕。接到朝廷严令和厚厚的《管理条则》后,赵县令愁得几夜未眠。县里无钱,乡绅自身难保,谁肯捐资?朝廷的专项钱粮?文书上说会下拨,可谁知道何时能到?就算到了,从省府到府城,再到州县,层层经手,“润笔”、“损耗”之后,还能剩下几成?至于招募医官,县里仅有的两个略通医术的,一个是祖传兽医,只会给牲口看病;另一个是走方郎中,早已不知云游何处。

最后,在上级衙门连连催逼、甚至以“贻误皇命”相威胁之下,赵县令把心一横,想出了“对策”。他命衙役将县衙西侧一处早已废弃多年、用来堆放杂物的旧马棚稍作清理,铲除厚厚的马粪和杂草,用黄土略略垫平地面,四面漏风的棚壁用茅草胡乱堵了堵,棚顶的破洞盖了几张破席。然后,他将那位曾做过兽医的老卒找来,许以每月三钱银子的“坐堂薪俸”——这钱还是从县衙胥吏那本就微薄的“饭食银”里硬抠出来的。又让人从县里唯一一家小药铺赊购了些最便宜的艾草、干姜、陈皮、甘草等常见药材,装了几个破旧的藤筐,摆在马棚一角。最后,找来一块半旧的木板,请县学的老童生提笔写下“xx县惠民医馆”七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挂在了马棚门口。

如此,一所“惠民医馆”便宣告落成。赵县令连忙行文上报,称“本县仰体圣意,克服万难,已于某月某日建成惠民医馆一所,延请良医,备齐药材,开始惠民施诊”,并附上了一张虚报了不少费用的清单。

消息传出,附近几个村子的贫苦百姓,还真有抱着希望前来求医的。起初几日,来看的都是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老兽医胡乱给些姜汤、艾草熏炙,倒也糊弄过去。但数日后,一个邻村的农夫,因急性腹痛被家人用门板抬来,已是面色青紫,冷汗淋漓,呕吐不止。老兽医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按治牲口腹胀的法子,用了些泻药,结果病人当夜便七窍流血,一命呜呼。

家属悲愤欲绝,抬着尸首到县衙门前哭喊鸣冤,骂官府草菅人命,骂“惠民医馆”是“害民鬼棚”,更有人悲呼:“什么女菩萨皇帝!都是骗人的!派来个治牲口的害死我男人!”事情很快传遍四乡八里,百姓们刚刚燃起的一点对朝廷新政的微弱信任,瞬间被这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化为更深的失望、怨恨与疏离。赵县令闻讯大惊,一边强压家属,以“刁民诬告”为名打了几顿板子赶走,一边紧急行文上司,谎称“病患自身恶疾突发,医官抢救不及”,试图掩盖过去。

中原某府,去年刚遭过一场不小的水灾,民生颇为艰难。知府姓钱,倒是个想做点实事的官员,接到朝廷下拨的首批“惠医药金”和一批由省里统一配送的药材后,颇为振奋。他将筹建和管理医馆的重任,交给了自己从家乡带来的、颇为信任的钱粮师爷——一个姓吴的幕友。吴师爷精明干练,深谙官场套路,也确实迅速将府城最大的一处惠民医馆建了起来,青砖瓦房,诊室药局分明,还招募了两位据说颇有经验的退休老郎中坐堂,一时间颇受好评。

然而,这吴师爷却有着极强的贪欲。他见药材采购油水丰厚,便私下与本地几家药商勾结。将朝廷配送的部分上好药材偷偷置换出来,高价卖给药铺,再购入价格低廉、年份不足甚至略有霉变的劣质药材填充入库。在账目上,则利用采购、运输、损耗等名目,做平账目,虚报价格,中饱私囊。那两位老郎中,起初还据理力争,要求使用好药,却被吴师爷以“朝廷定额有限,需惠及更多百姓”为由搪塞,甚至暗中威胁。老郎中一则惧其权势,二则确实见来看病的百姓太多,好药确实不够分配,只得叹息着,用那些效力甚微的劣药开方。

结果,不少病人吃了药,病情迟迟不见好转,甚至反而加重。百姓们起初不明所以,只道是自己病重,或医官医术不精。但久而久之,有细心者发现,从惠民医馆抓来的药,色泽、气味与从前在别处抓的同种药似乎不同,煎出的药汤也寡淡许多。流言渐渐传开,百姓敢怒不敢言,只能私下里咒骂“官字两张口,上下都是理”、“皇帝的好经,都让下面的歪嘴和尚念歪了”。对朝廷“惠民”之举的天然信任,渐渐被狐疑、失望与愤懑所取代。而吴师爷等人,却在此期间捞得盆满钵满。

更有甚者,在一些偏远或吏治本就腐败的州县,地方官对这项新政阳奉阴违到了极致。他们认为此举不过是年轻女皇帝收买人心、标榜仁德的花样文章,耗时耗力耗钱,于自己最关键的政绩考核——钱粮征收是否足额、刑名治安是否平稳——并无直接助益,反而容易因医疗事故惹来麻烦,或者因为管理药款而成为新的监察重点。因此,他们的策略是:朝廷来巡查时,临时找个地方,摆几张桌子,找几个人装装样子,应付过去;风头一过,便任其自生自灭,所谓的“医馆”很快便门可罗雀,直至废弃。而朝廷下拨的专项钱粮,或者被巧妙地挪用到其他“更紧要”的地方(比如修补官衙、宴请上官),或者干脆通过各种手段,化入了私人囊中。在这些官员眼中,惠民医政,不过是一场可以从中牟利或消极应付的过场戏罢了。

这些发生在帝国角落里的黑暗、荒诞与悲剧,并没有被完全掩盖。它们通过不同的渠道,或明或暗,逐渐汇聚到了帝国权力的中枢,摆在了女帝沈璃的案头。

有监察御史风闻奏事,弹劾陇西某县“以马棚充医馆,庸医害命,知县欺上瞒下”;有刑部按察司在巡查其他案件时,偶然发现中原某府药材账目异常,牵扯出贪墨大案;有沈璃早年布下的、直属于皇帝的隐秘监察体系的密探,发回更为详细甚至触目惊心的暗报,描述地方如何敷衍塞责、如何贪墨药款、百姓如何从希望到绝望;甚至,还有通过某些特殊渠道(如进京告御状的苦主、有良知的底层小吏冒险呈送)递上来的,字字血泪的民间陈情书或血书,控诉“惠民”之名下的种种不公与惨状。

当这些奏章、密报、血书一一摊开在御书房那宽大的紫檀木龙案上时,窗外正是盛夏午后,阳光炽烈,树影婆娑,蝉鸣震耳。但沈璃却感到一阵阵彻骨的寒意,从脊椎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比她在北疆经历过的任何一场暴风雪都要寒冷。

她知道推行新政必有阻力,知道理想在现实中必然会发生变形,知道人性的贪婪与惰性是无孔不入的顽疾。这些,她在决定推行此政时,并非没有心理准备。但当她如此直接、如此具体地面对这些因自己一道充满善意的政令,而在执行中扭曲、变形,反而加剧了百姓苦难、催生了新的腐败、玷污了朝廷信誉的残酷事实时,那种混合着震怒、失望、无力与深入骨髓的悲凉,几乎要将她吞噬。她仿佛能看到那个死在马棚里的农夫圆睁的、不甘的双眼;能听到那些吃了霉变药材病情加重的百姓压抑的呻吟与咒骂;能感受到那些最初满怀希望、最终却心寒如铁的庶民,心中那熊熊燃烧的怨愤之火。

“仁政”……在理想中,它是甘霖,是曙光,是温暖的手。但在错综复杂的现实土壤里,它却可能因为执行的扭曲、吏治的腐败、资源的匮乏、观念的抵触,而变成又一道沉重的枷锁,一剂苦涩的毒药,甚至成为滋养新旧蠹虫、加速帝国肌体溃烂的温床。财政的压力可以计算,可以设法筹措,但人心的失望、信任的崩塌、基层吏治在利益诱惑下的进一步腐坏,这些无形而致命的损耗,却难以计量,其危害之深远,恐怕更在银钱亏空之上。

那一日,沈璃将自己独自关在御书房内,从午后直至深夜。她没有召见任何大臣,没有批阅其他奏章,只是对着那些揭露黑暗的材料,一遍遍地看,沉默地看。烛火跳动,映照着她冰冷而锐利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任何泪痕,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沉肃。偶尔,她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头那本崭新的《惠民方典》试印本,指尖感受着纸张的纹理,仿佛在触摸这项政策最初、最纯粹的理想形态。

当她再次打开御书房的门,步入黎明前最黑暗的夜色中时,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眸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冰冷、锐利、坚定,如同淬火之后的寒刃。

次日,数道比之前更为严厉、甚至堪称酷烈果决的旨意,伴随着清晨第一缕天光,从宫中发出,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驰向帝国四方,如同道道凌厉的闪电,誓要劈开层层阴霾。

第一道旨,直指陇西马棚医馆致人死亡案。旨意中详细列举查实之弊:知县赵某“敷衍塞责,欺君罔上,以污秽马棚充作医馆,任用无籍兽医,致人死命,事后更行遮掩,殴打发丧苦主,实乃丧心病狂,渎职害民之极”。判决如下:赵县令即行革职,锁拿进京,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定案后流放三千里,至极边烟瘴之地服役,遇赦不赦。主管此事的县丞、具体经手的吏员,一律下狱,严审有无其他贪弊,从重治罪。其上峰知府、道台,因“失察、督管不力”,罚俸一年,留职察看,以观后效。并令将此案判决明发天下各州县,张榜公告,使官民周知,“以儆效尤,凡有敷衍惠民新政、草菅人命者,赵某即为前车之鉴!”

第二道旨,针对中原府城药材贪墨案。不仅将贪墨主犯吴师爷及其勾结的药商(查明为首者三人)定为“侵蚀惠医药金、以劣充好、谋财害命”之罪,抄没全部家产,主犯判处斩立决,秋后处决;从犯及家属视情节流放或充军。更令朝野震动的是,那位原本被认为只是“失察”的钱知府,被认定“任用非人,监管严重失职,致使朝廷德政蒙污,百姓受害”,被革去知府之职,降为从七品县丞,发往西北边塞某军前效力,非有重大功绩,不得内调。同时,旨意中宣布,由户部、刑部、都察院、太医院抽调精干官员,组成四个联合稽核组,即日出发,分赴帝国东北、西北、西南、中原四个方向,随机抽查各州府惠民医馆的建设情况、钱粮使用明细、药材质量库存、医官资质与诊疗记录。授予稽核组“遇有贪弊蠹害、敷衍了事之情,可即行锁拿首犯,就地审讯,查实后报朕核准,先斩后奏”之特权。

第三道旨,修改并增补《惠民医馆管理条则》。加入更为严密的连坐与考核条款:地方主管官员(知县、知府)对所辖惠民医馆出现严重问题(如重大医疗事故、严重贪墨、虚报冒领)负有不可推卸的直接领导责任,一经查实,轻则降级革职,重则依法究办。其上一级官员(知府、道台、巡抚)的年度考绩,也将因此受到“下下”或“下中”的严重影响,直接影响其升迁去留。反之,将“惠民政绩”作为一项新的、重要的专项考核指标,与“钱粮”、“刑名”、“教化”并列,纳入地方官员的考成法。凡惠民医馆办得出色、百姓口碑极佳、账目清晰、无事故者,其主管官员及上级可获“卓异”评价,在升迁时优先考虑。同时,鼓励民间百姓、医馆内正直吏员、医官,举报医馆各类弊病,凡查证属实者,不仅保护举报人,更将视情况给予重赏。

第四道旨,则着眼于更为根本、更为长远的体系建设。下旨扩大太医院规模与职能,在太医院下增设“医学提举司”,该司不仅负责宫廷医药、医官考选,更要对全国惠民医馆的医官进行统一的业务培训、定期考核、技术指导与人员调剂派遣。同时,仿照国子监模式,在京城设立首家“官医学堂”,并在各省省会逐步设立分学堂。学堂面向全国,选拔身家清白、聪慧好学但家境贫寒的子弟入学,由朝廷供给食宿、笔墨、书籍,聘请太医院名医及地方杏林高手授课。学制五年,系统学习医药经典、诊脉用药、常见病症治疗等。学员学成之后,需通过严格考核,获得行医凭证,并必须服从派遣,至各地惠民医馆服务至少十年,方可自由执业或参加科举。此举意在尝试建立一套相对独立于地方势力、由朝廷直接培养和控制、具有统一标准与认同感的专业医疗人才队伍,从根本上解决医官匮乏与良莠不齐的问题。

这一系列组合拳般的严厉举措,如同在沉闷的官场上空炸响了一连串惊雷。雷厉风行,血腥果决,没有丝毫转圜余地。旨意所到之处,官场震动,地方上那些原本心存侥幸、敷衍了事、甚至想从中渔利的官员胥吏,无不悚然心惊,人人自危。敷衍塞责者,开始连夜督促整修真正的馆舍,哪怕借钱也要先应付过去;贪墨之手,在稽核组可能到来的阴影下,不得不暂时收敛,甚至有人连夜补上亏空,祈祷不被发现;原本对此事不甚上心的官员,也开始真正将惠民医馆的运营管理,摆在了重要议事日程上。风气为之一肃,至少表面上,各地惠民医馆的推进与整顿工作,开始被迫朝着更加规范、也更接近沈璃最初设想的方向,艰难地扭转。

但任何严厉的纠偏,都必然伴随着巨大的代价与副作用。严刑峻法之下,难免有稽核官员为求表现或挟私报复,造成打击扩大化,使得一些虽有疏失但罪不至死的低级官吏也遭到严惩,引得官场私下非议,认为年轻的女帝“苛察少恩”、“御下过严”。联合稽核组的频繁出动与“先斩后奏”之权,固然震慑了贪腐,也极大地增加了行政成本,并给地方官府带来了沉重的迎检压力与不安全感。而建立“官医学堂”与新的人才培养体系,更是远水难解近渴,需要持续数年、甚至十数年的巨额投入,且其效果如何,能否真正培养出德才兼备的医官,能否抵抗住日后官僚体系的侵蚀,都是未知数。

国库的压力并未因此消失,反而因为稽核、兴学、扩大太医院编制等新增开支而更加沉重。内帑拨出的一百万两很快便如泥牛入海,不见踪影。海关的市舶税收入尚在起步阶段,且受海上贸易波动影响,三成的专项拨款远不足以支撑庞大的全国体系。林昭依旧在为平衡各项开支而焦头烂额,四处腾挪,只是经过朝堂那番风波与后续的严厉整肃,他再也不敢、也不能公开抱怨医政本身,只能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如何更“高效”地利用有限资金、如何从其他方面“节流”以填补窟窿的实务中去。

民间的声音,也因此变得愈发复杂多元。一方面,朝廷雷厉风行严惩贪官污吏、大力整顿问题医馆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官府告示、民间传言、说书人的演绎)传开,让许多百姓觉得,皇帝是动真格的,是真的在乎他们死活的,并非只是做做样子。“女菩萨”的称呼再次响亮起来,只是这一次,其中掺杂了更多的敬畏,甚至是一丝对皇权铁腕的恐惧。另一方面,在整顿风暴中,一些地方为了应付检查或进行彻底整改,不得不暂时关闭或大幅度收缩医馆规模、严格用药审核,导致一些急需看病的百姓短期内求医无门,怨声再起。而那本被沈璃寄予厚望、下令加紧编撰刊印的《惠民方典》和更为简易的《乡民验方集》,虽然开始陆续下发至州县,但对于帝国占人口绝大多数、终日为生计奔波、识字率极低的农民而言,这些印制精美的书册,更多是成了乡塾先生、村里识字老学究或少数乡绅家中偶尔翻阅、束之高阁的摆设,难以真正深入寻常百姓家,发挥其“治未病”、普及知识的作用。

仁政的理想光辉,与复杂现实的沉重阴影,依旧紧密地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此。沈璃站在高高的宫墙之巅,俯瞰着这座象征帝国权力核心的庞大宫城,以及宫城外那片广袤而沉默的土地。她深知,这场关于生命尊严、财政平衡、吏治清浊、权力渗透与社会观念变革的漫长、艰难而残酷的博弈,远未结束,甚至可以说,才刚刚开始。惠民医馆那崭新的黑漆匾额,能否真正照亮帝国最偏远、最黑暗的角落,驱散积久的病痛与贫困的阴霾,不仅仅取决于她个人钢铁般的意志与层出不穷的手段,更取决于这个庞大帝国陈旧而精密的肌体深处,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根深蒂固的思维惯性与运行逻辑,能否被这项政策真正地触动、冲击乃至逐渐改变。

她播下的,是一颗浸染着理想、裹挟着争议、也必然伴随着血泪的种子。她期待它能穿透坚硬现实的冻土,生根发芽,最终长成荫庇万民、稳固国本的参天大树。但在这充满未知的成长过程中,除了必需的阳光雨露,显然还需要更多的东西:持续而耐心的浇灌,对病虫害冷酷无情的剿杀,以及对生长方向的不断矫正。而这一切,都预示着前路并非坦途,必然充满了更多的博弈、阵痛与……不可避免的,血与火的淬炼。帝国的晨曦,或许就在这重重迷雾与艰难跋涉之后,但此刻,漫漫长夜,似乎仍望不到尽头。唯有那“惠民”二字,在风雨飘摇中,依然闪烁着固执而微弱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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