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祯四年九月十二,戌时,清军大营伤兵营。
夜幕如墨,却掩不住这片营区里地狱般的景象。
上百顶临时搭建的帐篷绵延半里地,每顶帐篷里都挤满了伤兵。
没有床铺,只有地上铺的干草,而此刻干草已被鲜血浸透,变成暗红色的泥泞。
空气里弥漫着三种气味:浓重的血腥、伤口腐烂的恶臭,以及一种奇怪的草药和香料混合的刺鼻味道——那是萨满巫师在做法事时焚烧的。
“按住他!按住!”
一个四十余岁的汉人军医嘶声喊道,双手死死压在一个喀尔喀骑兵的胸口。
那骑兵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已经被炮弹碎片削断,白森森的骨茬露在外面,伤口处肌肉翻卷,血流如注。
两个鞑靼兵慌忙上前按住伤员。军医从沸腾的水中取出小刀,刀刃在火把下泛着暗红的光,那是之前处理伤员时留下的血垢。
“忍住了!”
军医咬牙,一刀切向伤口边缘的烂肉。
“啊——我曹逆祖宗,哇糙——”
伤员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剧烈挣扎,按住他的两个鞑靼兵几乎压不住。
烂肉被切除后,露出下面发黑的骨骼断面。
军医拿起锯子——那是一把木工用的手锯,锯齿已经钝了。
“嘎吱嘎吱”
锯骨的声音在帐篷里回荡,令人牙酸。伤员已经疼得昏死过去,但身体还在无意识抽搐。
终于,断骨被锯平,军医抓起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伤口上!
“滋啦——”
皮肉焦糊的恶臭弥漫开来。伤员猛地睁眼,眼球暴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随即再次昏厥。
“下一个!”
军医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声音嘶哑。
帐篷外,类似的场景在几十处同时上演。
军医只有七个,都是从盛京随军征调的。
现在却要面对上千重伤员,大多是漠北鞑靼兵。
药材极度匮乏。
金疮药用完了,只能用烙铁止血,麻沸散早就没了,伤员只能硬扛,绷带不够,就从死尸身上扒下还算干净的布条,用开水烫烫就继续用。
一个年轻军医跪在草席前,双手颤抖。他面前是个科尔沁骑兵,腹部被燧发枪弹击中,肠子已经滑出腹腔。
军医试图将肠子塞回去,但一碰,伤员就发出凄厉的惨叫。
“大夫求求你给我个痛快你踏马给老子一个痛快吧痛死我了”
伤员用生硬的汉语哀求,眼里满是泪水。
军医看着他那张最多不过十八九岁的脸,双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想起自己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盛京的医馆里学《伤寒论》,师父说医者仁心,要救死扶伤。
可怎么救?拿什么救?
最后,他闭上眼睛,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砒霜,本来是准备处理腐肉的。
他倒出一点,混在水里,递到伤员嘴边。
“喝了吧,喝了就不疼了。”
伤员感激地看着他,一饮而尽。
片刻后,身体渐渐停止抽搐,脸上居然露出一丝安详。
军医跪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直到被身后的惨叫声惊醒。
“大夫!这边!这个要不行了!”
他麻木地起身,走向下一个伤员。经过帐篷门口时,看见两个萨满巫师正在跳大神。
那是两个老迈的鞑靼萨满,脸上涂抹着黑白油彩,头戴羽毛冠,手持鹿角杖和皮鼓。
他们围着火堆跳跃旋转,口中念念有词,皮鼓敲出单调的节奏。
“呼咧!呼咧!阿布拉斯杜丽”
一个腿部受伤的鞑靼兵虔诚地跪在地上,向萨满叩首。
萨满从火堆中抓起一把灰烬,撒在他的伤口上,这是草原上流传千年的“止血法”,实际除了加剧感染,毫无用处。
但鞑靼兵相信。
他忍着剧痛,脸上却露出解脱的表情,仿佛真的得到了神灵的庇佑。
汉人军医看了一眼,摇摇头,继续走向下一个伤员。
他知道,这个鞑靼兵活不过今晚,伤口感染加上破伤风,神仙也救不了。
中军大帐,亥时。
帐内的气氛与伤兵营截然不同。
炭火烧得正旺,桌上摆着烤羊肉、马奶酒,甚至还有从朝鲜带回来的米糕。
皇太极端坐主位,正在听多尔衮汇报战损。
“今日三波进攻,漠北诸部共阵亡一千八百七十三人,重伤两千四百余,轻伤不计。”
多尔衮念着手中的册子,声音平静,
“我军八旗伤亡,正蓝旗昨日损失三百二十人,今日又折四十七人,镶白旗伤二十八人,正黄旗伤十五人总计八旗伤亡不足五百。
帐内诸王贝勒默默听着。
多尔衮低头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多铎面无表情,豪格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正蓝旗的伤亡,意味着德格类的旧部又少了一批。
“漠北兵的伤亡是不是太大了?”济尔哈朗忍不住开口,“照这个速度,再打三天,他们就要崩溃了。”
“死光了不好么?”多铎冷笑,“那些鞑靼鞑子,本来就该死在战场上。难道留着他们,等哪天反咬我们一口?”
皇太极没有接话。
他缓缓撕下一块烤羊肉,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馐。
良久,才开口:“范文程,你怎么看?”
侍立一旁的范文程躬身道:“回皇上,今日之战,虽伤亡惨重,然有三利。”
“哦?说来听听。”
“其一,试探了汉军防线的虚实。沈川的火炮虽利,但弹药有限,燧发枪虽快,但射程不足,
我军今日以漠北兵轮番袭扰,已耗尽其三成弹药,探明其防线薄弱处三处。”
“其二,”范文程顿了顿,“削弱了漠北诸部实力,
喀尔喀三部今日伤亡最重,土谢图汗残部已不足三千骑,
科尔沁残部本就势微,今日又折四百,奥巴台吉如今能直接指挥的,怕是不足千人了。”
他看向皇太极,声音压低:“漠北兵太多,终究是隐患,
经此一役,各部实力大损,便只能更依附我大清,再不敢有异心。”
帐内众人恍然。
原来今日的进攻,本就不是为了破阵,而是借刀杀人。
“第三利呢?”皇太极问。
范文程深吸一口气:“其三,激化了汉蒙矛盾,今日沈川用火器屠戮漠北骑兵,那些活下来的鞑靼人,
已对汉人恨之入骨,即便将来有人想与汉廷媾和,这些血仇,也让他们再无退路。”
帐内沉默。炭火噼啪作响。
良久,皇太极缓缓点头:“范先生看得透彻。”
他放下手中的羊肉,擦了擦手,望向帐外,那里,伤兵营的哀嚎声隐约可闻。
“那些伤员,”他淡淡道,“重伤的,治不好的,就给他们个痛快,药材要优先供给八旗勇士,漠北兵用草原的老法子吧。”
所谓“草原的老法子”,就是任其自生自灭。
轻伤或许能熬过来,重伤多半是死路一条。
“可是皇上,”济尔哈朗犹豫道,“若如此对待伤员,恐寒了漠北诸部的心”
“寒心?”皇太极笑了,笑容冰冷,“济尔哈朗,你告诉我,是让他们活着,
然后某天联合起来反抗我们好,还是让他们死在战场上,永远成为我们统治草原的垫脚石好?”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央:“你们以为,我为什么要带漠北六万兵来?真是为了打沈川?不,我是为了整合草原。”
“漠北太大了,部落太多了,喀尔喀三部互相攻伐,科尔沁与我们若即若离,瓦剌秃麻部更是从未真正臣服。”皇太极环视诸王,“这样的漠北,对我们不是助力,是威胁。”
“所以我要借沈川的手,把这些部落打残,打怕,打到他们再也无力反抗。然后——”他顿了顿,“再由我们八旗去拯救他们,到时候,他们只会感恩戴德,再不会想什么独立、什么复国。”
帐内众人听得脊背发凉。
这是何等冷酷的计算,何等精准的屠杀。
“可是皇上,”多尔衮终于开口,“若沈川真把漠北兵杀光了,我们拿什么打?”
“杀不光。”皇太极摇头,“沈川的弹药不够,兵力也不够,我算过了,以今日的消耗速度,他的火炮最多再打两天,燧发枪的弹药最多撑三天。三天后”
他眼中寒光一闪:“就是八旗精锐上场的时候,用漠北兵的尸骨铺路,用他们的血消耗沈川的实力,然后——我们收割。”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声。一个侍卫匆匆入帐:“皇上,奥巴台吉和几个漠北部首领求见,说是要讨个说法。”
皇太极眉头微皱,随即舒展:“让他们进来。”
片刻,奥巴带着三个漠北部首领入帐。四人身上都带着伤,奥巴的左臂用布条吊着,布条渗出血迹。
他们脸上都写着悲愤。
“皇上!”奥巴扑通跪地,声音哽咽,“我科尔沁今日又死了四百勇士!那些伤员那些伤员没有药,就在草堆里等死!长生天在上,他们是为大清流的血啊!”
另外三个首领也跪地哭诉:“我们的儿郎们尸骨未寒,伤兵营里却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汉人军医只救满洲兵,我们的伤员”
“够了。”
皇太极打断他们,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帐内瞬间安静。
皇太极走下主位,来到奥巴面前,伸手扶起他。
这个动作让奥巴一愣。
“奥巴台吉,你的苦,朕知道。”皇太极声音温和,眼神却锐利如刀,“可你也要明白,药材就那么多,总要有个取舍,
八旗是我大清的根基,若是八旗勇士得不到救治,谁来保护你们?谁来为死去的科尔沁勇士报仇?”
他顿了顿,看向其他首领:“今日的牺牲,朕都记在心里,等破了沈川,朕答应你们,所有战死的勇士,都将获得足够的抚恤,
所有受伤的,朝廷供养终身,
你们的部落,将得到最丰美的草场,最多的牛羊。”
这是空头支票,但此刻,却是最好的安慰剂。
奥巴嘴唇颤抖,还想说什么,但看见皇太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究低下头:“谢谢皇上恩典。”
“下去吧,好生安抚部众。”皇太极拍拍他的肩,“明日还要靠你们打头阵。等破了沈川,一切都好了。”
四人退出后,帐内重归寂静。
“豪格。”皇太极忽然道。
“儿臣在。”
“明日,你去伤兵营巡视,带上些酒肉,告诉那些漠北兵——他们的血不会白流,他们的汗王,正在为他们争取抚恤。”
豪格会意:“儿臣明白。”
这是做给活人看的戏。让那些漠北兵觉得,他们的牺牲有价值,他们的汗王在为他们争取利益——哪怕这一切,都是谎言。
皇太极重新坐回主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
他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那里,伤兵营的哀嚎声还在风中飘荡。
“沈川啊沈川,”他轻声自语,“你以为你在杀人。殊不知你杀的,都是我想杀的。”
“借刀杀人,这才是最高明的战术。”
夜风吹进大帐,带着血腥和死亡的气息。
而在这气息中,一场更残酷的算计,正在悄然进行。
战争从来不只是刀剑的碰撞。
更是人心的博弈,是权力的算计,是用别人的血,铺就自己的路。
斡难河的河水,还要流更多的血,才能染红这片草原。
而这,正是皇太极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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