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城,祖府密室。
烛火摇曳,将围坐圆桌的七八条人影拉得张牙舞爪,投在糊着高丽纸的墙壁上。
桌上散落着酒壶杯盏,却无人饮酒,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祖大寿坐在主位,面色阴沉如铁。他左手按着一份刚写就的奏疏草稿,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那是永宣皇帝当年赐给他父亲祖承训的御赐之物。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白广恩一拳捶在桌上,震得杯盏乱跳。
他脸颊上还残留着昨日被沈川当众羞辱的涨红,此刻更因愤怒而扭曲:“一个黄口小儿,仗着些微末战功,
就敢指着我等鼻子骂国之蛀虫?他沈川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宣府小卒出身的暴发户!”
马科脸色蜡黄,昨日吐血后元气大伤,此刻声音嘶哑:“最可恨的是……他竟敢威胁要调七万大军与我辽东死磕!这是公然要造反!”
“还有萧旻那厮,”祖大成阴恻恻道,“昨日我的人在狼头堡外看见,沈川的亲兵正给那些伤兵敷药喂饭,
萧旻靠在墙边,与沈川说了足足半个时辰的话,这两人本就是宣府旧党,怕是已经勾结上了。”
这话让密室内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萧旻本就桀骜难驯,如今有了沈川这个靠山,日后还不得更嚣张?
他在辽东袭扰不断,已经坏了大家多少生意?若再与沈川联手……
“必须除掉沈川。”吴三桂忽然开口,他年纪最轻,却最狠辣,“此人不除,辽东永无宁日,他会像一把刀,一直架在我们脖子上。”
众人看向祖大寿。
这位辽东土皇帝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怎么除?沈川手握七万精锐,火器精良,又有外藩骑兵归其调度,
更是简在帝心,昨日你们也看见了,洪承畴那老狐狸都对他客客气气。”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祖大乐压低声音,“辽东多的是建虏游骑,马匪流寇沈川总要回河套吧,路上出点意外,谁说得清?”
祖大寿摇头:“太蠢,沈川若死在辽东,朝廷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们。到时候,他麾下那些骄兵悍将,怕是要踏平锦州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精光:“要除他,还得靠朝廷。”
“大哥的意思是……”祖大成眼睛一亮。
“弹劾。”祖大寿吐出两个字,手指敲在奏疏草稿上,“沈川昨日不是嚣张么?说他守的是汉家法度?好,咱们就用汉律法,把他钉死!”
他展开奏疏,烛光下,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臣等泣血陈情,靖北侯沈川,恃宠而骄,擅启兵戈,
未奉诏令,私调宣大、河套、西域兵马八千余,越境入辽,与建虏交战于浑河狼头堡,
虽有小胜,然擅动边衅,恐招致建虏大举报复,辽东危矣!”
“又,沈川所部过处,扰民甚巨,
据查,其部河朔轻骑沿途强征民马三百余匹,归附军更是强取食民粮五百石,未付分文,
百姓怨声载道,言侯爷之兵,甚于建虏……”
“再者,沈川目无法纪,昨日臣等奉旨犒军,沈川竟逼臣等行跪拜之礼,
又当众辱骂朝廷命官,言臣等为国之蛀虫、边镇硕鼠,
臣等受辱事小,然朝廷体统何存?边镇将士寒心,恐生变乱……”
祖大寿念到这里,冷笑:“这些话,七分真,三分假,最难驳斥,沈川确实未奉明诏调兵,虽有密旨,但密旨见不得光,
他部军纪虽严,但八千大军长途奔袭,沿途征用民马粮草是必然的,只要我们安排几个苦主去燕京告状……”
白广恩兴奋起来:“妙啊!还有辱骂朝廷命官,昨日在场千人皆可作证!他沈川再能言善辩,还能把骂过的话吞回去不成?”
马科却皱眉:“光这些……怕扳不倒一个超品侯爷吧?”
“当然不够。”
祖大寿从怀中又取出一份文书,封面上赫然写着《沈川十大罪》。
他展开文书,一条条念道:
“一,拥兵自重,沈川私练新军,河套、西域之兵只听其号令,不知有朝廷。去岁漠南之战,其部斩获尽归私库,未上缴分毫。”
“二,结党营私,举荐萧旻、卢象升等为其党羽,又暗中结交毛文龙,东江镇已成其外援。”
“三,僭越礼制,在河套私设经略府,仪仗规制比拟亲王,西域更建都护府,俨然国中之国。”
“四,收买人心,在治下减赋免税,蛊惑百姓只知有沈侯,不知有陛下……”
一条条,一桩桩,罗织周密,触目惊心。
有些是捕风捉影,有些是夸大其词,但更多是半真半假,最难防备的,正是这种真真假假的指控。
“最后一条,”祖大寿声音压得更低,“交通外藩,据查,沈川与漠西准葛尔部、漠北喀尔喀部,以及西域叶尔羌残部皆有秘密往来,恐有……不臣之心。”
密室中一片倒吸冷气声。
这条罪名,是要诛九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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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这……这是否太过了?”祖大成有些不安,“万一陛下彻查……”
“陛下不会彻查。”祖大寿冷笑,“因为根本查不清,
漠北、西域天高皇帝远,他说有往来,谁能证明没有?
只要我们辽东、宣大、大同的将领联名上奏,众口铄金,陛下就算不全信,也会心生猜忌。”
他环视众人:“猜忌就够了,只要陛下对沈川起了疑心,必会削其兵权,
到时候,他一个空头侯爷,还不是任我们拿捏?”
吴三桂忽然问:“洪承畴那边怎么办?他是蓟辽总督,若要联名,需他领头。”
祖大寿胸有成竹:“洪承畴是个聪明人,昨日他看似为沈川说话,实则是在安抚双方,怕闹出乱子,
这等老官僚,最懂明哲保身,我们把奏疏递给他,
他若不署名,便是得罪我等,若署名,便是得罪沈川,你们猜他会怎么选?”
众人恍然。
洪承畴必定会选择得罪沈川,因为沈川远在河套,而他们辽东将门,就堵在洪承畴的家门口。
“妙计!”白广恩抚掌,“那咱们何时动手?”
“就现在。”祖大寿将两份奏疏推给坐在末座的一个文吏模样的人,“周先生,劳你将这两份奏疏誊抄工整,用咱们辽东的联名印。
明日一早,就送去宁远,请洪督师过目——不,是请洪督师‘领衔’上奏。”
那周先生躬身接过,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不敢多言。
祖大寿又看向众人:“还有,马上去安排苦主,
找些机灵的百姓,教好说辞,让他们去燕京,到都察院门口哭诉沈川部扰民之事,记住,要真哭,要见血!”
“明白!”
“散了吧。”祖大寿挥挥手,“记住,此事若成,日后辽东还是咱们的辽东,沈川……哼,让他回家种地去吧。”
众人狞笑着散去。
密室重归寂静。
祖大寿独自坐着,烛火将他苍老的影子投在墙上,如一头垂暮的猛虎,爪牙仍利,却已透着腐朽的气息。
他抚摸着御赐玉佩,喃喃自语:“沈川啊沈川,你不该来辽东的,这里的水,太深了,你会淹死的……”
翌日,辰时,宁远城,蓟辽总督府。
洪承畴端坐书案后,看着眼前两份奏疏,面色平静如古井。
祖大寿派来的使者垂手侍立,小心翼翼道:“督师,总兵大人说,此乃辽东众将公议,请您过目,若无不妥,便请您领衔,八百里加急奏报朝廷。”
洪承畴“嗯”了一声,慢慢翻阅。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奏疏文采斐然,引经据典,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杀机,却令人胆寒。
尤其那份《十大罪》,简直是欲置沈川于死地。
“督师……”使者试探道,“总兵大人还让下官带句话,辽东安危,系于督师一念之间。”
这是威胁。
洪承畴抬头,看了使者一眼,忽然笑了:“回去告诉祖总兵,奏疏本督看了,写得很好,切中时弊,本督会认真斟酌。”
使者心中一喜:“那领衔之事……”
“本督自有主张。”洪承畴摆摆手,“你先回去复命吧。”
使者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书房门关上,洪承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抓起那份《十大罪》,越看越怒,猛地摔在桌上!
“蠢货!一群蠢货!”
他低声怒骂,在书房中来回踱步。
沈川是什么人?
才二十四岁就封侯,漠南之战歼灭两万建奴,更是手刃努尔哈赤,如今更是手握七万精锐,女帝的心腹爱将!
更关键的是,沈川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国征战!
虽然洪承畴对沈川插手辽东一事也是颇有微词,毕竟洪承畴在辽东也有利益牵扯。
但是抛开这些,沈川打建虏,复河套,平西域,哪一桩不是大功?
这点洪承畴是佩服的。
辽东这群蠹虫,自己烂到根子里,不思悔改,竟想用这种卑劣手段扳倒国之干城!
“他们真当陛下是瞎子?真当满朝文武都是傻子?”洪承畴气得浑身发抖。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不能硬顶。
辽东将门盘根错节,若公然反对,他这个蓟辽总督怕是干不到明天。
祖大寿说得对,辽东安危,系于他一念之间。
只不过,这“安危”不是指建虏,而是指这些军阀会不会哗变。
必须想个两全之策……
洪承畴沉思良久,眼中闪过决断。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两份空白的奏折。
第一份,他以蓟辽总督的名义写:
“……辽东诸将联名弹劾靖北侯沈川擅调兵马、扰乱地方等事,
臣查,沈侯虽未奉明诏,然事出有因,为救袍泽,情有可原。
至于扰民诸事,有待详查,恳请陛下圣裁。”
这是官样文章,不偏不倚,把皮球踢给朝廷。
第二份,这是一封密折,火漆密封,封面写着“陛下亲启,万勿经通政司”。
在这份密折中,洪承畴将昨日狼头堡外沈川与辽东众将冲突的经过,原原本本写了下来。
包括沈川痛骂诸将“国之蛀虫”,包括诸将带兵千余的逼宫之态,更包括他暗中查到的、辽东将门与晋商勾结走私、吃空饷、卖火器等累累罪行!
写到最后,这位老臣笔锋颤抖:“……陛下,臣泣血陈情,辽东之患,不在建虏,在人心!
诸将已成藩镇,尾大不掉,沈侯虽言语激烈,然句句属实,字字泣血!若陛下欲整顿辽东,沈侯……或可为刀。”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然沈侯年轻气盛,锋芒过露,易招忌恨,
此番弹劾,不过开端。望陛下明察,善加保全,此乃国之干城,不可自毁长城也!”
写完,洪承畴长舒一口气。他唤来最亲信的幕僚,将两份奏折递过去:“明折,按正常渠道递送,密折……”
他压低声音。
“你亲自带二十名亲兵,扮作商队,日夜兼程送往京城,记住,必须亲手交到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手中,就说……是辽东十万火急之密报!”
“学生明白!”幕僚郑重接过。
洪承畴又走到窗边,望向西方——那是狼头堡的方向。
“沈川啊沈川,”他轻声自语,“本督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接下来的风暴……你要自己扛住。”
窗外,阴云密布,一场大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