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的空气象是被冻瓷实了。
林国栋站在那儿,身上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在灰扑扑的土坯房和柴火垛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身后的年轻姑娘——林雪卿的堂妹林芳,烫着一头在屯子里极其罕见的卷发,枣红色掐腰棉袄崭新得晃眼。
她正用那种城里人看乡下货的眼神,挑剔地打量着院子里晾晒的鱼干、墙角堆的冻白菜,还有屋檐下挂着的那串红辣椒,嘴角撇着的弧度毫不掩饰嫌弃。
乔正君从屋里走出来时,最先闻到的是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混着汽油和陌生布料的气息。
他看见林雪卿站在门坎内,手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搓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小雨整个儿缩在姐姐身后,只露出半张脏兮兮的小脸,手指死死攥着林雪卿的衣角。
围观的屯里人堆在十几步外,嗡嗡的议论声压得很低,却清淅得刺耳。
“接雪卿和小雨回去。”林国栋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他从那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两张盖着红戳的纸,在冻得发僵的空气里抖了抖。
“调令。我托了关系,把她俩的户口迁回省城了。”
纸页在风里哗啦轻响。
乔正君没接。
林雪卿也没接。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转头看向乔正君——
男人站在那儿,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沉静地看着她。
林国栋见没人接调令,也不恼,从容地收回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乔正君沾着泥点的棉裤,最后落在林雪卿脸上:
“雪卿,当年你爸妈走得急,我在外地学习,没顾上照应你们姐妹,是大伯的疏忽。”
他顿了顿,“但现在,机会来了。省图书馆有个资料员的岗位,清闲,体面。”
“我打了招呼,你去顶替。小雨正好读高中,将来考大学——前途光明。”
这话像块烧红的铁,“滋啦”一声烙在每个人的心上。
1980年末,知青返城潮暗流汹涌。
进省图书馆?那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好去处。
林雪卿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些。
乔正君能看见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对“图书馆”和“城市”的天然向往。
但她没动,只是把小雨往身后又护了护。
小雨忽然从姐姐身后探出头,小声问,带着孩子气的好奇:“姐,图书馆……是不是有看不完的小人书?”
“有。”林国栋接过话,语气刻意放得温和,“不光小人书,什么书都有。你想看什么,大伯给你找。”
“不比在这山沟里强?冬天冻掉耳朵,夏天蚊子咬一身包。”
小雨的眼睛亮了亮。
但随即,她又怯生生地缩回姐姐身后,小手柄林雪卿的衣角攥得更紧了。
乔正君侧身,把林国栋让进了屋。
屋里比外头暖和有限,炉膛里的火半死不活。
林芳站在门坎外,用手绢掩住鼻子,身子往后缩了缩,显然没打算进来。
林国栋在炕沿坐下,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屋里每一样寒酸的陈设。
他接过乔正君递来的那碗热水,没喝,端在手里暖着手。
“正君同志…”他开口,语气尽量显得推心置腹,“我林国栋不是看不起农村。但话得说回来——人往高处走。”
“雪卿和小雨,都是高中生,有文化。她们不该一辈子埋没在这山沟里。”
乔正君在他对面蹲下,顺手往炉子里添了块柴:“林同志,返城是大事。得听雪卿自己怎么说。”
“她年轻,不懂轻重。”林国栋摆摆手,一副长辈的权威口吻,“你们结婚的事,我听说了——太草率。”
“雪卿才二十二,一辈子长着呢。你就忍心让她在这穷山沟里熬?”
这话刺得直白。院里隐约传来围观者压抑的抽气声。
林雪卿端着一盘炒瓜子进来,放在炕桌上,直起身,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少见的执拗:“大伯,我不走。”
林国栋一愣,眼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你说什么?”
“我不走。”林雪卿抬起头,目光迎上大伯的审视,“我嫁给了正君,就是乔家的人。小雨……小雨可以跟您回去,但我不走。”
屋里瞬间安静。
只有炉火里柴禾燃烧的噼啪声。
林芳在门口忍不住“嗤”了一声,尖着嗓子插话:“姐,你傻啊?留在这破地方有什么前程?”
“这儿有我的家。”
林雪卿的声音依旧不高,却一字一顿,清淅坚定,“有正君,有捕鱼队要忙的事,有屯里广播站的话筒。城里再好……不是我的地方。”
“广播站?”林国栋象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一个月挣几个工分?雪卿,你是正儿八经的高中生,该有更好的前途。”
“留在农村,你能干什么?跟着他养鱼?种地?”
这话太伤人。林雪卿眼圈瞬间红了,但她没低头,腰杆反而挺得更直:“养鱼种地不丢人!”
“正君带着全屯老少爷们找活路,比有些坐在办公室里、光会动嘴皮子的人……强!”
“你!”林国栋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雪卿,我是你亲大伯!我是为你好!”
“我知道您是。”林雪卿抬手抹了把眼角溢出的湿意,声音哽咽却固执,“可我的路……我想自己选。”
话顶到这儿,僵住了。
乔正君看着妻子微微颤斗的肩膀,又看向对面林国栋那张因恼怒和不解而涨红的脸。
前世记忆翻涌——城乡的撕裂,回城浪潮下的悲欢离合。
他看懂了林雪卿眼底的向往,也看透了林国栋那种居高临下、混合着补偿心理与控制欲的“为你好”。
屋里死寂。
院外围观的人群也屏住了呼吸。
“林同志。”乔正君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让小雨跟您回去吧。”
林雪卿猛地扭头看他,眼里满是惊愕。
林国栋也是一愣,脸色稍缓:“正君同志,你是个明事理的。这样,雪卿也先跟我回去,工作干着。要实在不适应,咱们再……”
“不。”乔正君摇头,站起身,走到林雪卿身边,很自然地握住她冰凉的手,“雪卿留下。”
“你——”林国栋刚缓和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我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