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正君被叫到公社时,已经是下午。
雪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几步外就看不清人。
他走进办公室,肩上那杆猎枪还挎着——郑国栋的干事想让他解下来,被他扫了一眼,手缩了回去。
“郑主任。”乔正君站定,声音平稳。
郑国栋打量着他。
年轻人,个子高,身板挺得象旗杆,脸上有冻疮裂的口子,但眼神很稳,不象一般社员见领导时要么畏缩要么激动。
“乔正君,粮仓失火的事,你怎么说?”郑国栋问。
“不是意外。”乔正君开口,第一句就砸得屋里一静,“是人为纵火。”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有什么证据?”郑国栋身体微微前倾。
“第一,粮仓压根没通电,哪来的电路老化?”
乔正语速不快,字字清淅,“第二,灶台离粮仓十米,中间是夯实的雪地,没半点可燃物。火星子能飞十米,还恰好落在粮垛上——郑主任,您信吗?”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王守财和孙德升:“第三,火灾前一天晚上,有人看见王会计和孙支书,在粮仓后墙根转悠,鬼鬼祟祟。”
“你血口喷人!”王守财“腾”地站起来,脸色煞白,“郑主任,他这是诬陷!打击报复!”
孙德升也急了,声音尖利:“乔正君!你自己放火烧粮仓,还想往别人身上泼脏水?!”
乔正君没理他们,继续说:“第四,火灾后,有人上蹿下跳,想借这事整垮陆主任,还想用下作手段整我家人。这不象偶然事故——象有预谋的陷害。”
“整你家人?”郑国栋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乔正君正要开口——
“正君!正君啊——!”
院外猛地炸开一声凄厉的哭喊,撕心裂肺!
邻居王婶连滚带爬冲进院子,棉袄扣子都崩开了,脸上全是泪混着雪水:“不好了!”
“小雨和雪卿不见了!中午还好好的,我刚去送饼子,广播站里没人!休息室窗户……窗户被撬了!被褥扯得满地都是!”
屋里“轰”地乱了!
乔正君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转身就往外冲。郑国栋也“噌”地站起来:“怎么回事?!”
刘栋赶紧上前,声音发紧:“可能是……孩子贪玩跑出去了……”
“贪玩会撬窗户?!”郑国栋厉声喝道,眼神刀子似的刮向刘栋,“刘副主任,这屯子里到底还有什么事,你没汇报?!”
刘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乔正君已经冲到院里。
老赵头、陈瘸子、刘大个全围了上来,捕鱼队的人呼啦啦聚成一堆。
王婶抓着乔正君的骼膊,哭得话都说不利索:“我还听见……听见王德发那畜生的声音,说‘绑了这两个小的,看乔正君还敢不敢狂’……”
“王德发。”乔正君吐出这三个字,眼神冷得能冻死人,“刘慧。”
他猛地转身,猎枪已经从肩上顺到手中,枪口抬起,直直指向刚从办公室跟出来的王守财和孙德升:
“人在哪儿?”
王守财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乔正君手指搭上扳机护圈,拉开枪栓的“咔嚓”声在死寂的雪地里格外刺耳。
“我数三声。”
“一——”
“乔正君!你把枪放下!”
刘栋冲出来,声音发颤,“你想干什么?!”
乔正君没看他,目光死死锁着王守财:“二——”
“在……在知青点后面那间旧仓库!”
孙德升突然尖声喊出来,脸都扭曲了,“王德发说那儿没人去……放了东西……”
乔正君转身就跑,猎枪在手里攥得死紧。
老赵头吼了一嗓子:“跟上去!”几十号人呼啦啦跟着冲出去,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颤。
郑国栋也带着干事追了出去,刘栋想拦,被郑国栋狠狠瞪了一眼:“刘栋!今天这事你要是敢有半点隐瞒包庇,我连你一块查!”
雪地里,人群象一股决堤的洪流,涌向屯子东头。
旧仓库的门从里面闩着。
乔正君没停步,抬腿一脚猛踹——
“砰!”
门板连着门框一起崩开,灰尘簌簌往下掉。
屋里,王德发和刘慧正死死按着林雪卿和林小雨。
林雪卿嘴里塞着破布,头发散乱,棉袄被扯开大半,眼睛赤红地瞪着。
林小雨被刘慧捂着嘴,小脸憋得发紫,眼泪糊了一脸。
看见乔正君冲进来,林雪卿猛地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吼。
“乔正君!”王德发手里攥着把生锈的匕首,刀刃抵在林小雨脖子上,“你别过来!过来我就……”
话没说完。
乔正君的猎枪枪管已经顶在了他太阳穴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王德发整个人僵住。
“放下。”乔正君的声音很轻,轻得象雪花落地,可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德发的手开始抖,匕首“哐当”一声掉在泥地上。
刘慧“嗷”一嗓子瘫坐下去,裤裆瞬间湿了一片,臊臭味弥漫开来。
乔正君没看他们。
他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林雪卿和林小雨嘴里的破布掏出来,解开捆手的麻绳。
林雪卿扑进他怀里,浑身抖得象风里的叶子,牙关咬得咯咯响,却一声没哭出来。
林小雨抱着他的腿,“哇”地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这时郑国栋他们也冲了进来。看见这场面,郑国栋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绑人?在社会主义的屯子里绑妇女儿童?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
王守财和孙德升想趁乱往外溜,被老赵头带人堵在门口,像拎小鸡似的揪了回来。
乔正君把妻妹交给跟上来的王婶,转身走到王守财面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王守财腿肚子直转筋。
“现在,”乔正君开口,“该说说粮仓的事了。”
王守财嘴唇哆嗦:“我……我真不知道……”
“不知道?”乔正君笑了,那笑冷得渗人,“那我告诉你——火灾那天半夜,你和孙德升在粮仓后墙根倒煤油,我看见了。”
“你们以为天黑雪大没人瞧见,可我那晚睡不着,在屯口遛弯。”
孙德升“噗通”一声瘫坐在地,裤裆也湿了。
乔正君看向郑国栋:“郑主任,纵火烧粮、绑架妇女儿童——这些罪,搁现在,该怎么判?”
郑国栋还没说话,仓库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李开山带着七八个民兵冲进来,手里还押着一个人——是下沟屯那个黑脸汉子。
那汉子怀里死死抱着个锈迹斑斑的煤油桶,桶里还有小半桶晃荡的煤油。
“郑主任!”
李开山敬了个礼,喘着粗气,“我们在屯子外小河沟截住这小子,他正要跑!问他煤油桶哪来的,他招了——是孙德升给的,让他扔河里。”
“这小子贪,舍不得,想藏起来以后自家用!”
人赃并获。
孙德升彻底瘫成了一滩烂泥。
王守财面如死灰,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王德发和刘慧缩在墙角,抖得象寒风里的枯叶。
郑国栋看着这一屋子人,又看看外面挤得水泄不通、群情激愤的社员,深吸一口气,声音沉得象砸进冰面的石头:
“全部带走!押回县里,严肃处理!”
他转身看向乔正君,眼神复杂,有赞许,有震动,也有深深的疲惫:“乔正君同志,你受委屈了。这件事,县里一定给你、给靠山屯全体社员,一个交代!”
乔正君点点头,没多说。
他走到门口,看着民兵把王守财、孙德升、王德发、刘慧一个个捆结实押出去。
孙德升经过他身边时,忽然抬起头,眼睛赤红,嘶声喊:
“乔正君!你赢了!可你别得意!刘副主任……刘副主任不会放过你!”
乔正君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很淡,淡得象雪地里呵出的一口白气,可孙德升看得心里发毛,脊梁骨窜起一股寒气。
“孙支书。”乔正君轻声说,声音只有他俩能听见,“你以为,我等的就是今天吗?”
孙德升猛地一颤,瞪大眼睛,象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乔正君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妻妹。
雪还在下,但风小了,雪片子直直地落。
远处,屯子里家家户户开始亮起昏黄的灯火,炊烟在暮色里袅袅升起。
李开山走过来,压低声音:“正君,刘栋那边……”
“不急。”乔正君看着雪幕深处,眼神平静,“鱼饵撒下去了,鱼,自己会咬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