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君,有个事你得心里有个数。”
乔正君刚把柴刀磨利,李开山就掀了帘子进来,带进一股子冷风。
他没坐,就站在火堆旁,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昨儿个去公社开会,听人扯闲篇。”
李开山压低了声,“上沟屯的孙德升——就那村支书——最近疯了一样给他那傻儿子说亲。”
“跑四五家了,姑娘一看他儿子那流哈喇子的样,扭头就走。
“聘礼?”
“人家现在放出话了,只要肯嫁,倒贴都行。”
火堆里柴火“噼啪”一炸,火星子溅出来。
乔正君擦刀的手顿了顿。
孙德升他晓得,戴个眼镜,见人三分笑,可那笑从来没进过眼睛。
去年公社评先进,他硬是把本该给靠山屯的化肥指标挪给了自己屯。
“他儿子多大?”乔正君问。
“十六,看着像十二,脑子就五六岁。”
李开山啐了一口,“现在孙德升急红眼了,到处寻摸。我估摸着……”
他话没说完,但乔正君懂了。
俩人都没再说话。
火堆哗哗剥剥地烧,外头风扯着哨子。
半晌,乔正君把柴刀插回鞘里,刀身入鞘时“锵”一声轻响,又冷又脆。
“捕鱼,小心点。”李开山最后说了这么一句,撩帘子走了出去。
乔正君也跟着走到冰面上。
左肩的伤口被布条草草捆着,每呼吸一下,那下面就象有火炭在烙。
可他盯着眼前堆成小山的鱼,盯着那些银亮亮的鳞片反着雪光,心里头那点不安,比伤口更磨人。
太顺了,顺得反常。
像暴风雪前的死寂。
二十二筐,一千一百斤。
按人头分,每家能割两斤肉,或者扯几尺布。
这本该是件喜事,可他耳朵里还响着李开山那句“孙德升急红眼了”。
再想起陈晓玲——那没了爹妈,现在又没了哥的八岁女娃——他心里头那点不安,突然就长出了獠牙。
这丰收,怕是要招来比虎更贪的东西。
“邪了门……”
老赵头蹲在鱼堆边上,手指头戳了戳一条冻僵的鲫鱼,鱼眼珠浑浊地盯着灰蒙蒙的天,“我在黑龙河扑腾三十年,没见过这阵仗。”
陈瘸子拖着那条不利索的腿挪过来,压着嗓子:“怕是……虎血招来的。”
乔正君心头猛地一坠。
前世在阿拉斯加的冰原上,他见过这场面——掠食者的血渗进冰缝,水里那些小鱼小虾就跟丢了魂似的乱窜。
母虎那摊子血,此刻正顺着岸边的雪往下渗,黑红黑红的,渗进冰层深处。
“装筐。”他开口,嗓子眼干得发疼,“赶天黑前,撤。”
可没人笑。
冰面东头,那块被虎尾扫过的地方,雪是褐色的。
小栓子躺过的位置,留下个浅浅的人形印子,边上的雪被体温焐化了,又冻上,亮晶晶的,象谁哭干了泪。
李开山走到乔正君边上,摸出烟袋,手抖得厉害,烟丝撒了一地。
“送卫生所的道上,没的。”他说,每个字都象从冻土里硬刨出来的,“肺打穿了,血堵了气管……没救过来。”
乔正君闭上眼。
黑暗里浮出小栓子最后的样子。
那孩子仰在担架上,胸口起伏,每喘一口气,嘴角就冒出一股血沫子。
血沫聚成粉红色的泡,颤巍巍的,然后“噗”一声破了。
才十九。
昨晚还憨笑着问他:“乔哥,明儿真能打着鱼不?我想给我妹扯块花布,她过年想要新衣裳。”
现在,那花布永远扯不成了。
“他妹呢?”乔正君睁开眼。
“陈晓玲,八岁。”李开山狠吸一口烟,呛得直咳嗽,“爹妈前年修水库,塌方,没的。就剩这兄妹俩……现在……”
现在哥也没了。
乔正君走到鱼堆旁,蹲下身。
棉袄内袋里有个布包,他一层层打开——里头是叠得齐整的票子,最大的五块,最小的一毛。
这是他全部家当,一百二十七块六毛三。
他数出十张十块的,攥在手心里。
钞票被体温焐得发软,带着他身上的味儿。
起身走到李开山跟前,把钱递过去。
“这钱,给晓玲。”
李开山一愣:“正君,你……”
“我出的主意,我带的队。”乔正君打断他,声音平得象结了冰的河面,“栓子是因这事没的,我不能装看不见。”
他把钱塞进李开山手里。
那叠票子带着体温,在这冰天雪地里烫手。
李开山盯着手里的钱,眼框突然红了。
他咬了咬牙,从自己怀里也掏出个布包,数出三张十块的,又翻出一叠粮票。
全国粮票二十斤,地方粮票五十斤,还有两张布票。
“我也凑点。”他说,“我是主任,责在我。”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乔正君心头那点冰冷,稍微化开了一丝。
老赵头默默走过来,从兜里摸出五块钱,票子皱巴巴的,不知攒了多久。
陈瘸子一瘸一拐凑过来,掏出两块三毛。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个掏一块,那个摸八毛……
人群慢慢围过来,没人说话,就一个个往李开山手里塞钱。
有一块的,有五毛的,甚至还有几个钢镚。
那些手都粗糙,冻得通红,有些还裂着口子。
可递钱的动作,没有一丝尤豫。
最后,李开山手里攥着一沓钱票,粗粗一算,四百多块,粮票布票一堆。
钱摞得不齐,大小票子混在一块,有些还沾着鱼鳞和冰碴。
可这是靠山屯大半人家凑出来的。
在1980年的北大荒,这是一笔能救命的巨款。
一股暖意,在冰天雪地里悄悄漫开。
乔正君看着那些脸,那些粗糙的、被风吹皴了的脸,此刻都朝着一个方向。
李开山手里那摞钱,和钱后面那个没了哥的八岁女娃。
“明天我去公社,把抚恤的手续办了。”李开山声音有点哑,但稳了,“这些,够晓玲吃到成年。”
暖意只停留了一瞬。
乔正君点点头,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就怕有人等不到她成年。”
老赵头一愣:“正君,你是说……”
“孙德升家那傻儿子,十六了,去年相亲黄了三回。”乔正君蹲下身,抓起一把雪搓着手上的鱼腥,雪沫子冰凉,“现在晓玲一个孤女,带着这么一大笔钱——”
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陈瘸子倒吸口凉气:“你是说……孙家想人财两收?!”
人群一下子静了。
刚才那股温热的、让人鼻子发酸的暖意,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冻结。
一张张脸上,刚浮起的欣慰,变成了惊愕,然后沉下去,变成压抑的愤怒。
李开山脸色难看:“他敢!这可是大伙儿凑的救命钱!”
“明着不敢。”乔正君起身,望向屯子方向。
屯子罩在暮色里,家家烟囱开始冒烟,可那炊烟看着都象藏着心思。
“但要是以‘亲戚照顾’的名义接走晓玲,钱‘代为保管’,等过两年生米煮成熟饭……谁还能说什么?”
这是阳谋。
利用亲情,吃干抹净。
老赵头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砸在冰上,瞬间冻成一个小冰点:“孙德升那老狐狸……专挑孤雏下手!”
“他是支书。”
陈瘸子声音发苦,“真要硬来,咱……”
“收拾,回屯。”乔正君不再多说,转身朝冰窟窿走。
他知道话说到这份上就够了。
队伍往回走时,气氛完全变了。
不再是丰收的疲惫,而是一种绷紧的、沉默的警剔。
扁担压在肩上,“吱呀”一声呻吟,象谁的骨头在叫。
乔正君进入屯里,打眼看去。
磨盘边的雪被踩得稀烂。
陈晓玲不是跪,是蜷在那儿,像只被扔掉的破布娃娃。
棉袄太大,下摆拖在雪泥里。
她没号啕,喉咙里发出一种“呃、呃”的抽气声,每抽一下,瘦小的肩膀就猛耸一下,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在冷风里很快结成亮晶晶的冰碴子。
她死死攥着民兵的裤腿,另一只手往嘴里塞,啃着开裂的指甲根。
眼神穿过人群,不知在看哪儿。
“哥……冷……”
她反复只咕哝这两个字,声音哑得象破风箱。
周遭的议论、叹息,她好象全听不见。
乔正君走过去,蹲下身,用林雪卿给他缝的手帕擦掉她脸上的泪和鼻涕。
孩子轻得象片羽毛,他把她抱起来,脱下自己的棉袄裹住她。
“跟我走。”
他只说三个字。
他抱着陈晓玲往屯里走,李开山和众人默默跟上。
鱼筐抬进仓库,虎尸暂放在大队部院里,盖了张破草席。
乔正君把陈晓玲抱回自己家。
林雪卿什么都没问,只是倒了碗热水,轻轻拍着陈晓玲的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那调子又轻又软,像春天化冻时,屋檐滴下的第一滴水。
乔正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陈晓玲终于不哭了,蜷在林雪卿怀里,眼皮一下一下往下耷拉。
他转身出门,走向大队部。
该来的,总会来。
大队部里,李开山已经把钱票清点好了,用红纸包着,摆在桌上。
他抽着烟,眉头锁成死疙瘩。
“正君,来了。”他吐出口烟圈,“阵仗不小。”
乔正君推开里屋门。
屋里不是一个人。
孙德升站在最前面,戴着那副熟悉的眼镜,腋下夹着个褪色的公文包。
他身边站着个脸盘宽、颧骨高的女人——孙德升的婆娘,陈晓玲的亲舅妈。
还有两个穿着体面、象是公社干部模样的人,面带难色地站在一旁。
“李主任,乔同志。”孙德升先开口,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悲痛,“栓子的事,我们都听说了,真是……唉。孩子可怜啊。”
他推了推眼镜,继续道:“按说这是家事,不该劳烦大队。但翠花是晓玲的亲舅妈,孩子现在孤苦无依,我们不管,良心过不去啊。”
先打感情牌,再立道德桩。
孙舅妈立刻接上,抹起眼泪:“我那苦命的妹子就留下这么点骨血……晓玲啊,舅妈接你回家,绝不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旁边一个干部轻咳一声:“老孙也是老支书了,家庭条件在咱们公社也算好的。孩子跟着他,确实比一个人强。”
软刀子杀人,句句在理。
李开山眉头拧成了疙瘩。
对方搬出了“支书家庭”“组织关怀”,还把公社干部都请来了。
乔正君却在这时,轻轻笑了一声。
很轻,但在突然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淅。
孙德升眼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乔同志笑什么?”
“笑孙支书考虑得周全。”乔正君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孙德升那公文包上——包角磨得发白,是个用了多年的老物件。
“连公社的同志都请来作见证了。那咱们今天,就把事彻底说开——”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那个红纸包,掂了掂。
“钱,在这里。四百二十七块六毛,粮票七十斤,布票两张。”
他报得一字不差,“您打算怎么个‘保管’法?”
孙德升脸色微微一僵:“当然是存信用社,折子放我这里。等晓玲成年,一分不少给她。”
“哦。”乔正君点点头,“那存折密码呢?”
“……当然是我保管。”
“也就是说,钱怎么花,花多少,全凭您一张嘴。”
乔正君顿了顿,忽然转向那两位公社干部,“二位同志,咱们公社对‘烈属抚恤金专款专用’,有没有明文规定?”
其中一个干部迟疑道:“原则上……是要专款专用,但具体监管,主要还是靠家庭自觉。”
“自觉?”乔正君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带了点锋利的东西,“那咱们今天就立个不用自觉,也能管死的规矩。”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信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抚恤金共管协议。立据人:孙德升(舅方)、李开山(武装部代表)、乔正君(事主见证)。”
“此款专用于陈晓玲生活教育,存信用社,三章合一可取。”
“每月支取生活费十元,需三方签字。”
“大额支出,需经社员代表会议议定。陈晓玲年满十八周岁,馀款及存折交还本人。”
写罢,他将纸推到孙德升面前。
“孙支书是懂规矩的人。”
乔正君声音平稳,“这法子,既解决了您照顾孩子的苦心,也免了日后有人说闲话——毕竟这么多乡亲凑的钱,总得有个让大家放心的说法。”
孙德升盯着那张纸,脸上那层悲泯的壳子,终于出现裂痕。
他算准了人情,算准了场面,却没算到这个年轻人,会用这种滴水不漏的章程来反将一军。
签字,等于承认自己可能贪钱,从此被捆住手脚。
不签,就是在公社干部面前,暴露自己别有所图。
进退两难。
屋里一片死寂。
孙德升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煤油灯下泛着油光。
孙舅妈急了,扯他袖子:“当家的,这……”
“你闭嘴!”孙德升低吼一声,眼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乔正君。
最终,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一个笑:“好……好!乔同志想得周到!这协议,我签!”
笔尖划过纸面,又重又急。
乔正君收起协议,一式三份。
那薄薄一张纸,贴着胸口发烫。
孙德升夫妇几乎是逃着离开的。
脚步声在雪地里咯吱作响,越来越远。
刘婶长舒一口气:“可算走了……正君,你这法子绝了。”
李开山也松了口气:“今天多亏你。要不这钱……”
“还没完。”乔正君打断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彻底黑下来的天。
雪又下了。
远处,他家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林雪卿应该正陪着陈晓玲。
更远的黑暗里,是孙德升家那个十六岁傻儿子,和一场被暂时挡回去,但绝不会死心的算计。
“协议只能管钱。”乔正君声音沉下去,“人,他们还能以‘亲情’‘照顾’的名义来要。今天逼他们亮了底牌,撕破了脸——”
他顿了顿:“接下来,才是要真抢人的时候。”
李开山捏着烟袋的手停住了。
窗外,风雪呼啸着卷过屯子。
乔正君摸了摸内袋里那张协议,纸张的边缘硌着指尖。
然后他的手向下,按在了腰间的柴刀柄上。
他想起小栓子憨厚的笑,想起陈晓玲撕心裂肺的哭,想起孙德升眼镜片后那算计的光。
半晌,他开口,声轻得象自言自语,却每个字都钉死在风雪里:
“想吃绝户?”
“问过我没有。”
远处,谁家的狗突然狂吠起来,一声接一声,凄厉地撕破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