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福海挤了出来,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老大。
“这处罚太重了吧!八成交了,一家人喝西北风啊?六十块钱,上哪儿弄去?你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刘栋盯着赵福海,眼神冷得象刀:“赵队长,你这是在质疑公社的决定?”
“我不是质疑!我是讲道理!”赵福海脖子青筋都暴起来了。
“乔正君打狼立功,他媳妇在广播站上工,他们家挣的工分不少!凭什么这么处罚?王守财说什么就是什么?他那些话,有证据吗?”
王守财突然冷笑一声,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抖开来:“赵队长,说到证据。”
“我这儿正好有群众举报,说你去年修水渠时,私吞了五十斤水泥,拿回家盖猪圈去了。”
“这事,你怎么解释?”
院里瞬间死寂。
赵福海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瞪得更大,嘴唇哆嗦着:“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了就知道了。”
王守财把纸递给刘栋,“刘主任,这事我本来想会后再汇报,但赵队长既然这么维护乔正君,我不得不说了。”
“这两人,恐怕早有勾结。”
刘栋接过纸,扫了一眼,脸色更沉了。
他抬头看向赵福海,声音冷得象冰碴子:
“赵福海,从现在起,你暂停生产队长职务,接受组织调查。散会后,到公社办公室报到。”
赵福海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了,整个人都木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旁边几个平时跟他走得近的社员,想开口,被刘栋眼神一扫,又缩了回去。
林雪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雪地里,融出一个个小坑。
她把脸埋在乔正君背后,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没有声音,但那抖动的身子,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小雨也哭了,抱着林雪卿的腿,小声喊“姐”。
院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声,还有压抑的啜泣声。
王守财站在台阶上,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脸上那点得意,压都压不住。
他看了乔正君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看,这就是跟我作对的下场。
刘栋环视全场,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还有谁有意见?”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就在这片死寂里,乔正君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静得可怕的院子里,格外清淅,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乔正君慢慢松开扶着林雪卿的手,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院子中央。
他抬起头,看着台阶上的刘栋和王守财,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
“刘主任,王会计,今天是我家——要交双倍粮食,要没收八成存粮,要罚款六十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里每一张脸,那些脸都绷着,都带着恐惧,都写着“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他继续说,声音沉下来,象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明天呢?明天到谁家,就不知道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还是阴沉沉的,灰得象口锅。
“这场雪,我看啊……”他慢悠悠地说,“要下个十天半个月。”
院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乔正君收回目光,看着刘栋,看着王守财,看着院里每一双逐渐睁大的眼睛:
“雪停之前,路不会通,粮运不进来。公社粮库里那点存货,够全公社人吃几天?三天?五天?”
他顿了顿,让这话在每个人心里砸出回响:
“等粮吃完了,怎么办?是不是该轮到下一家了?下一家是谁?是你?是你?还是你?”
他手指慢慢指过人群,每指一处,那里的人就哆嗦一下。
“今天,他们能用‘抗拒调配’的罪名,收我家的粮,罚我家的款。”
“明天,就能用别的罪名,收你家的粮,罚你家的款。”
“罪名嘛,总能找出来的——工分少了,态度不好,甚至……看你家不顺眼。”
他最后看向刘栋,声音很轻,却象刀子:
“刘主任,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院里彻底炸了。
“他说得对!今天收乔家的,明天就收我家的!”
“我家粮也不多啊!交了吃什么?”
“这雪真要下那么久?那可怎么办?”
“王守财!你家粮交不交?你先交!”
人群骚动起来,往前挤,声音越来越大,像滚开的水。
有人指着王守财骂,有人质问刘栋,有人喊“要收一起收”。
场面眼看要失控。
王守财慌了,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调:“大家冷静!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
人群里,老猎户猛地站出来,眼睛瞪得通红,“王守财,你这些年干的那些事,真以为没人知道?”
“上次修水渠,你把好料都拉你家去了!这次粮食,你又想整人?我告诉你,没门!”
“对!没门!”
“要收一起收!大户小户一起收!”
“不然谁也别想动我家的粮!”
院里乱成一团。
刘栋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
他没想到,一个乔正君,几句话就把矛盾挑起来了,挑成了全公社的对立。
王守财急得满头大汗,想维持秩序,但没人听他的。
人群往前涌,几个年轻人已经挤到了台阶边。
就在场面快要彻底失控时,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都给我住口!”
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口铜钟敲响。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站在门口,穿着旧军大衣,手里拄着拐棍,腰杆挺得笔直。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看样子是公社的干事。
雪落在他肩头,他也没拍,就那么站着,像棵老松。
他一步步走进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雪在他脚下“嘎吱”作响,那声音稳得很,一步一步,不慌不忙。
他走到台阶下,抬头看着刘栋,眼神冷得象冰。
“刘副主任…”
老者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象磨过的石头,“我陆青山还没死呢,这公社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人说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