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象是为他着想。
但乔正君太了解这个大伯了。
记忆里那两间老房子的木门吱呀作响。
当年乔任梁也是这么说的:“我先替你看管,等你成家了还你。”
后来他去要,乔任梁搓着手,一脸愁苦地说房子漏雨,修的时候塌了半边,没法住人了。
粮到了这人手里,还能要回来?
乔正君正要开口,身后的门忽然开了。
林雪卿走出来,脸色白得跟地上的雪似的,嘴唇抿得发青,显然刚才在屋里把话都听进去了。
她咬了咬牙,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大伯说得对……粮食我们交。正君,把粮拿出来吧,交给大伯保管,我放心。”
乔正君一愣。
随即他就明白了——这傻姑娘是怕他为难,想息事宁人。
她没见过乔任梁当年那副嘴脸,真以为这人是来帮忙的。
乔任梁脸上的皱纹舒展开,笑得更深了:“看看,还是雪卿懂事。正君啊,你娶了个好媳妇。”
王守财在旁边,肩膀明显松了松。
他看了乔任梁一眼,那眼神快得象道影子,但乔正君看见了。
那不是亲戚间该有的眼神,倒象是两个搭台唱戏的,一个眼神递过去,另一个就知道该接哪句词。
乔正君脑子里那根弦,“啪”的一声,绷紧了。
他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象块石头砸进冰窟窿里:“大伯,王会计来要粮,是您的主意吧?”
乔任梁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那表情像张糊坏了的窗纸,皱巴巴地贴在脸上:“正君,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乔正君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王会计来硬的,逼我交双倍粮。您再来软的,说要替我保管。”
“这一套下来,粮进了您的口袋,我还得念您的好——是不是这么回事?”
院子里静得可怕。
乔任梁的脸,从僵住的笑,慢慢涨红,最后红得发紫。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象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王守财赶紧往前一步,打圆场似的说:“乔同志,你别误会,乔主任真是为你好……”
“乔主任?”乔正君转过目光,盯住他,“我大伯什么时候成主任了?”
王守财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睛眨巴了两下,没接上来。
乔任梁终于喘过那口气,脸却突然一沉,腰杆挺直了,那股长辈的架势又端了起来:
“正君,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大伯!你爹走得早,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现在为这点粮食,你就这么揣测长辈?”
他越说声音越高,手指头几乎戳到乔正君鼻尖上:“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还有没有孝道?你奶奶还在呢,你就敢这么跟我说话?”
“传出去,人家怎么说咱们老乔家?说你不孝不敬,连大伯都不认!”
这顶帽子扣下来,又大又沉。
林雪卿的手又攥紧了,指甲掐得更深。乔正君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这姑娘最怕的就是“不孝”“不敬”这些字眼,那是能压死人的名声。
乔正君却笑了。
他慢慢抬起手,轻轻拨开乔任梁几乎戳到脸上的手指,动作不重,却让乔任梁的手僵在半空。
“大伯,”乔正君的声音还是平的,甚至带着点笑意,“您说得对,孝道要紧。所以当年分家的时候,我爹留下的那纸文书,我一直收得好好的。”
乔任梁的脸色,瞬间变了。
乔正君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两张泛黄的纸。
纸张边缘已经磨损,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楚。
他展开第一张,就着院子里昏暗的光,念出声:
“立分书人乔任梁、乔正君。今因家事不睦,经族人见证,自愿分家另过。祖宅两间归乔任梁所有,自留地三亩归乔正君……”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乔任梁:“这分家书,是您当年逼着我按的手印。我爹走的那年,我才十二岁。”
他又展开第二张纸,纸张更新些,墨迹也更黑:
“立断亲书人刘桂花。今与乔正君自愿断绝乔家亲戚关系,从此各立门户,生死嫁娶,互不干涉。空口无凭,立字为证。”
他念完,把两张纸并排举着,让院子里所有人都能看见。
“分家书,是十年前立的。断亲书,是半个月前大伯母亲自写给我的。”
“那年冬天我发烧,去您家借点柴火,您把我撵出来,说我是癞蛤蟆,没有我这个穷亲戚…”
乔正君的声音不高,但在风雪里格外清淅:“这两张纸,我一直留着。不是记仇,是提醒自己——有些亲戚,有不如没有。”
乔任梁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守财在旁边,眼睛瞪得老大,看看那两张纸,又看看乔任梁,喉咙里“咕噜”一声,象是咽下了什么话。
乔正君把纸重新包好,收回怀里,这才抬眼看向乔任梁:
“所以大伯,现在咱们谈的是公事——粮食调配,集体决定。”
“您要是还想用‘长辈’‘孝道’说事,咱们就把这两张纸拿到公社,请李主任、请全体社员评评理,看看到底是谁不占理。”
“至于我奶奶——她老人家住在您家,每月我托人捎去的五块钱、十斤粮票,从没断过。”
“这事,屯子里不少人都知道。您要是忘了,咱们也可以一起说道说道。”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雪在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乔任梁站在那儿,象是突然老了十岁。
他盯着乔正君,眼神复杂——有恼怒,有羞愤,有被当众揭穿的难堪,还有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后悔。
几秒钟后,他终于动了动嘴唇,声音哑得象破风箱:
“……行。你长大了,翅膀硬了。”
说完这句,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步子迈得又急又重,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
王守财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院子里又静下来,只剩下风声。
林雪卿腿一软,整个人靠在了乔正君身上。
他能感觉到她浑身都在抖,不是怕,是刚才憋着的那股劲,一下子松了。
“你……”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早就准备好了?”
乔正君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从决定娶她那一天起,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
乔任梁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占了便宜还要卖乖,得了好处还要名声。
对付这种人,就得把底牌亮在明处。
林雪卿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刚才……真怕你……”
“怕我顶不住?”乔正君笑了,“放心,比这更难缠的,我都见过。”
前世在雪山,那些表面称兄道弟、背后捅刀子的队友,哪个不比乔任梁难对付?人心险恶,他早就尝够了。
“那……”林雪卿抬起头,声音轻下来,“粮还交吗?”
乔正君转头看向公社的方向。
风雪还在呼啸,远处山影模糊,像蛰伏的巨兽。
“交…”他说,声音在风里格外清淅,“但要换个交法。”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明天得让李主任知道,这粮是怎么交的——还有,刚才这出戏,是谁唱的。”
他知道明天王守财会在公社大会上把他作为典型——批斗。
风雪里,他似乎还能听见王守财临走时那声压低的冷笑:“……等着。”
但等着的不只是王守财。
林雪卿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忽然轻声说:“正君,你……你真厉害。”
乔正君低头看她,风雪里,她的脸冻得发红,眼睛却象落了星星。
他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回家吧!”他说,“外头冷。”
他揽着她的肩膀,转身往屋里走。门关上,把风雪隔在外面。
屋里,灶膛里的火还没熄,幽幽地亮着。
灶火映在乔正君眼里,跳了两下——
明天,公社大会。
粮要交,戏要唱,有些帐……也该当面算算了。
小雨从炕上探出头,小脸睡得红扑扑的,迷迷糊糊地问:“姐,坏人走了吗?”
“走了,”林雪卿柔声说,“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