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火苗一跳,墙上影子跟着晃。
林雪卿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能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耳膜。
炕已经铺好了,两床被褥并排放着,中间那道她每晚偷偷留出的缝,今晚不见了。
外间传来小雨均匀的呼吸——小姑娘今天睡得特别早。
木板“吱呀”一声。
乔正君坐到了炕沿,离她半臂远。
空气忽然变得很稠,稠得她解扣子的手都在抖。
第一颗盘扣系得太紧,指甲滑了两次,没解开。
一只粗糙的手伸过来。
他的指腹碰到她脖颈,带着厚茧的温热。
林雪卿一颤。
“别动。”
他的声音低,就在耳边。
指甲掐断线头的细微声响后,扣子“啪”地松了,一小片皮肤露在昏黄的光里。
她的呼吸停了。
乔正君收回手,继续脱自己的外衣。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里放大。
灯灭了。
黑暗像墨汁泼下来。
林雪卿躺下,小心地留出一掌宽的距离。
被褥里有晒过太阳的味道,还有他身上淡淡的、说不清的草木气。
“正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里格外清。
“恩?”
“今天李主任来的时候。”
她顿了顿,手心里那层冷汗好象又冒出来了,“你说‘越要过好’……那句话,我记住了。”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刮过树梢,沙沙地响。
然后她听见他翻身的声音。
月光刚好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看着她,眼睛在黑暗里很亮。
他伸出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掌心粗粝,温热,完全包住了她的。
林雪卿的手指在他手里微微发抖。
“捂捂就热了。”温热的呼吸喷到她脖颈,痒痒的。
他的拇指在她指节的薄茧上慢慢摩挲。
那些常年干活留下的硬皮,在他的触碰下,一点点软化。
她的颤斗渐渐平息。
她往他身边挪了挪,额头轻轻抵着他肩膀。
他的身体很硬,带着暖意。
他没动。
他的短发蹭到她颈侧,有点刺痛。
皂角的淡香混着他身上的味道,在黑暗里浮起来。
林雪卿又动了动,膝盖碰到他的腿。
棉裤下的大腿传来灸热的体温,跟火炉似的。
“冷吗?”他轻声问道。
“有点。”
他松了手,抬起骼膊。
林雪卿僵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她小心翼翼地挪过去,把头枕进他臂弯里。
头发散开,有几缕蹭到他下巴。
这个姿势让两人贴紧了。
他的体温通过两层衣衫传过来,结实而温暖。
她的呼吸喷在他颈窝,热热的。
“这样暖和些。”他说。
“恩。”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了抓他胸前的衣料。
乔正君的手臂环过她的肩,手掌轻轻落在她背上。
林雪卿身体又僵了,然后慢慢放松。
他的手掌很大,能盖住她大半边背。
“你太瘦了。”
“哪瘦啦…你摸摸…我这…是不是胖了?”林雪卿突然拔高了自己的声音。
拿起他的大手按在自己心口,声音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羞恼,“哼…你打的那些野味,把我和小雨都喂胖了。”
他的体温真实而牢固。
林雪卿不等他回话,接着开口喃喃唤道:“正君。”
“恩?”
“我有点怕。”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明天……去广播站。我怕我做不好。”
他的手停在她背上:“怕什么?”
“怕念错字。”她的手指抓紧了他的衣襟,“怕别人笑话。怕……给你丢人。”
后颈忽然被轻轻捏了捏。
那里紧绷的肌肉在他指下松了些。
“你识字,会念稿,这就够了。”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沉沉的,“别人笑不笑,是他们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你是我乔正君的媳妇,谁敢笑话你?”
林雪卿没说话。
自从父母去世后,她带着妹妹被迫下乡后的糟糕经历,仿佛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她终于明白妈妈常说的珍惜眼前人,好好过日子是什么意思了。
她抵着他的肩膀,呼吸渐渐匀了。
过了一会儿,很小声地问:“那你要是在外面听见我广播,会不会觉得……我声音不好听?”
乔正君眨巴眨巴眼睛。
她能看到男人眼里的笑意,感觉到他胸腔微微震动。
“不会。”他轻捏她的脸蛋,“你的声音很好听。”
林雪卿嘴角弯了弯,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她的腿不小心蹭到他的,又赶紧缩回去。
“没事。”他说。
他的腿靠过来,贴着她的。
棉裤下的大腿,烫得惊人。
听见乔正君轻轻吸了口气。
“凉到你了?”林雪卿忐忑问道。
“不是。”他的声音更小了,“就是……有点不习惯。”
林雪卿没再说话。
她将脑袋靠在他胸膛上,听着“砰砰”的心跳声,心里莫名踏实。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那些藏在心底的话,再也压不住了。
“正君。”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在呢。”
黑暗中,她鼓起全部的勇气,嘴唇贴着他颈侧的皮肤,气息温热:“要了我吧!我……我想做你真正的女人。”
这句话说出口,她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可她没有退缩,反而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查找他的眼睛。
乔正君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他呼吸一滞,环在她背上的手臂收紧了些。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见他眼里的惊讶,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深沉情绪。
“你想好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林雪卿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撑起身,吻上了他的唇。
这是个笨拙的吻。
她的嘴唇有点干,碰到他时还微微发抖。
可她没有停,就那么贴着,感受着他唇上的温度,还有他瞬间绷紧又缓缓放松的呼吸。
他的手掌从她背上移开,抚上她的脸颊。
指腹粗粝,动作却轻柔得让她想哭。
这个吻没有持续太久。
“正君…谢谢!”
说完还没等他回复。
林雪卿双手捧住他的脸,将身子压了上去。
他握住了她慌乱的手腕,掌心滚烫,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只剩滚烫的气流拂过她耳垂:“想好了?”
林雪卿轻轻点头,吻上去。
破旧的炕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
不知过了多久,乔正君将她紧紧搂住,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良久,他松开些许,替她掖好被角,声音沙哑得象是碾过砂石:‘睡吧、明天还要上工。
林雪卿缩在他怀中,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她浑身酸软,每一处骨头缝都充斥着疲倦,却也透着一股填满的踏实。
肌肉记忆里还残留他烙铁般的体温和力道。
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他腰上,手指松松地抓着衣角。
他的掌心贴着她最瘦的那处腰侧,能摸到肋骨细微的轮廓。
就在她快要沉进睡梦里时,乔正君忽然动了动。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整个人更紧地粘贴来。
他的脸颊贴着她的发顶,呼吸变得深长。
林雪卿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格子影。
她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咚,就在她耳边。
她的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
但这次不是怕。
她抬起头。
月光刚好照亮他的脸。
他闭着眼,眉心那道常皱起的纹路松开了,在睡梦里显得平和。
林雪卿看了很久。
然后她凑过去,很轻很轻的,把嘴唇贴在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上。
糙糙的,扎人。
她没躲。
——
天还没亮透,鸡叫头遍。
林雪卿轻手轻脚地从乔正君怀里挪出来。
他的手臂还环着她,睡得很沉。
她小心地掰开他的手,窸窸窣窣地穿衣、下炕。
煤油灯点亮,昏黄的光晕开。
她背对着炕穿外衣,蓝布衫套上去,伸手拢头发,在脑后绾了个髻。
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但亮。
生火,舀水,玉米面饼子在铁锅里烙出焦黄的边,滋滋响。
她把饼子盛出来时,乔正君坐起身了。
“这么早?”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林雪卿转过身,脸上发热:“第一天上班,不能迟到。”
她把饼子推过去,“王干事交代,八点要到岗。从这儿走过去得半个钟头呢。”
乔正君看了看窗外泛青的天光:“我送你。”
“不用。”
她眼睛亮起来,“你昨天不是说今天要去公社武装部交材料吗?李主任等着呢。我自己能行。”
他点点头,低头吃饭。饼子外脆里软,火候正好。
饭后,林雪卿收拾好碗筷,去里屋给小雨掖了掖被角,在小姑娘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这才挎上布包出门。
晨雾很浓,土路两边的苞米叶子挂满露水。
她的布鞋很快湿了,脚底冰凉。
但她走得很稳,一步接一步。
刚进入公社大院,便见到门口宣传栏上被划掉的值班名字。
“凭什么…”
大院里,隐约传来…咆哮声,她摇摇头,跨步往里面走去。
广播站在东头平房。
门开着,王干事已经在里面了,正摆弄桌上的机器。
见她进来,点点头:“来了?坐。”
靠窗有张木桌,椅子旧得掉漆。
林雪卿坐下,从布包里掏出昨晚准备好的稿子,摊开。
“小林啊!好好干…嗯,不管听到…什么闲话…都不要往心里去!”
林雪卿拿着稿子的手一顿,看着王干事点点头。
“好…我明白了…”
“好…明白就好!”王干事指了指墙角的老式扩音器,“八点半试音,九点正式广播。今天念这篇《青皮子防护通知》,不难,你高中毕业,字都认得。”
林雪卿低头看稿。
纸上的字一个个跳进眼里,她小声念起来,每个字都咬得认真。
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层柔和的边。
王干事背着手站着旁听,每次微不可查点头,都让她紧绷的身子放开一些。
一切顺利。
稿子念到第三遍时,隔壁办公室的门“砰”地推开。
脚步声又急又重,径直冲进广播站。
“王干事!”
女人的声音又尖又脆,带着火。
林雪卿抬起头,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闯进来,齐耳短发梳得一丝不乱,脸盘圆润,眼睛瞪得溜圆。
“你这什么意思?”姑娘胸口起伏,“我刚被调岗,你就找人来顶我的位置?”
林雪卿茫然地看着她。
姑娘穿着时兴的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王干事皱眉:“刘慧同志,你这是干什么?林雪卿同志是公社批准来广播站工作的,跟你的工作调整没关系。”
“没关系?”
刘慧冷笑一声,猛地转头盯着林雪卿。
“我前天还是知青点的宣传干事,兼管广播站!”
“今天就让我去管仓库,换成个刚嫁过来的……”她上下打量,“换成她?
“王干事,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们知青好欺负?”
“刘慧!”王干事声音严肃起来,“你的工作调整是因为前阵子那窝狼崽的事。”
“公社的决定是让你暂时离开宣传岗位,反思一下。”
“这跟林雪卿同志无关。”
“我不管!”
刘慧突然转身,手指几乎戳到林雪卿鼻尖。
“你,起来!这位置我坐了两年,什么时候轮到你这种刚来屯子的人坐?”
林雪卿脸色发白。
她抓着稿纸边缘,纸张被捏得起皱。
她站起来,声音发颤:“刘、刘干事,我是来工作的,公社安排的……”
“谁准你叫我干事?”
刘慧打断她,声音又拔高一度,“我现在不是干事了!都怪你们这些外来的,一来就抢位置!”
她突然伸手推林雪卿的肩膀。
林雪卿跟跄后退,腰狠狠撞在桌角上。
“咚”的一声闷响。
疼从尾椎炸上来,瞬间蹿到头顶。
她倒抽一口冷气,眼泪涌了上来。
王干事厉喝:“刘慧!你疯了吗!”
“我就疯了!怎么着?”
刘慧眼睛赤红,声音带了哭腔,“我在知青点干了两年!两年!”
“广播站从拉电线到安喇叭,哪样不是我跟着干的?”
“就因为我养了那窝狼崽——可它们还没睁眼呢!公社就撤我的职?”
她指着林雪卿,手指发抖,“还找个这种女人来顶我?她高中毕业了不起?”
“我告诉你,广播站这话,没我教,她一个字都念不明白!”
说着又要上前。
王干事拦在中间。
刘慧年轻气盛,一把推开王干事,伸手就来抓林雪卿的骼膊。
林雪卿吓得闭眼往后缩,预期的抓扯却没落下。
她听见刘慧吃痛地‘嘶’了一声。
睁开眼,一只骨节分明、肤色黝黑的大手,像铁钳般扣住了刘慧的手腕。
顺着那只手看去——是乔正君。
他不知何时到的,正站在门口,身影被门外的晨光衬得格外高大。
“你、你谁啊?”刘慧挣扎着想抽回手,却动弹不得。
乔正君没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林雪卿脸上,扫过她发红的眼框,停在她紧紧攥着稿纸、指节泛白的手上。
他转回视线,看着刘慧,声音很平,像冻硬的河面。
“我是她男人。”
“你有什么事,冲我来。”
广播站霎时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