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跑得比风还快。
等乔正君跟着刘海中走到武装部后院靶场时,场子边上已经围了二三十号人。
都是部里的战士和干事,听说刘海中要跟一个山民较劲,撂下活儿就跑来看热闹。
“哟嗬,刘哥,你这不欺负老实人嘛?”一个圆脸小战士咧着嘴笑。
“就是,跟山里人较什么真?”旁边有人帮腔。
刘海中把下巴扬得老高:“这小子,李主任钦点的向导,说自己一人宰过三头狼。我倒要开开眼,看他有多大能耐。”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乔正君身上。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背上背着自制的黑桦木弓,箭袋里插着几支荆条削的箭。
往那儿一站,跟周围一水儿的绿军装一比,扎眼得象个误入的土坷垃。
“就他?”有人嗤笑出声,“这弓……自己削的吧?”
“瞅瞅那箭,荆条子做的?寒碜!”
“刘哥,你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
乔正君听着这些闲话,脸上没半点波澜。
前世在荒野里挣扎时,他听过更难听的,受过更腌臜的。
这点儿唾沫星子,伤不了他分毫。
李主任也跟过来了,脸色不大好看:“刘海中,适可而止。”
“李主任,这可是他自己应的。”刘海中耸肩,“老爷们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对不,小子?”
乔正君点头:“对。”
“成。”
刘海中从武器架上拎下一把制式弩,“瞅见没?这是咱武装部最好的家伙,五十米内指哪打哪。你就用你那破弓?”
“弓够用。”乔正君说。
“还挺横。”刘海中冷笑,“那咱立规矩:一百米靶,三箭定输赢。环数高的赢,平了加赛。敢不敢?”
“敢。”乔正君顿了顿,“可光比没意思,得添点彩头。”
“彩头?”刘海中眉毛一挑,“你想要啥?”
“我要是赢了,”乔正君一字一顿,“剿狼行动的战利品——狼皮、狼肉,我分五成。”
人群嗡一声炸了。
“五成?他疯了吧?”
“刘哥可是咱部里的头号射手!”
“这小子真敢张嘴!”
刘海中哈哈大笑:“行!你要赢了,分你五成!可你要是输了……”
“我输了,分文不取。”
乔正君说,“而且,我卷铺盖走人,不掺和这向导的活儿。”
“痛快!”刘海中拍巴掌,“大伙儿都听见了!给做个见证!”
李主任眉头拧成疙瘩:“正君,你别逞强……”
“李主任,我心里有底。”乔正君握紧拳头道。
李主任看着他那双沉静得吓人的眼睛,叹了口气,没再劝。
靶场立着一排木靶子,最近的五十米,最远的一百五十米。
刘海中说的百米靶在当间儿,靶心用红漆画了个圈,在冬日的冷阳底下,扎眼得很。
“你先来?”刘海中把弩递过来,眼神里满是挑衅。
“你先。”乔正君说,“我瞧瞧靶子。”
“嗬,还挺讲究。”刘海中也不客气,端起弩,摆开架势。
人群静了下来。
刘海中确实有两下子。
他端弩的姿势稳得象钉在地上的桩子,呼吸匀实,眼神跟钩子似的锁着靶心。
扣扳机那一下,弩弦“铮”一声响,箭矢撕开冷空气,直扑靶子。
“咚!”
箭钉在靶子上,偏左,但还在红圈里头。
“八环!”报靶员扯嗓子喊。
“啧,手生了。”刘海中摇摇头,重新上弦。
第二箭,不偏不倚,正中红心。
“十环!”
第三箭,稍偏右,可也没出红圈。
“九环!”
三箭总分二十七环,平均九环。这成绩搁百米距离上,确实不赖。
“刘哥牛啊!”有人喝彩。
“该你了,小子。”刘海中把弩撂下,抱着骼膊瞅乔正君。
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乔正君走到射击线前,从箭袋里抽出一支荆条箭。
箭做得糙,箭头用火烧过,黑黢黢的。
跟刘海中用的精钢箭簇一比,寒酸得象小孩过家家的玩意儿。
“你就用这?”有人忍不住问。
“恩。”乔正君把箭搭上弦,拉弓。
黑桦木弓在他手里弯出一道流畅的弧。
他的姿势古怪。
不是标准的站立式,而是微微侧身,左脚前,右脚后,身子压得低低的,像随时要扑出去的豹子。
这是在荒野里磨出来的架势。
在野地里放箭,你不能傻站着当活靶子,得随时防备猎物反咬。
“装神弄鬼。”刘海中低声啐了一口。
乔正君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也当耳旁风。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风从左边刮过来,不大,但够让箭走偏。
靶子在百米开外,肉眼看过去只有拳头大小。
荆条箭轻,吃风更厉害。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
三息之后,他睁眼,松弦。
“嗖——”
荆条箭破空的声音很轻,不象钢箭那么尖厉。
它飞行的轨迹也有些飘忽,可速度极快。
“咚!”
箭钉在靶子上。
偏下,蹭着红圈边儿。
“七环!”报靶员喊。
人群里响起一阵哄笑。
“就这?”
“还五成战利品?做梦娶媳妇呢!”
刘海中嘴角咧开,胜利的笑已经挂上了。
乔正君没吭声,抽出第二支箭。
这回,他调了角度。
弓拉得更满,箭头微微上抬。
松弦。
第二箭破空而去。
“咚!”
这一箭,不偏不倚,钉在红心正中央。
“十环!”
哄笑声戛然而止。
刘海中脸上的笑僵住了。
乔正君抽出第三支箭。
他没急着射,而是盯着靶子,盯了很久。
风好象大了些,吹得靶子微微晃荡。
他调呼吸,调姿势,调箭的角度。
然后,松弦。
第三箭飞出。
它的轨迹更怪。
不是直线,而是带着细微的弧度,像被风吹偏了。
可就在最后十米,它突然一个下坠,不偏不倚,正好扎进红心正中央。
“十环!”
三箭总分:七环,十环,十环,总计二十七环。
平局。
靶场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瞪着乔正君,眼神里写满了“这不可能”。
一个用自制破弓、荆条破箭的山民,在百米开外,打出了跟武装部神射手一模一样的成绩?
刘海中脸黑得象锅底:“你……你走了狗屎运!”
“兴许是。”乔正君收起弓,“加赛吗?”
“加!”刘海中咬牙,“这回比移动靶!”
靶场边上有简易的移动靶设备。
一根绳子拽着靶子在滑轨上跑,模仿移动目标。
“距离八十米,靶子中速。”刘海中重新端起弩,“还是三箭。”
他深吸一口气,瞄准。
移动靶比固定靶难十倍不止,得预判靶子往哪儿跑,得算准箭飞过去要多久。
第一箭,脱靶。
第二箭,擦边,三环。
第三箭,总算中了,六环。
总分九环。
这成绩搁移动靶上,也算拿得出手了。
刘海中撂下弩,额头见了汗。他瞅着乔正君,眼神复杂。
有不忿,有恼火,还有一丝……忌惮。
乔正君走到射击线前。
移动靶在八十米外匀速滑动,速度确实不慢。
他抽出一支箭,搭弦,可没急着放。
他在等。
等靶子滑到某个点儿。
五秒,十秒,十五秒……
“还射不射了?”有人不耐烦。
就在靶子滑到轨道最左边,眼瞅要掉头的刹那,乔正君松弦了。
箭矢飞出。
它的轨迹不是瞄着靶子现在的位置,而是指着靶子即将到的地方。
“咚!”
箭钉在靶子上,正中红心。
“十环!”
第二箭,同样的时机,同样的预判。
“十环!”
第三箭,靶子已经快到轨道尽头,速度慢了。
乔正君这一箭射得更早,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更高的弧,然后下坠。
“咚!”
还是红心。
“十环!”
三箭,三十环。
满分。
靶场静得能听见针掉地。
连报靶员都忘了喊,张着嘴,傻愣愣瞪着靶子。
三支荆条箭,整整齐齐钉在红心上,象三根钉子,狠狠钉进了每个人的眼窝子里。
刘海中脸白得象张纸,手里的弩“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李主任最先回过神,拍手:“好!好箭法!”
掌声先是稀稀拉拉,接着越来越响。
战士们看乔正君的眼神,从轻视变成了惊诧,又从惊诧变成了服气。
这年头,有真本事的人,到哪儿都被人高看一眼。
乔正君收起弓,看向刘海中:“还比吗?”
刘海中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比的话,”乔正君说,“战利品五成,作数?”
“作……作数。”刘海中从牙缝里挤出俩字。
“那就成。”乔正君转向李主任,“李主任,剿狼的事,啥时候动?”
李主任还没从震惊里缓过神:“啊?哦……三天后。三天后集合出发。”
“好。”乔正君点头,“那我先家去,拾掇拾掇。”
“等等。”李主任叫住他,“正君,你这手箭法……跟谁学的?”
乔正君顿了顿:“我爷。老猎户。”
这话半真半假。
原身的爷爷确实教过些皮毛,可真正的本事,是前世在荒野里拿命换来的。
“了不得。”李主任感慨,“真真是山外有山。对了,你需要啥装备,尽管开口。武装部全力支应。”
“我需要把好弓。”乔正君说,“这张弓力道不够,射程短。还要钢箭,至少二十支。”
“成!”李主任大手一挥,“库里有把反曲弓,早年间留下的,一直没人使得动。
还有批训练用的钢箭,你都拿去!”
“谢李主任。”
“该我谢你。”李主任拍拍他肩膀,“有你这样的向导,剿狼这事,我心里踏实了。”
乔正君领了弓和箭,背着走出武装部。
身后,靶场里的议论还没消停:
“我的娘,三十环,移动靶啊!”
“刘哥这回踢铁板上了……”
“那小子啥来头?山民有这能耐?”
乔正君听着这些闲话,心里静得象潭深水。
前世在荒野,他见过更狠的射手。
能在三百米外放倒奔跑的黄羊,能在狂风里一箭封喉。
他还差得远。
可搁在这年头,搁在这地界,够用了。
他快步往家走,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弓有了,箭有了,武装部的靠山也有了。
接下来,就该见真章了。
那窝狼,该还债了。
还有王会计,刘慧,王德发……
帐,得一笔记。
可头一桩,得先把狼患除了。
不然,这个冬天,谁都甭想安生。
走到屯口时,他看见林雪卿站在院门外头,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看见他回来,她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迎上来:“咋样?没吃亏吧?”
“没。”乔正君把新得的反曲弓递给她瞧,“还赢了把好弓。”
林雪卿接过弓,沉甸甸的,弓身溜光水滑,一瞧就不是凡品。
她又看了看箭袋里的钢箭,箭簇锋利,闪着寒光。
“这……武装部给的?”
“恩。”乔正君点头,“三天后剿狼,使这个。”
林雪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挤出一句:“当心。”
“恩。”乔正君看着她,“在家等我。”
林雪卿点头,眼框又红了。
乔正君伸手,用粗糙的指肚擦掉她眼角的泪:“甭哭。等我回来,咱过个踏实年。”
“恩。”林雪卿用力点头。
两人并肩走回院里。
日头西斜,把他俩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雪地上,交叠在一处。
这个冬天,还没到头。
可有些人,已经瞧见了春光的影儿。
三天后,剿狼行动,就要见真章。
而乔正君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拾掇家伙事儿的时候,王德发家里,一场针对他的算计,也在暗地里发酵。
“爹,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德发躺在炕上,左手裹着绷带,脸扭曲得狰狞,“乔正君那王八羔子,害我丢了手指头,还让我在屯里抬不起头!
这口气,我咽不下!”
王守财坐在炕沿,闷头抽着烟袋锅子,脸色阴得能拧出水:“咽不下也得咽。他现在有李开山撑腰,明面上动不得。”
“那就任他逍遥?”
“当然不。”王守财吐出个烟圈,“明着动不得,暗地里还不能?剿狼行动……山高林密地,出点‘意外’,不稀奇。”
王德发眼一亮:“爹,你是说……”
“我啥也没说。”王守财掐灭烟锅,“你好生养着。有些事儿,不用你操心。”
他起身,走到窗前,盯着乔正君家的方向,眼神阴冷得象毒蛇的信子。
乔正君,你最好别死在狼嘴里。
不然,太便宜你了。
我要你活着,活得……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