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狼来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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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发看着赵大松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怂包。”

那张横肉脸转了过来。

弹簧刀在王德发手里转了个花,刀刃晃出一道惨白的光,刺得乔正君眯了下眼。

“现在,就剩你一个了。”

乔正君没吭声。

他慢慢弯腰,手指勾住背篓的麻绳,把它从灌木根里完全拖出来,放在脚边的雪地上。

篓子有点沉,里面的东西动了一下。

他直起腰,目光扫过对面三个人。

一、二、三。

王德发,孙建军,缩在后头那个是陈小柱。

没枪。

自己手里只有一把砍柴刀,刀口崩了俩豁子。

乔正君喉咙有点发干,但他拇指在柴刀木柄上那道被汗浸得发黑的凹痕里蹭了蹭。

硬实的木头硌着指腹,让他定了定神。

眼前这三个?

王德发握刀的手势看着唬人,可刀尖在风里晃。

孙建军眼珠子乱转,不知道在掂量什么。

陈小柱脸白得跟雪的一个色,腿肚子好象还在抖。

六成把握。

可代价呢?

乔正君舌尖顶了顶上腭。

刀一旦见了红,就再没转圜馀地。

王德发他爹在公社,刘慧在知青点拉帮结伙,自己刚成家,雪卿和她妹妹还在家等着……为了一张狐狸皮,跟这些人结死仇,不值。

他目光垂下去,落在王德发右腿。

军大衣下摆盖不住棉裤小腿外侧,那里溅着几点暗红色的印子,星星点点。

不是泥。

泥是黄褐色,这个颜色更深,像……血。

他深深吸了口气。

冷空气灌进鼻腔,过滤掉松针和积雪的味道后,一丝极淡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隐约可辨。

不是人血,更腥膻。

混合着另一种气味:野兽的骚味,带着伤病动物特有的酸腐。

狼。

而且是受伤的狼。

跟三年前打杀的那只狼伤口味儿一样,错不了。

乔正君快速回忆风向。

北风,从王德发他们来的方向吹来。

如果那边有血腥源……

一个计划瞬间成型。

“东西拿来。”

王德发伸手,掌心朝上,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乔正君摇头。

“你他妈——”

王德发暴怒,弹簧刀往前一递,刀尖离乔正君胸口只有半尺。

就在这时,乔正君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淅:“王德发,你裤腿上有血。”

王德发一愣,下意识低头看右腿。

棉裤小腿外侧,果然溅着几点暗红色,已经半干了。

“不是泥,是血。”

乔正君继续说,语气平缓得象在唠家常,“还没完全冻住,说明沾上不到半小时。”

王德发脸色变了。

他想起来,刚才砍灌木开路时,刀好象划到了什么软东西……当时还以为是枯树根。

乔正君观察着他的反应,心里有了底。

他抛出第二个信息:“从你们来的方向,往西二百步,有片倒木。”

王德发没反驳,只是呼吸急促了。

他们确实经过一片倒木林。

“倒木下的雪被刨开,”

乔正君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象小锤子敲在三人心上。

“底下埋着半只野兔,肠子拖在外面,血还没凝透。”

孙建军呼吸停了半拍:“你、你怎么知道?”

“狼吃东西不会这么浪费。”

乔正君说,“除非它正在吃的时候,被什么动静惊走了。

比如,三个人大呼小叫地路过。”

两人身躯跟跄后退一步。

王德发脸色微微一变,“艹…乔正君…老子不是吓大的。”

该死的家伙,不能让他再说下去了。

话没完,人就动了。

弹簧刀直刺过来,带起一小股风。

快,但路子野,全是街头混混搏命的打法。

刀口在眼前放大。

乔正君却面不改色,跨步侧身,柴刀顺势上撩。

“铛!”

刀背狠狠磕在弹簧刀侧面,金属撞击的震颤顺着刀柄传上来,虎口发麻。

王德发“嘶”地吸了口气,但没退,反手又是一捅,刀尖闪着寒光。

孙建军从右边扑了上来。

柴刀抡圆了,带着风声劈下。

陈小柱在左后侧哆嗦,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捡了根粗树枝,攥得指节发白,没敢上前。

一打三,优势在我!

乔正君退后半步,柴刀横架。

“锵!”

孙建军的柴刀砍在刀背上,火星子溅起几点,烫手。

力道不轻,这小子,下的是死手。

王德发趁这空隙又刺过来,刀尖阴险,直奔肋下。

乔正君拧腰,柴刀顺着孙建军的力道往下一压,借着反弹的劲,刀背狠狠砸向王德发手腕。

“啪!”

“啊——!”王德发惨叫一声,弹簧刀脱手飞出去,噗嗤扎进雪里。

孙建军第二刀紧跟着来了,这次是横砍,瞄着腰腹。

乔正君抬脚,靴子底结结实实踹在他膝弯。

孙建军闷哼一声,跟跄着后退,柴刀砍偏,“咔嚓”削掉一大块老树皮。

陈小柱终于动了,闭着眼,抡起树枝砸过来。

乔正君没躲,左肩硬扛了这一下。

“砰!”

闷响。

不疼!

棉袄厚实,树枝也没多大劲,就是震得肩膀发麻。

柴刀在这瞬间递了出去。

不是劈,不是砍,是戳。

刀尖稳稳停在孙建军喉结前三寸,再往前半寸,就能扎进去。

孙建军僵住了,柴刀还举在半空,眼珠子往下瞟着那点寒光,一动不敢动。

王德发捂着右手腕,眼睛血红,正要弯腰去捡雪里的刀。

“嗷呜——!”

狼嚎。

从林子深处炸出来,近得吓人。

不是一声,是两声、三声……此起彼伏,缠在一起。

凄厉,饥饿,带着瘆人的回音,在光秃秃的树枝间撞来撞去。

所有人都停了。

一直没说话的陈小柱突然尖叫一声:“狼!是狼!我叔去年就是被狼……”

“闭嘴!”

王德发吼他,但自己声音也在抖。

他想起刚才路过倒木时,确实看到雪被刨开一片,还闻到了一股怪味……

“那只狼受伤了,右前腿瘸的。”

乔正君声音放慢,目光依次扫过三人。

“饿急了的瘸狼最危险…它追不上健康的猎物,只能跟在后面,等猎物累了、伤了、落单了……”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寂静的林子里发酵。

“你们刚才大呼小叫,跑得气喘吁吁。”

乔正君看着王德发开始冒汗的额头。

“现在如果往回走,步子虚浮,呼吸杂乱——在它眼里,就是三只受伤的猎物。”

一阵风吹过,卷起雪沫,扑在三人脸上,冰凉。

陈小柱已经开始哆嗦,牙齿打战的声音清淅可闻。

孙建军脸色惨白,手悄悄摸向腰间。

那里别着把柴刀,但他没抽出来,而是在发抖。

王德发还想硬撑,但乔正君接下来的话彻底击垮了他:

“你们可以不信我。”

乔正君说,“但想想,为什么它不攻击你们?

因为你们三个人在一起,它没把握。可现在……”

“你们要是在这儿跟我耗下去,力气耗光了,胆气耗没了。”

乔正君声音轻得象叹息,“回去的路上,万一谁脚滑摔一跤,万一谁跑慢了落单……”

他没说完。

但足够了。

陈小柱“哇”一声哭出来,嘴里嘟囔:“狼来了…快跑!”

他转身就跑,连滚带爬。

孙建军一把拉住王德发:“王哥,走!现在就走!天快黑了!”

王德发咬的后槽牙咯吱响。

他死死盯着乔正君,盯着那张平静的可怕的脸,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三人几乎是逃着冲进林子。

王德发跑在最后,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怨毒。

脚步声凌乱慌张,很快消失。

林子里彻底静下来。

乔正君依然站在原地,像尊石象。

直到确认最后一缕脚步声消失在二里外,他全身肌肉才一点点放松下来。

握柴刀的手指松开,掌心那圈布条被汗浸透了,湿漉漉地贴着伤口,又痒又痛。

他低头看看背篓。

狐狸还在昏迷,胸脯轻微起伏。

又抬头看看赵大松逃跑的方向。

雪地上两行歪斜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像喝醉了酒。

不怪他。

乔正君心里清楚。

赵大松至少站出来了,至少为他争取了时间,至少最后是往屯里跑。

也许是去搬救兵,也许只是逃跑,但至少不是往王德发那边倒。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弯腰捡起背篓,重新背好。

布条勒在肩上,有点沉。

这张狐狸皮,现在是他一个人的了。

也好。

有些路,注定得一个人走。

他走到黑桦木前,举起柴刀。刀刃在阴沉的天空下闪过一道冷光。

“咔嚓——”

第一刀砍在树干上,木屑飞溅。

他要赶在天黑前,把弓胚砍出来,然后下山。

天色越来越暗。乔正君加快了动作,柴刀起落,木屑像雪花一样纷飞。

背篓里的狐狸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呜咽,他没理会。

最后一刀落下时,天色暗得像蒙了层灰布。

乔正君弯腰捡起那段三尺长的黑桦木料,断面光滑,木质致密。

他掂了掂,沉手,韧。

够做一张好弓了。

就在他直起身准备收拾东西时,动作忽然顿住。

雪地上,除了杂乱的脚印,多了一行新的痕迹。

梅花状爪印,右前脚浅得几乎看不清,就印在他刚才站过的位置后面五步。

瘸狼来过。

在他专心砍树的时候。

乔正君缓缓转身,柴刀换到右手,左手握紧刚砍下的木料。

三尺长的硬木,沉手,韧,抡起来能敲碎骨头。

他侧耳倾听。

风里有不止一种声音。

树梢呜咽,积雪从枝头滑落,还有……极轻的、爪子踩过压实雪面的“咯吱”声,在四周绕圈。

左前方三十步的灌木丛轻微晃动。右后方也有动静。

至少两只。

可能三只。

它们没去追王德发,反而盯上了他。

乔正君深吸一口气,把背篓调整到背后扎紧。

皮子不能丢,木料也不能丢。

这些都是这个家过冬的指望。

他看向下山的路。

三百步外就是林子边缘,但这段路要穿过一片灌木丛,天色已经暗得看不清灌木后的动静。

狼嚎响了一声。

短促,低沉,象是信号。

紧接着,第二声从正前方传来。

第三声在左后方呼应。

它们堵住了下山的路。

乔正君握紧柴刀和木棍,拇指在刀柄上那道汗浸黑的凹痕上摩挲了一下。

爷爷说过:山里的东西,你拿走多少,就得准备还回去多少。

今天这张狐狸皮,这段黑桦木,得用血来换。

但不是他的血。

他蹲下身,抓了把雪抹在脸上和脖子上。

掩盖体温,也让自己更清醒。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挪到那棵刚被砍过的黑桦木后,背靠树干,柴刀横在身前,木棍斜指地面。

两只灰狼从雪堆中探出身型。

第一只狼压低前肢时,第二只狼从左侧灌木完全走出。

它体型更大,毛色更深,右眼有一道旧伤疤。

它是头狼。

乔正君瞳孔微缩。

不是试探,是围猎的开始。

二对一。

天快黑了。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柴刀斜举,木棍后收。

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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