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篓放下,麻绳扯出来,在冻僵的手指间搓成活套。
动作有点僵,得搓热了才好使。
怀里摸出林雪卿给的玉米饼,硬邦邦的,掰下指甲盖那么点,放在掌心碾。
碎末混着雪粉,从指缝漏下去,撒在洞口五步外的地方。
“这能行?”赵大松在旁边嘀咕,声音压得低,带着怀疑。
“狐狸…狡猾!”乔正君头也不抬,继续整理活套,“直接放洞口,它不敢碰。”
活套固定好了,在洞口侧方一根低矮的横枝上。
绳子另一头绕过老松树干,拉回来,绷直在手心里。
冰凉的麻线勒进虎口。
他拉着赵大松退,一步,两步,一直退到三十米外另一棵老松后面。
雪踩下去咯吱响,尽量放轻。
背篓里掏出弓胚。
就是根普通桦木棍子,两指粗,今早出门前削的,两头刻了凹槽,还没上弦。
“你就用这个?”赵大松眼珠子瞪圆了,声音没压住。
“闭嘴。”
乔正君从怀里摸出那卷麻线。
林雪卿纳鞋底剩下的,浸过猪油,黑亮黑亮的。
线头系上凹槽,慢慢拉紧。
木棍弯了,弯成一道紧绷的弧。
简易的弓,成了。
没箭。
但有荆条,昨晚削的,三根,一头在灶火上烤过,炭化了,硬得发黑。
尖头在晨光里闪着暗沉沉的光。
上弦。
荆条搭上去,手指勾住麻线。
等。
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松针的涩味,雪地的寒气。
灌进领口,透心凉。
赵大松冻得跺脚,雪地闷响。
乔正君一眼扫过去,那小子立马僵住,不敢动了。
一刻钟过去。
洞口没动静,只有风卷着雪沫子在洞口打旋。
赵大松开始挪脚,肩膀抖。乔正君呼吸都没变。
前世在雪原等狐狸,两小时是常事。
猎人和猎物,第一关拼的是谁先眨眼睛。
又一刻钟。
赵大松几乎要开口了。
洞口动了。
先是个尖鼻子,粉嫩嫩的,从黑暗里探出来,抽动着,左嗅右嗅。
然后整个脑袋。
半大的崽子,毛色浅褐,眼睛圆溜溜的,干净得不象山里的野物。
它在洞口尤豫,爪子抬起又放下。
终于踏出第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到撒食的地方,低头嗅。
嗅一下,抬头看四周。再嗅,再抬头。
终于,舌头伸出来,舔了一口。
就在这当口,洞里影子一晃。
大的出来了。
成年公狐狸,毛色深褐,背脊一条黑纹直到尾巴尖。
它更警剔,站在洞口,耳朵竖得笔直,眼睛扫过整片林子。
足足三分钟,才缓步走向崽子。
一大一小,低头啃饼屑。
乔正君的手指搭在弓弦上,荆条压得麻线微微震颤。
但他没动。
眼睛盯的不是狐狸,是那根横枝。
就在公狐狸低头,专注啃食的瞬间。
手指一松。
“嗖——”
荆条破空的声音极轻,几乎贴着雪面飞过去。
但在死寂的林子里,这声音清淅得刺耳。
不是射向狐狸。
是横枝。
“啪!”
荆条精准地打在中段。
枝头的积雪震落,“哗啦”一下,劈头盖脸浇了狐狸满身。
公狐狸受惊,本能地往后猛跳。
正好跳进活套范围!
乔正君攥着绳子的手猛地一扯。
活套收紧,套住后腿,瞬间吊起!
“嗷——!”
凄厉的惨叫炸开。
狐狸在半空中疯狂挣扎,前爪乱抓,雪沫子溅得老高。
赵大松张着嘴,傻了。
乔正君已经冲了出去,几步跨到树下,一手按住狐狸乱晃的脑袋,毛茸茸的,温热,挣扎的力道顺着骼膊传来。
另一只手探到后颈,拇指找准位置。
颈椎两侧的凹陷。
力道压下去,精准。
狐狸身体一僵,抽搐两下,瘫软了。
松开手,快速检查皮子。
后腿一圈勒痕,毛有点乱,但皮子完好,没破口。
值钱的东西,破了就贱了。
捆好,塞进背篓,抓几把干草盖住。
那小崽子早没影了,洞里传来细弱的呜咽,一声接一声。
乔正君抓起雪,把洞口和溅开的几点血迹掩了掩,起身:“走。”
赵大松这才回过神,盯着背篓,声音发颤:“这就……成了?这一张皮,真能换八块?”
“没完。”乔正君背起背篓,沉了点,“黑桦木。”
两人往阴坡走。
赵大松嘴停不下来了,从八块钱能买多少盐,说到三尺布票够给他媳妇做件新褂子,又说到要是再打一只,能割斤肉包饺子。
乔正君大多时候只是听,眼睛扫着两边林子。
记地形,也在找痕迹。
那只瘸狼的脚印,没看见,但不敢放松。
日头爬到头顶,影子缩在脚底下。
走到一片背阴坡,树明显粗了,树皮黑皴皴的,裂着口子,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
赵大松往前指,喘着气:“就那三棵!并排的!我爹说的,至少三十年了!”
乔正君走到中间那棵前,伸手摸树干。
粗糙,硬,敲上去声音闷沉。
柴刀抽出来,在底部削下一小块树皮。
里面木质露出来,淡黄带褐,纹理细密,年轮挤得几乎看不清缝。
是好东西。
背阴长了三十年,韧劲最足。
“就这棵。”
柴刀举起来,刀刃在通过树缝的晨光里闪过一道冷。
正要落下。
林子那头突然传来骂声,由远及近,杂沓的脚步声踩得积雪咯吱乱响。
“……狗日的指导员,大冷天砍什么椴木!随便找几根糊弄得了!”
“王哥小声点,这深山老林的……”
“怕个球!这破地方连个鬼都没有!”
乔正君脸色一沉,柴刀停在半空。
背篓迅速塞进旁边灌木丛,抓几把雪盖住边角。
赵大松也麻溜地闪到树后,屏住呼吸。
三个身影从坡上跟跄下来。
打头的是王德发,军大衣敞着怀,露出脏兮兮的绒衣,肩上扛着两根歪歪扭扭的椴木棍。
后面俩跟班,一个脸上有道新鲜的血痕,另一个裤腿全是雪,刚摔过。
王德发骂咧咧走到空地,木棍往地上一扔,抬眼。
正对上乔正君的眼睛。
王德发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慢慢扯开,笑了。
那笑容乔正君认得。
看见猎物,估量斤两,琢磨从哪儿下刀的笑。
昨天知青点,刘慧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王德发肯定记着呢。
这下撞枪口上了。
王德发的目光扫过乔正君手里的柴刀,扫过旁边挺拔的黑桦木,最后落在他脚边。
雪没盖严实,背篓边缘,一截褐色的皮毛露了出来。
王德发的眼睛眯了起来,细缝里透着光。
“哟,这么巧。”
他踢了踢地上的椴木棍,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进雪里,咯吱一声,“乔正君,你这棵树……看着不赖啊。”
他身后俩跟班也围了上来,一左一右,三人散成个半圆,把乔正君堵在树干前。
赵大松在树后,呼吸都停了,手摸向腰间的柴刀柄。
王德发又往前一步,几乎贴到乔正君面前,酒气混着汗臭味扑过来。
眼睛死死盯着那截皮毛,声音压低了,带着狠:
“这深山老林的,你一个人……带着这么金贵的东西,不怕遭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