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吃饱喝足咳，核查完毕。”葛恺一脸满足。
操作台上的三个盘子，比洗过还干净。
姚宁重内心意犹未尽，表情已经恢复了威严。
“小伙子，三个盲盒，三只光鸡。甜、咸、淡三题给你满分。”姚宁重说完，瞥了一眼周执涵操作台前的小光屏，眼色一凝。
五个评委来如风，去也如风。
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姚宁重脚步忽然缓了下来，葛恺自然跟着慢下来。
其他几个评委走远一些，姚宁重才对身边葛恺道：“刚才那桌是银台码头的食堂？直接跳了两颗星？”
“对，从一星到三星。”
“比赛结束后安排一次复核回访。规格就按按五星级酒店考察团的人数标准。”姚宁重淡声吩咐。
葛恺恭敬应道：“是，我立刻安排。”
他面上不显，心里暗道：会长多半是没吃够今天那三只鸡，想找个由头，正大光明去再蹭一顿吧？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银台码头食堂这几个字在他脑中飘过，葛恺的表情忽然严肃几分。
他不由想起多年前那桩旧事。
或许这次复核，会长不是为了什么口腹之欲。
而此时，二楼的高星赛区。
赵潼川已经完成了他的“雪花和牛二吃”。他自信满满地抬头时，傻了眼。主审评委呢？
宽敞舒适的评委席，此刻空了一小半。他最关心的会长和秘书长都不见了踪影。
“人呢？”他正东张西望，楼梯处交谈声响，正是五名评委结伴回来。五人之间气氛热络，似乎还在对什么频频点头。
葛恺上楼后没回自己位子，而是在主厨的操作台间闲逛巡视。到了雷家的操作台前，他背着身停留略久，又到老陆台子前去看。
但他没去赵潼川的桌子，也没去谢家那张七星台子。
叮的一声。
场上计时器终于走满。
现场没有主厨提前提交菜品，评委便按照组委会抽签订下的顺序，依次品评。
第一桌是兰庭赵潼川。
保温餐盖揭开，一股牛肉炙烤香气霸占了空气。
“雪花和牛二吃。”赵潼川殷勤介绍。
铁板上的一颗颗骨牌大小的牛肉块滋滋作响，高温下呈令人迷醉的焦褐。
赵潼川用刀把牛肉块切开，展示横截面。
最外层是极薄的焦化层，向内过渡为浅粉，中心则保留着水润鲜亮的深粉。
另一边的和牛刺身取用菲力部位，粉如樱花的肉里，漂亮的“霜降”脂肪纹路分布均匀。光是看，就能想象出其奶油般的丝滑口感。
“好肉。”欧阳华率先赞叹。
他夹起一块铁板和牛送入口中。
顶级牛肉的脂肪在口腔中爆开，是金钱堆砌出来的鲜美。
“入口即化，奶香很浓。”欧阳华吃得连连点头。
吃完铁板和牛他又吃刺身，仍是一番赞美之语：“会长，兰庭对食材的把控，可说是无可挑剔。”
姚宁重神色淡淡。
他只是做个样子吃了口铁板和牛，对刺身并无多大兴趣。
一看就知道是顶级食材。
考验的无非是部位选择和冷冻处理工艺。这些，交给他家的扫地机也能做出来。
第二道是蓝鳍金枪鱼大腹刺身。
姚宁重直接跳过。
“这蜜桃雪芭倒是挺解腻。”葛恺中肯点评。甜品挑不出错，他如实打分。
赵潼川看着自己的得分。虽然不算惊艳，但绝对不低。
他心里暗自高兴。
评委团已走到了雅味小居陆枫的操作台前。
甜味是百花蜜汁糖醋萝卜、咸味是蟹黄豆腐。
至于最后那道淡——
碗里的白菜心呈闭合的莲花。一道高汤斟入，莲花盛开——正是开水白菜。
三道料理都是原材料朴素，但衬托其的辅料都不简单。
“妙啊！”
没去过楼下的几位评委眼睛一亮，纷纷赞叹出声。
“这清汤香气浓郁，能把白菜做出这种意境，陆主厨功力深厚。”
“这蟹粉豆腐嫩滑鲜香，绝佳好味。”
这几位评委吃得连连点头，手中的评分笔毫不犹豫划向高分段。
姚宁重的表情有点微妙。他夹起一片吸饱高汤的白菜叶送入口中。
鲜确实是鲜。
火腿的陈香、干贝的海味、老母鸡鲜香。若是平时，姚宁重定会点头。
可偏偏他刚从楼下上来。
刚才漱过了口，可那口白斩鸡的清爽余韵还在脑海徘徊不去。
那是一种食物本真的淡。超越了眼前这大象无形的白菜之鲜。
就像是刚听完一曲空灵天籁，突然面对一场华丽交响乐。
“工整华丽。”姚宁重放下了筷子，给出了四字评语。
表面是夸，但葛恺听出未尽之意。看来姚会长是忘不了那道白斩鸡了。
至于葛恺自己，吃着碗里的真蟹黄，脑子里在悄悄惦记着那姜醋假蟹黄。自己老上司的心思，他可太能共情了。
一旁的欧阳华脸色复杂。
他看着陆枫心里暗骂了一声“晦气”。
这雅味小居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怎么今天就超常发挥了？
只给三件蔬菜，居然也能翻出花样。
如果雅味小居分数太高，势必会挤压兰庭的排名。这可要坏林肃先生的计划了。
他真想直接给陆枫打个低分。但这菜其他评委叫好，他也不能睁眼说瞎话。
况且，欧阳华知道自己的水平。他没有吃出着菜还有什么可改进之处，贸然开口只怕是要闹笑话。
就在他思虑之间，众人已经挪步离开。
“欧阳副会长，还没打好分呢，赶紧的。”葛恺在前头催他。
欧阳华只能皮笑肉不笑地划了个平均分。
“最后一家是馥颂。”葛恺的声音响起。
雷氏父子面前操作台上摆了三份菜。其中一只砂锅还在滋滋作响。
周围不少选手的目光也聚集过来。
雷家抽到的这三只盲盒，可谓地狱级难度。
大肠、猪头、榴莲。
不是有异味，就是上不了台面的下脚料。
欧阳华眼里闪出戏谑之色。
“请先吃凉菜。”雷木伸手示意，“这是水晶肉冻，主题为淡。”
只见盘里是一枚枚晶莹剔透的水晶胶冻，被切成菱形，如盛开莲花般摆盘。
胶冻是极淡的茶色，透得可一眼看穿。猪皮、猪耳朵、口条和软骨等不同部位分布其间。
姚宁重夹起一块，并不蘸料。
一片清凉。皮冻进入口腔便徐徐融化，释放出猪肉鲜香。
嘎吱。
他同时咬到爽脆猪耳和软糯猪舌，和冻体融化的鲜汤一起，在嘴里唱起三重奏。
“嗯，不错。”他吃完一片，又夹一片。
这一片里是带皮猪头肉。
旁边的评委亦是如此。由于每片皮冻中包含部位不同，他们吃了一片，又想去尝下一片的不同口感。
一大盘子莲花肉冻，转眼被消灭大半。
“这皮冻通透爽利，明明没什么味道，却像是把整头猪的风味都凝聚了。”一位评委已在吃第三片了。
“是啊，这猪头是粗物，居然被老雷家做出了新的灵魂。看来，不久之后海蓝星的大酒店又要多一道名菜了。”葛恺笑道，目光不由看向身边姚宁重。
每年的比赛，明面上是评级，暗里其实是一场硬性的“交流”。
各家把菜谱保密得再好，到了操作台前，很多东西便不得不拿出来亮相。
往年家家都是做菜单上最有名的几样。
今天这食材，明显是有人背后搞了事。姚宁重却是不动声色。或许这位会长大人，想借机在海蓝星高级酒店陈旧固化的菜单里，逼出点新东西。
“各位，还请留些胃口。”雷木勾起嘴角，“热菜马上要为各位呈上。”
此时，他伸手揭开那只砂锅。
众评委探头去看，却发现砂锅里什么都没有。
竟然是一只烧热的空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