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默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后,驻点内的空气仍带着几分紧绷。
吴鸣把佩刀往桌上一拍,粗声道:“黑风堂也太嚣张了!明着不敢动镇邪司的人,就搞偷袭?这要是不还回去,咱们以后在南三区还怎么立足?”
吴风皱着眉,比吴鸣冷静些,却也沉不住气:“顾队就是太顾全大局了,这些黑帮杂碎,你退一步,他们就敢进一尺,迟早得骑到咱们脖子上。”
李婷婷放下手中的卷宗,抬头看向两人。
“你们以为,顾队是怕了他们?”
吴鸣一怔:“难道不是?黑风堂在西安城盘踞了几十年,单单明面上的手下少说有几百号人,真要拼起来,咱们这驻点就三个人,哪够看?”
“不是够不够看的问题。”李婷婷站起身,走到窗边,“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们刚来西安城不久,可能不清楚这里的水有多深,西安城的黑帮,可不是只有黑风堂一个。”
“北城区的刀盟控制着所有铁器铺,东城区的漕帮垄断了水路码头,就连咱们南三区边缘,都有‘鼠帮’盯着所有货栈仓库。”
“这些帮派各占一块地盘,平时井水不犯河水,可一旦有外力想动其中任何一个,他们就会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抱团。”
“别说咱们镇邪司一个驻点,就是整个南城的联防队加起来,硬碰硬都讨不到好。”
吴风眉头拧得更紧:“可他们毕竟是黑帮,打家劫舍,横行霸道,难道朝廷就不管?”
“管?怎么管?”李婷婷苦笑一声。
“西安城的黑帮,早就不是单纯打打杀杀的匪类了,他们控制着粮行、布庄,甚至不少官吏的私产都跟他们有关联。”
“商户想安稳做生意,得给他们交保护费,百姓想在码头扛活,得入他们的帮。”
“说白了,这西安城的半壁江山,早就被他们攥在手里了。寻常百姓敢怒不敢言,就是咱们镇邪司,处理黑帮的事也得掂量着来。”
“除非他们闹出人命,或者敢动朝廷的税银,否则多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为什么?”吴鸣追问,眼里满是不解。
“朝廷派来的兵卒呢?难道还收拾不了这些黑帮?”
李婷婷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家里是做粮商的,父亲偶尔会跟来往的官差打交道,听他们提过几句,朝廷这几年,根本顾不上地方。”
“北边的异族来犯上百万大军压在边境线上,粮草军械天天催,东南沿海的倭寇也没消停,水师战船一年得换三成。”
“更别去年冬天起就闹蝗灾,国库早就空了。”
她叹了口气:“朝廷的精力全被这些事拽着,能派些兵卒守住西安城的城门和税银库就不错了,哪还有余力清剿黑帮?只要这些帮派不闹出大动静,不影响赋税,朝廷就当没看见。”
吴风愣住了,手里的布巾忘了擦刀,喃喃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朝廷总能管到地方的!”
“地方?”李婷婷摇摇头,“
西安城还算好的。
听说南边的几个州府,官府都得看黑帮的脸色办事,不然连衙门的柴米油盐都没人敢送。”
吴鸣还是有点不服气。
“那就任由他们这么嚣张?顾队昨晚都出事了,难道就这么算了?”
“不算,也得暂时忍着。”李婷婷的目光落在顾默离开的方向。
“顾队比我们清楚这些,他现在不动手,不是怕,是在等机会。”
驻点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货郎的拨浪鼓声远远传来。
吴鸣和吴风对视一眼,心里的愤懑渐渐被一种沉重的无力感取代。
他们这才明白,顾默面对的,从来不止是明面上的刀光剑影,还有这盘根错节、连朝廷都暂时无可奈何的暗局。
吴风拿起布巾,重新擦起佩刀,只是动作慢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那咱们能做什么?”
李婷婷拿起卷宗,翻到黑风堂的记录页,“继续巡逻,不要轻举妄动。”
从南三区到镇邪司总部,要穿过两条主街。
顾默走得不快,沿途留意着两侧的房屋。
总部附近多是官宦或富商的宅院,青砖黛瓦,墙高院深,但也有几处临街的小院,门楣上挂着吉屋出租的木牌。
门口站着探头探脑的房屋中介,见顾默穿着镇邪司制服,都热络地迎上来。
“官爷要找宅子?小人这有处三进院,带天井的,离镇邪司就隔两条街!”
顾默只是摆摆手,没停下脚步。
他不需要多阔气的院子,一处干净的独院就行,院墙结实些,门口能瞧见巡逻兵卒的影子,足够了。
来到镇邪司总部,顾默在档案库里找到莫玲。
此时莫玲正站在书架前,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册子,听见动静,她回头,目光落在顾默手里的竹筐上。
“这是!”
“顾兰杂货铺的邪祟源头,草药里藏着阴邪能量,需存档分析。”
顾默把竹筐放在石台上,“己用锁灵符封住,暂时不会外泄。”
莫玲翻开竹筐的布帘,扫了眼那些带着暗红纹理的草药,眉头微蹙:“这种血须草本是寻常药材,若沾染了执念,倒容易滋生邪祟。”
“顾兰是你那位姑妈?”
“嗯。”顾默没多提顾兰的刻薄。
“她铺子的邪祟己除,这草药按规矩上交。”
莫玲合上布帘,点点头:“我让人送去炼符房,看看能否提取些有用的信息。”
“对了,血藤域的后续报告,总司长看过了,说你处理得稳妥。”
顾默微微点头,转而说起找房子的事。
“我想在总部附近租处院子,您知道哪有合适的?”
莫玲有些意外:“原来的住处不妥?” “嗯,偏僻了些,夜里不大安生。”
顾默没明说黑帮的事,只含糊带过。 莫玲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
“总部西侧的福安巷,有处独院,前阵子刚空出来。”
莫玲想了想,“屋主是司里的老仵作,儿子接他去京城养老了,正想找个稳妥的租客。”
“院子不大,但院墙砌得高,离巡逻队的岗哨就隔个巷口,安全得很。”
“多谢莫大人。”
顾默眼里露出一丝喜色,他正需要这类房子。
“我让人给你写个条子,你首接去找巷口的王婆,她是老仵作的远亲,管着钥匙。”
莫玲转身取了纸笔,很快写好字条,递过来,“租金每月八百铜,在这边的地段属于较低了。”
顾默接过字条,叠好放进怀里:“那我先去看看。”
“去吧。”莫玲挥挥手,目光落在石台上的竹筐上,若有所思。
顾默走出档案库,首接去福安巷。
巷口的王婆是个矮胖的老太太,戴着顶蓝布头巾,见了莫玲的字条,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是顾队啊?快请进,快请进!”
她领着顾默穿过窄巷,推开一扇朱漆小门。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正屋三间,带着个小厨房,墙角种着棵石榴树,枝叶刚抽出嫩芽。
王婆指着院墙:“您瞧这墙,三尺多高,上面还插着碎瓷片呢,小偷都爬不进来!”
顾默走到院墙边摸了摸,砖石结实,确实牢靠。
站在门口,能瞧见不远处岗亭的影子,巡逻兵卒的脚步声隐约可闻。
“就这处吧。”顾默拿出八百文递给王婆。
王婆接过钱,眉开眼笑地递过钥匙。
“顾队真是爽快人!有啥要添置的,跟老婆子说,巷口的木匠、篾匠,都是熟人!”
顾默接过钥匙,黄铜的,带着点温润的光泽。
他推开正屋的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炕上铺着干净的席子。
顾默走到窗边,望着巷口巡逻兵卒的身影,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