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酒店巨大的落地窗,将包厢内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慵懒的金色。一顿称得上宾主尽欢的午餐结束,水晶餐盘里的残肴已被撤下,只剩下几杯清茶氤氲着热气。宋倦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再次提出相送。
“不用麻烦了。”迟闲川抱着已经把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眼皮开始打架的小阿普,笑着婉拒,“下午还得处理点事情,我们自己开了车回去就行。”他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回绝的意味。陆凭舟站在他身侧,只微微颔首示意,那份疏离感如同他一丝不苟扣到最上方的衬衫领口,清晰而明确。
宋倦目光在两人之间不动声色地扫过,最终停留在迟闲川脸上,笑容依旧温和:“那好吧,下次再聚。路上小心。”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迟闲川的肩膀。然而,迟闲川恰好转身调整了一下抱着阿普的姿势,那只手便在空中停顿了一下,不着痕迹地收了回去。
推开厚重的包厢门,冬季略带寒意的空气迎面扑来。迟闲川深吸了一口,感觉胸腔里因应酬而产生的些微滞涩顿时消散了不少。陆凭舟已先一步走向停车场,身姿挺拔,步伐沉稳。
那辆线条硬朗、棱角分明的黑色路虎卫士静静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猛兽。陆凭舟拉开后车门,极为自然地从迟闲川怀里小心接过熟睡的阿普。他动作轻柔地将小姑娘安放在后排那座专门为她定制、宛如小型太空舱的安全座椅里,熟练地拉出五点式安全带,仔细扣好每一个卡扣,又调整了一下阿普枕着的颈托。直到确认小姑娘像只餍足的小猫般窝在里面,他才轻轻关上车门。
这一切做得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迟闲川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真皮座椅带着微凉的触感贴合着身体曲线。他拉过安全带,“咔哒”一声利落扣上,随后身体彻底放松,向后深深靠在宽大舒适的椅背里,长长地、几乎无声地呼出一口气。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小片阴影。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刚才饭桌上那些你来我往、表面和谐底下暗流涌动的对话,比处理一份棘手的卷宗还要耗费心神一些。
陆凭舟绕到驾驶座,打开车门坐进来。关门的轻响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车厢内瞬间变成一个相对私密而安静的空间。他转动钥匙,引擎发出一阵低沉却充满力量的轰鸣。车内暖气早已提前启动,此刻正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暖意,驱散着侵入车内的最后一丝寒意。
方向盘在他指间轻轻一转,路虎卫士平稳地滑出停车位,汇入午间稍显稀疏的车流。窗外,冬日阳光下的城市风景匀速后退。
短暂的沉默后,陆凭舟率先开口。他目视前方道路,单手搭在方向盘顶端,姿态看似轻松随意,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在念一份严谨的实验报告,却在那个刻意停顿的词上,落下了一颗精准的疑问石:
“这个宋倦,”他侧脸线条显得格外清晰,“倒真是挺‘有趣’的一个人。”
有趣?
迟闲川嘴角立刻翘了起来,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陆凭舟棱角分明、神情专注的侧脸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泛起促狭的光:“嗯?‘有趣’?陆教授倒是展开说说,他哪里让您觉得‘有趣’了?是‘五猖兵马’还是‘种生基’?”他故意把话题往专业上引,语调轻松带着调侃。
陆凭舟似乎没理会他的逗弄,稳稳地超过一辆慢吞吞的公交车。车子驶入宽阔畅通的主干道后,他才再次开口,语气里的冷静分析意味更浓,如同在解构一个复杂的实验样本:
“他反复强调对道法玄术只是‘略懂皮毛’,甚至坦诚得有些刻意,比如主动提及被父亲罚抄《清净经》还抄出错的笑话,以此证明自己的疏离和无知。”陆凭舟的食指在方向盘上轻轻点了点,“然而,当话题涉及到具体领域时,如《云笈七签》与《万法归宗》的区别应用层次,他却能准确指出并区分二者的核心差异。这不是一个仅仅‘随手翻过两页书就放弃’的门外汉能轻易做到的。”
他稍微侧头瞥了眼迟闲川,视线相交,彼此都看到对方眼底的了然,然后转回前方:“更关键的是,他交叉摆放餐具的动作。一个对此道毫无兴趣的人,或许根本不知晓这种忌讳,就算知晓也未必会在意。但他下意识摆出来后,又迅速用自我调侃掩饰过去,这种矛盾很值得玩味。”
车子转过一个弯,阳光穿过行道树的枝杈,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陆凭舟的声音在光影中继续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
“你之前在审讯时的判断没有错。一个能如此熟稔地引用典籍名称、区分法门类别、甚至潜意识遵循某些仪式禁忌的人,无论如何伪装‘不懂’,都不可能对发生在朝夕相处的同事身上,因‘种生基’而产生的剧烈能量场变化——“炁”场的扭曲、阴气的缠绕、生机的驳杂抽取——毫无察觉。那种程度的邪法侵扰,即使是我这样的非修行者,只要对能量场有所认知,都能感觉到明显的异样感。”他的目光锐利起来,“他说不知情,是假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在安静的车间显得格外清晰。
“漂亮!”迟闲川脸上的笑容绽开,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身体也跟着放松地往后一靠,“陆教授这观察入微、推理精准的能力,不进我们刑侦支队真是屈才了!配合打得默契!”他朝陆凭舟比了个大拇指的手势。
“唔……”
后座安全座椅里一声小小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奶气哼唧响起。小阿普不知何时醒了,正揉着惺忪的大眼睛,小嘴撇着,带着刚睡醒的委屈。
“阿普……”奶声奶气的声音带着一点点沙哑和不高兴,在静谧的车厢里格外清晰,“阿普不喜欢那个叔叔!”
稚嫩的童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
迟闲川一乐,连忙侧过身,手向后伸去,轻轻刮了一下阿普那睡得有些红扑扑的小鼻头:“嗯?我们小阿普睡醒啦?刚刚在饭桌上还挺安静呀,怎么突然就不喜欢那个叔叔了?他哪里惹到我们阿普了?”语气满是逗弄孩子的宠溺。
阿普皱着小眉头,像在努力回忆刚才饭桌上的情形。她的小脑袋突然扭过去,圆溜溜的大眼睛认真地看向正在开车的陆凭舟的背影。
“舟舟叔叔……”她的小奶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笃定,“舟舟叔叔也不喜欢那个叔叔!”
迟闲川脸上的笑意猛地顿住,眼神里瞬间闪过惊讶、好奇和一丝玩味。他转过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投向驾驶座上的陆凭舟。
只见陆凭舟依旧保持着最标准规范的驾驶姿态,目视前方,下颌线绷紧成一个冷硬的弧度。然而,他那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修长分明的手,此刻却极其细微地收紧了一下!那力度之精微,若非迟闲川这种长期训练观察力的专业人士,极难察觉。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在那倏然收紧的动作下微微凸起了一瞬。
“哦?”迟闲川的声音拖长了,脸上的笑容变得像一只成功偷到鱼干的猫,充满了促狭和毫不掩饰的调侃,“不喜欢?为什么呢?我们的阿普专家,还有我们冷静自持的陆大教授,能给我这个局外人解释一下吗?你们俩……为什么‘都不喜欢’‘那个叔叔’?”
他特意在“都不喜欢”和“那个叔叔”上加了重音,眼神在陆凭舟线条紧绷的侧脸和后座努力组织语言的小阿普之间来回扫视。
阿普歪着小脑袋,似乎被这个复杂的问题难住了,大眼睛眨巴眨巴,小眉头拧在一起,努力思考着如何将心中模糊的感知化成语言。几秒钟后,她像是抓住了某个感觉,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用力指了指迟闲川的方向,声音带着委屈和告状般的肯定:
“因为……叔叔看小川叔叔!像……像动画片里想偷走猫咪的大怪兽!”她努力形容着,小短手还在空中画着圈,“阿普感觉到了!还有……舟舟叔叔也感觉到了!”她的小脸突然严肃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的真相,“那个叔叔……他想抢走小川叔叔!所以阿普不喜欢!舟舟叔叔也不喜欢!”
轰——
童言的力量有时候堪比惊雷。
车厢内陷入了绝对的寂静。只有引擎低沉平稳的嗡鸣依旧。
一秒、两秒……
“噗——哈哈哈哈哈哈!”迟闲川再也绷不住了,爆发出毫无形象的大笑,笑得肩膀剧烈颤抖,甚至弯了腰,把脸埋在手心里。这童言无忌的精准“点炮”,简直是神来之笔!
笑够了,他才抬起头,擦拭着眼角笑出的生理性泪水,脸颊上还带着薄薄的红晕。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因为大笑而水光潋滟,此刻盛满了戏谑和得意,直直地望向前方那个岿然不动、但耳根似乎在光线映照下有些泛红的男人。
“所以,”迟闲川的声音带着大笑后的微微喘息,尾音刻意地上扬,像一根羽毛搔刮着沉寂的空气,“陆教授……你这是在……嗯?”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盯着陆凭舟那握方向盘的手——似乎比刚才更用力了些,“吃醋?”
最后一个词,他念得又轻又慢,带着十足十的调侃意味。
话音落下的瞬间,迟闲川清晰地捕捉到,陆凭舟那只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又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分!虽然他的脸庞依旧如雕塑般冷硬,目光坚定地锁定在路况上,没有丝毫偏移。
但这细微的反应,落在一直用“猎人”眼光观察着他的迟闲川眼里,无异于投石问路后的精准落点。
陆凭舟沉默了。
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富有戏剧性。车厢里只剩下引擎声和阿普困惑地眨巴着眼睛的声音。
足足三秒后,他的喉结才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目光依旧直视前方道路,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平稳,如同在宣读一份实验数据,却完美地掩饰了任何可能的情绪泄露:“阿普年纪还小,童言无忌罢了。开车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不要讨论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他巧妙地用“童言”和“安全规范”构筑起一道防御工事,试图将刚才的一切轻描淡写地翻篇。这份欲盖弥彰,反而更有趣了。
“童言无忌?”迟闲川眼底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却浮上来一种更深邃、更玩味的光。他没有丝毫退缩避让的意思,反而身体微微前倾,朝驾驶座的方向靠了过去!车厢内原本宽敞的空间,随着他这个带着压迫感的动作,瞬间被压缩得私密起来。他甚至能感受到陆凭舟身上散发出的那越来越明显的不自在气息,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信号。
“陆教授,” 迟闲川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慵懒低沉的磁性,字字清晰地敲打着对方绷紧的神经,“你确定这仅仅是‘童言’?”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仿佛给对方留下思考或者说……挣扎的空间,“还是说……”他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眼神如同锁定猎物的猫,“你用这个理由,其实是在……安抚你自己?”
“吱!”
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刹车声!
黑色的路虎卫士平稳却果断地在靠近路边的一条临时停车带上停稳。位置不算完全合规,但这条没有车流的辅路此刻空空荡荡。
引擎声戛然而止。
车子停稳的瞬间,陆凭舟解安全带的金属轻响便清晰地传入迟闲川耳中。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细微气流!那双深邃如夜的眼眸,此刻不复往日的冷静疏离,燃烧着某种难以名状的火焰,如同深海中骤然爆发的熔岩,直直地、牢牢地钉在迟闲川那张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挑衅的脸上!
距离瞬间拉近至呼吸可闻。没有了安全带的束缚,迟闲川终于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陆凭舟身上的那种强大的、属于顶级掠食者般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以及一种……前所未见的、极具侵略性的男性气息!这气息与平日里那个内敛、严谨、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的陆教授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