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军区的小礼堂里,气氛庄重得让人甚至不敢大声喘气。
没有什么鲜花簇拥,也没有什么雷鸣般的掌声,只有那一排排坐得笔直、肩膀上扛着星星杠杠的首长们,用一种近乎审视却又饱含热切的目光,死死盯着台上那个穿着便装的年轻人。
周青站在主席台中央,胸前戴着那朵甚至比他脸盘子还大的大红花。
而在那红花底下,一枚金灿灿、沉甸甸的军功章,正安静地挂在那里。
个人一等功!
这玩意儿,在部队里有个俗称,叫“活着的烈士”。
通常情况下,这奖章都是挂在黑白照片底下的,或者是家属满含热泪替领的。像周青这样,活蹦乱跳、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领奖的,那是凤毛麟角。
“周青同志。”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将军亲自走上前,帮周青整理了一下衣领,那双看过无数生死的老眼里,满是感慨:
“说实话,我当了一辈子兵,给无数人戴过这枚章。”
“但给一个老百姓戴,这还是头一回。”
“你干的事,比咱们最精锐的侦察兵还漂亮!这一等功,你拿得一点都不虚!”
周青敬了个礼,动作虽然还是带着点野路子,但那股子精气神,却硬是把台下的一众兵王都给比下去了。
“首长,奖章我收下了。”
周青摸了摸那枚滚烫的勋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但这也就是赶巧了,要是再来一回,我估计早就吓得尿裤子了。”
台下一阵哄笑。
大伙儿都知道他在开玩笑。
那个在黑鹰涧单枪匹马干翻“北极狐”的狠人,要是会尿裤子,那这世上就没胆大的人了。
老将军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突然话锋一转,抛出了那个让无数人眼红的橄榄枝:
“小周啊,奖也领了,功也记了。”
“接下来,咱们该谈谈正事了。”
“国防大学的进修名额,我已经给你留好了。那是专门培养高级指挥官的地方,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只要你去读两年,回来就是正团级!以后这前途,那是不可限量的!”
“咋样?什么时候动身?”
这可是国防大学啊!
也就是古代的“武状元”进修班!
只要进了那个门,出来就是军中栋梁,就是未来将军的预备役!
赵国邦坐在台下,急得直搓手,恨不得冲上去替周青答应下来。
这傻小子,要是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然而。
周青却沉默了。
他看着老将军那期盼的眼神,看着台下那些羡慕的面孔,脑海里闪过的,却不是什么金戈铁马,也不是什么高官厚禄。
而是靠山屯那袅袅升起的炊烟。
是爹娘坐在热炕头上数钱的笑脸。
是小妹周秀穿着新裙子,牵着黑豹在院子里疯跑的模样。
还有那个在寒潭边,被他救下来,红着脸说“你真猛”的姑娘。
那才是他的根。
那才是他重活一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阵地”。
“首长。”
周青抬起头,眼神清澈得象是一汪泉水。
“谢谢您的厚爱。”
“这机会太好了,好到让我觉得自己都在做梦。”
“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让人无法反驳的坚定:
“我这人,懒。”
“受不了早操,受不了内务,更受不了那条条框框的规矩。”
“我就是个俗人,喜欢老婆孩子热炕头,喜欢看着地里的庄稼长苗,喜欢听着猪圈里的猪哼哼。”
“让我去指挥千军万马?我怕我把队伍给带沟里去。”
“但让我守着那片山,带着乡亲们致富,顺便帮国家看个大门……”
周青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豪气干云:
“这活儿,我熟!”
老将军愣住了。
他盯着周青看了半天,试图从这年轻人的脸上找出一丝后悔或者是做作。
但他看到的,只有坦荡。
一种看透了繁华,只想守住本心的坦荡。
“哎……”
老将军长叹了一口气,有些惋惜,但更多的是释然。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啊。”
“既然你铁了心要当这个‘山大王’,那我也就不做那个恶人了。”
“不过你记住了!”
老将军脸色一肃:
“这身军装虽然没穿在你身上,但你这颗心,得给我永远红下去!”
“只要国家有需要,你必须第一时间顶上去!”
周青啪地立正:
“若有战,召必回!”
……
吉普车行驶在回村的路上。
赵国邦开着车,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嘴里的烟卷都被他咬烂了。
“你个败家玩意儿!”
“那是国防大学啊!那是金光大道啊!你就这么给拒了?”
“你是想气死我,好继承我的花呗吗?”
周青坐在副驾驶,摆弄着手里的一等功证书,笑得没心没肺:
“老赵,别气了。”
“我要是真去当了兵,天天关在军营里,谁给你弄那些特供的熊掌和鹿茸?”
“谁帮你盯着这八百里边防线?”
“再说了。”
周青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熟悉的、连绵起伏的长白山脉,眼神变得温柔起来: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我就喜欢这片黑土地,喜欢这儿的土腥味。”
“在这儿,我是爷。”
“去了那儿,我就是个兵。”
“宁为鸡头,不为凤尾,这道理你不懂?”
赵国邦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狠狠地砸了一下方向盘,骂了一句:
“歪理邪说!”
“不过……你小子说得也没错。”
“这片山林,确实离不开你。”
车子拐过一道弯,靠山屯那崭新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整齐的红砖大瓦房,宽阔的水泥路,还有那高高飘扬的红旗。
夕阳下,炊烟袅袅升起,那是人间最踏实的烟火气。
“到了。”
周青推门落车,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饭香味的空气,感觉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这就是家。
是他用命拼回来的盛世安稳。
“青子!回来了?”
“青哥!部队给咱们发奖状了!”
村民们看见吉普车,呼啦啦地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周青笑着跟大伙儿打招呼,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和满足,是在军区大院里绝对体会不到的。
就在这时。
赵国邦也下了车。
他并没有急着走,而是从车后座拿出一个封着火漆的文档袋,神色变得异常郑重。
“周青,接令!”
周青一愣,下意识地立正。
“鉴于靠山屯地理位置特殊,且多次发生重大安全事件。”
“经军区首长特批,报请中央军委同意!”
“决定在靠山屯北山,也就是黑鹰涧入口处,设立一个永久性边防哨所!”
“编制为一个加强排!配备重火力!二十四小时驻守!”
“而这个哨所的名字……”
赵国邦把文档袋递给周青,指着上面那一行烫金的大字,声音洪亮得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你自己看!”
周青低下头。
只见那份绝密文档的封面上,赫然写着五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周青哨所】!
轰——!
周青的脑瓜子瞬间炸了。
以个人名字命名的哨所?
还是在和平年代?
这是什么待遇?这是什么殊荣?
这简直就是把他的名字,永远地刻在了共和国的边防史上!
“这……”
周青手都有点抖,“老赵,这……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人定的!”
赵国邦哈哈大笑,拍着周青的肩膀:
“首长说了,你虽然没穿军装,但你干的事儿,比一个团都管用!”
“这哨所挂你的名,就是为了震慑那些宵小之徒!”
“让他们知道,这片山,姓周!”
“谁敢在这儿撒野,那就是跟整个中国军队过不去!”
周青看着那份沉甸甸的文档,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座即将竖起五星红旗的山头。
眼框有些发热。
他知道,从今天起。
他周青,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的身后,站着的是钢铁洪流,是整个国家!
“行了,别感动了。”
赵国邦看着周青那副傻样,心情大好,钻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哨所的兵明天就到,你这个‘名誉教官’记得去给他们上上课!”
“还有,别忘了我的鹿茸酒!要是断了顿,老子带炮营来轰你!”
吉普车绝尘而去。
周青站在村口,手里攥着那是那份文档,看着夕阳下金色的村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狂傲的笑意。
“种田?”
“谁说种田就不能惊天动地了?”
“老子这田种的……”
“那是把整个大兴安岭,都种成了自家的后花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