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汤端进来的时候,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没有葱姜蒜的佐料味,也没有半点鱼腥气。只有一股子纯粹到极致的鲜香,混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草木清气,顺着鼻孔直往脑仁里钻。
几个原本还想阻拦的军医,鼻子抽动了两下,到了嘴边的呵斥硬是咽了回去。这味道,闻着都让人觉得神清气爽,好象刚才那股子压抑的霉气都被驱散了。
“喝吧。”
周青把碗递到钱老嘴边,语气平淡,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头,“趁热,凉了这股子‘仙气’就散了。”
钱老疼得冷汗直流,此时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他费力地张开嘴,抿了一口。
汤汁入口。
在那一瞬间,钱老原本紧皱的眉头,猛地舒展开了。
烫。
不是那种烫破皮的灼烧感,而是一股暖流,象是一条游动的小火龙,顺着喉咙滚落进胃里。紧接着,这股热量并没有散去,而是象是有了灵性一般,直奔那条早已坏死的左腿冲去!
“唔……”
钱老闷哼一声,那是舒爽到了极致的呻吟。
他能清淅地感觉到,那条几十年来象冰块一样冷、像木头一样麻的伤腿,此刻竟然开始发热了!
那种热量在骨缝里乱窜,象是无数双温柔的小手,在轻轻揉捏着那些僵硬坏死的神经。
酥酥麻麻,又带着点微痛,却让人欲罢不能。
“这……这是什么感觉?”
钱老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把抢过周青手里的碗,也不用人喂了,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几大口,连汤带肉,喝了个底朝天!
甚至连最后那一滴挂在碗边的汤汁,都被他舔干净了。
“呼——”
一碗汤下肚,钱老的脸上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红润。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张开了,那股子折磨了他半辈子的阴寒之气,正顺着毛孔往外冒。
“不疼了……真他娘的不疼了!”
钱老拍着那条残腿,声音都在哆嗦,“热乎的!是有知觉的热乎!”
旁边的几个军医看傻了眼。
这怎么可能?
刚才还疼得要打杜冷丁,一碗鱼汤下去,这就好了?这是什么医学原理?安慰剂效应也没这么快吧!
“都出去吧。”
周青接过空碗,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发呆的医生,淡淡说道,“老爷子累了,让他睡一觉。记住,今晚谁也别进来打扰,天塌了也别叫醒他。”
医生们面面相觑,但看着钱老那已经开始变得平稳的呼吸,谁也没敢吱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这一夜,特护病房里静得只有雨声。
钱老睡得格外沉。
自从这腿落下病根以来,这三十年,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每到阴雨天,那骨头缝里的疼就象是有锯子在锯,能把人折磨疯。
可今晚,他做梦了。
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年轻时候,骑着大马,跨过鸭绿江,在那冰天雪地里急行军,双腿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
次日清晨。
雨后的阳光通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了病床上。
负责照顾钱老起居的警卫员小刘,端着一盆洗脸水,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
“首长,该起床……”
话还没说完,小刘整个人就象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门口。
“哐当!”
手里的搪瓷脸盆直接掉在了地上,温水撒了一地,那是真的吓掉了魂。
只见病床是空的。
而在几米开外的窗户前,那个坐了十年轮椅、被专家断定下半辈子只能靠人伺候的老人,此刻正背着手,稳稳当当……站着!
他没扶墙!
也没拄拐!
就那么笔直地站着,腰杆挺得象是一座山,正贪婪地呼吸着窗外的新鲜空气。
“首……首长?!”
小刘的声音都劈叉了,带着哭腔和不可置信的尖叫,“您……您站起来了?!”
这一嗓子,把外面的医生护士全给喊炸了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呼啦啦一群人冲了进来。
当他们看到那个站在窗前的身影时,所有人都象是中了定身法,一个个张大了嘴,眼珠子都要从眼框里掉出来了。
那个最权威的骨科专家,更是使劲揉了揉眼睛,甚至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直吸凉气。
“这……这不科学啊!”
专家结结巴巴地喃喃自语,“神经坏死……肌肉萎缩……骨髓炎……怎么可能站得起来?这违背了医学常识啊!”
“什么狗屁常识!”
钱老转过身,虽然步履还有些蹒跚,但他确实迈出了两步。
“老子只相信事实!”
他红光满面,精气神足得象是年轻了二十岁,冲着门口大喊一声:
“周青呢?那个混小子呢?让他给老子滚进来!”
周青是被人“请”进来的。
说是请,其实是被赵国邦和几个激动的警卫员架进来的。
一进屋,他就看见钱老站在那,正一脸复杂地看着他。
“老爷子,恭喜啊,能下地了。”
周青笑了笑,象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神色淡定得让人牙痒痒。
钱老没说话。
他推开想要上来搀扶的护士,一步一步,虽然走得慢,但走得极稳,一直挪到了周青面前。
然后。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这位曾经跺跺脚就能让军界震动的大佬,竟然伸出双手,死死地握住了周青的手。
那双手虽然干枯,但力气大得惊人,甚至有些颤斗。
“小周啊……”
钱老的声音有些哽咽,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感激和震撼:
“你给老子喝的,到底是鱼汤,还是太上老君的仙丹?”
“我这腿,废了三十年了!三十年啊!”
“你看好了!”
钱老狠狠跺了一下脚,地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有劲儿了!知道疼了!这腿……又是我的了!”
周青任由他握着,只是轻轻拍了拍老人的手背,语气温和:
“老爷子,您是为国受的伤,老天爷都看在眼里呢。这不叫仙丹,这叫善有善报。”
“屁的善报!”
钱老眼珠子一瞪,恢复了那种霸道的脾气:
“老子不信天,也不信命,我就信你!”
他转过身,扫视了一圈屋里那些目定口呆的医生和军官,最后目光重新落在周青身上,声音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种立誓般的决绝:
“周青,你听好了。”
“你救了我这条腿,就是救了我这半条命,也救了我这晚年的尊严。”
“这份情,我钱某人记下了,刻在骨头上了!”
“从今天起,只要我不死,只要我还没咽这口气。”
钱老抬起手,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脚下的这片土地:
“以后这周家的事,就是我钱某人的家事!”
“谁要是敢动你,敢动你们周家一根汗毛,那就是在挖我钱某人的祖坟!”
“我会让他后悔生在这个世上!”
轰——!
这番话一出,屋里的人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是什么?
这是一块免死金牌啊!
是一座比泰山还稳的靠山!
有了这句话,别说是这小小的县城,就是放眼整个省,甚至到了京城,周青也能横着走了!
赵国邦站在旁边,看着这一老一少,心里那个羡慕啊,简直无法形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周青这条潜龙,算是彻底飞上天了。
这以后,谁还敢惹他?
那简直就是提着灯笼进厕所——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