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山之隔,日子却是两重天。
王家窝棚这边,死气沉沉。
积雪压塌了几间年久失修的茅草房,老槐树上的乌鸦叫得人心烦意乱。
村东头的王老抠家,一家七口围着个缺了角的破砂锅。
锅里咕嘟咕嘟煮著的,是前些天扒下来的榆树皮,混著点发霉的陈苞米面,那股子苦涩的土腥味,闻著就让人反胃。
“爹,我饿我想吃肉”
小孙子捧著碗,眼巴巴地看着王老抠,鼻涕过河了都顾不上擦。
王老抠叹了口气,把碗一摔,听着隔壁村隐约传来的欢呼声,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把黄连。
“吃吃吃!就知道吃!咱命苦,没摊上个好时候!”
他站起身,裹紧了那件露著棉絮的破大衣,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著股子不甘心。
隔壁靠山屯,这会儿那是真的炸了锅。
打谷场上,篝火把雪地映得通红。
“咔嚓!咔嚓!”
那是军用罐头被撬开的声音。
红烧肉的香气,午餐肉的厚重,还有那白面馒头刚出锅的甜味,混在一起,顺着风飘出二里地。
“大家都排好队!按户口领!”
老烟枪站在装满物资的木箱子上,手里拿着个大喇叭,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这辈子,他这个村长就没当得这么硬气过!
“老叔,给我来两箱肉罐头!我家那小子正长身体呢!”
“好嘞!拿去!这是部队给咱的,管够!”
就在大伙儿分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村口那条被雪埋了一半的小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几个人。
领头的正是王家窝棚的村长,王老抠。
后面跟着几个平时挺横、现在却缩头缩脑的壮汉,包括那个之前想偷鸡的胡三。
王老抠走到打谷场边上,看着那一堆堆跟小山似的白面和罐头,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喉结上下滚动,吞口水的声音那是相当响亮。
“咳咳那个,老烟枪啊,忙着呢?”
王老抠硬挤出一丝笑,那笑比哭还难看,搓着手凑了上来。
老烟枪正给李大嘴发白面呢,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只是鼻孔里哼了一声。
“哟,这不是王大村长吗?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咋地,你们村树皮不够吃了?”
这话带刺,扎心。
王老抠老脸一红,但为了肚皮,只能陪着笑脸:
“老哥,看你这话说的。这不大雪封山嘛,我们村实在是揭不开锅了。寻思著咱们也是邻居,能不能能不能借点粮食救救急?”
“借粮?”
老烟枪终于抬起头,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王老抠,你记性不好吧?”
“去年大旱,我们村井水干了,去你们那挑两桶水,你是咋说的?”
“你说水是你们村的财气,流到外人田里就不灵了!还放狗咬我们的人!”
“现在想起来是邻居了?晚了!”
老烟枪一挥手,像赶苍蝇似的:“没有!一粒米都没有!哪凉快哪待着去!”
周围靠山屯的村民们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手里拿着罐头,啃著压缩饼干,那是赤裸裸的炫耀。
“就是!当初欺负我们的时候多横啊!”
“现在想来打秋风?门都没有!”
王老抠被怼得脸红脖子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后面的胡三早就馋哭了,盯着那罐头,眼珠子都绿了,要不是看着周围那几个端著枪的护村队员,他早上去抢了。
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
“老叔,先别急着赶人。”
周青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件崭新的军大衣,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气质沉稳,现在的他在村里说话,比老烟枪还好使。
“青子,跟这帮白眼狼有啥好说的?”老烟枪愤愤不平。
周青笑了笑,走到王老抠面前。
他没提旧账,也没给笑脸,只是用那种生意人的精明眼光,上下打量著王老抠身后那几个壮劳力。
“王叔,借粮可以。”
周青淡淡地开了口,“但咱们亲兄弟明算账。这年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白送人。”
王老抠一听有戏,眼睛顿时亮了:“大侄子!你说!只要肯借,利息高点也行!”
“不要利息,要人。”
周青指了指胡三那几个人,“开春了,我要搞大棚,还要开荒种药材,人手不够。”
“一袋白面,换十个工。一箱罐头,换五天活。”
“白纸黑字签合同,干活抵债。干得好的,管饭。干不好的,连本带利给我吐出来。”
“这买卖,你做不做?”
王老抠愣住了。
这哪是借粮啊,这是把全村人都给变成周家的长工了啊!
但看着那白花花的面粉,再想想村里饿得嗷嗷叫的孩子,他能说个不字吗?
“做!我们做!”
王老抠咬著牙点头,“只要给吃的,别说干活,让我们给你家拉犁都行!”
“成,刘会计,写条子,按手印。”
周青一锤定音。
看着王家窝棚的人背着粮食,千恩万谢地走了,老烟枪有点不解。
“青子,便宜他们了!咱也不缺那几个劳力啊。”
周青看着那群人的背影,目光深邃:
“老叔,光咱们一家富不行,周围全是饿狼,早晚得遭惦记。”
“把他们变成给咱们干活的,这叫以工代赈。以后这十里八乡,咱靠山屯就是老大,我说往东,他们就不敢往西。”
老烟枪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你小子这脑瓜子,天生就是当领导的料!”
分完了物资,人群渐渐散去。
周青把剩下的几个还没开封的木箱子让人抬回了自家院子。
这是赵团长特意交代留给他的“私货”。
回到屋里,点上煤油灯。
周青拿着撬棍,小心翼翼地撬开了一个标注著“易碎”的小木箱。
里面装的不是吃的,也不是用的。
而是一层厚厚的防震稻草。
扒开稻草,底下是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档案袋,上面盖著鲜红的“机密”印章。
除了档案袋,还有两个墨绿色的铁盒子,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两颗尚未拉环的新式破片手雷,以及一把保养得极好的54式手枪。
周青心头一跳。
他拿起档案袋,拆开封口,里面掉出来一张信纸。
字迹龙飞凤舞,透著股金戈铁马的硬气,一看就是赵国邦亲笔写的。
【周青:物资收到没?那是给乡亲们的。但这箱子里的,是给你的。】
【最近边境线上不太平。北边那个大邻居日子不好过,有些不干不净的人开始往咱们这边渗透。】
【根据情报,有一伙境外武装人员可能已经越过了界河,目标不明,但极度危险。】
【你位置特殊,又是那个毒气库的发现者,我怀疑他们可能会冲著那东西去。】
【枪给你,雷给你。必要时候,先斩后奏!记住,保护好自己,保护好黑鹰涧!】
【阅后即焚。】
周青看完信,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划着一根火柴,把信纸点燃,看着它在火盆里化为灰烬。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呜呜地吼著,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刚才还是欢天喜地的分粮现场,此刻在周青眼里,却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境外武装”
周青摸著那把冰冷的54式手枪,手指轻轻扣在扳机上,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的寒光。
“看来,这大雪封山的日子,是注定消停不了了。”
他收起枪,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低声自语:
“不管你是人是鬼,敢来我的地盘撒野”
“那就做好把命留下的准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