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从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机械原理》。
他拍了拍书皮:“咱们去了,估计不是去当学生,是去当老师的。那帮大老粗工人懂什么?还得靠咱们教。”
“就是。”赵敏也附和道,“我听说那边还要搞电子管?开玩笑呢吧。
电子管那是高精尖的东西,需要超净环境,需要稀有金属。
就奉天那大烟囱冒黑烟的地方,能造电子管?别是把灯泡当电子管造了吧。”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在他们眼里,东北虽然是重工业基地,但那是傻大黑粗的代名词。炼钢、挖煤行,搞电子?搞精密仪器?
那是天方夜谭。
“我还听说个更玄乎的。”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一个男生突然开口了。他叫陈默,学数学的。
大家都看向他。
“听说那个林副厂长,给上面递了份报告,说要造计算机。”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
刘志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计算机?你是说星条国那个eniac?几层楼那么高那个?他在奉天造?拿什么造?拿高粱杆子造啊?”
“就是,那东西全世界也就那么几台。光是那一万多个电子管,咱们国家现在的产量,十年也凑不齐。”
赵敏摇摇头,一脸的鄙夷,“这人啊,就是好大喜功。为了政绩,什么牛都敢吹。”
“这种人我见多了。”王强撇撇嘴,“到了地方,咱们可得留个心眼。别被他那些土法上马的项目给坑了。咱们是来搞科学的,不是来陪太子读书的。”
火车拉响了汽笛,呜呜的声音穿透了荒野。
车窗外,奉天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那是一片灰色的森林,无数的大烟囱直刺苍穹,黑烟滚滚,那是工业的血液在流动。
刘志看着窗外,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到了。咱们就去看看,这位林副厂长,到底是不是三头六臂。”
他合上手里的书,象是要把知识的权杖握在手里。
“要是他真没本事,咱们联名上书,请求调走。不能把青春浪费在骗子手下。”
“对!联名上书!”
一群年轻人,带着满肚子的墨水,和满脑子的傲慢,在这个寒冷的冬日,一头撞向了那个即将改变他们命运的地方。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那个冒着黑烟的城市里,在那个不起眼的实验室里,几块灰扑扑的晶体,几个手工缠绕的线圈,正在孕育着一场风暴。
一场将要把他们的认知彻底粉碎,然后再重组的风暴。
火车进站了。
哐当一声巨响,车身一震。
站台上,寒风凛冽。
林建穿着军大衣,双手插在袖筒里,站在一辆解放牌卡车旁边,看着涌出车厢的人群。
他看见了那群学生。
一个个昂着头,挺着胸,象是一群骄傲的小公鸡。
林建嘴角勾起一抹笑。
“哟,心气儿挺高啊。”
他转头对身边的老赵说:“看见没?这帮秀才,不好伺候。”
老赵有些担心:“厂长,这帮娃娃看着是挺傲,能听咱们的吗?”
“不听?”林建从兜里掏出一块刚做好的晶体管样品,在手里抛了抛,“那就用技术砸。砸到他们服为止。”
“走,去会会这帮未来的科学家。”
……
站台上风硬,刮在脸上像刀片子。
林建把手从军大衣袖筒里抽出来,没敬礼,也没握手。他扫了一眼这帮冻得缩脖子的天之骄子,眼神平淡得象是在看刚卸车的一堆煤。
“我是林建。”
四个字,没了。
刘志刚把手伸出来一半,准备好的那套“久仰大名、共赴国难”的场面话直接噎在了嗓子眼。手悬在半空,握也不是,缩也不是,最后尴尬地挠了挠头皮。
“车在那边,上车。”林建指了指身后那辆也是灰扑扑的解放卡车,转身就走,军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呼啦啦响。
老赵跟在后面,冲学生们憨厚地笑了笑:“同学们,别愣着,快上,这天儿能冻掉耳朵。”
刘志脸皮涨成了猪肝色。
“这就完了?”赵敏小声嘀咕,拎着皮箱的手紧了紧,“连个欢迎仪式都没有?咱们可是……”
“行了。”王强把花生壳踩碎,“人家是副厂长,大忙人。走吧,别还没进厂就冻成冰棍。”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爬上卡车后斗。车斗里连个棚子都没有,冷风直灌。卡车轰隆一声发动,冒出一股黑烟,呛得这帮大学生直咳嗽。
车子一路颠簸。路不平,坑坑洼洼。
刘志抓着车栏杆,看着前面驾驶室的后脑勺,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摆什么谱。”他咬着牙,“等到了地方,我看他拿什么镇得住场子。要是让我去修自行车,我转头就走。”
半个钟头后,卡车拐进了一个大铁门。
奉天军工厂。
没有想象中的箫条,也没看见满地的废铁。反而是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林建跳落车,也没管这帮学生晕没晕车,直接往一号车间走:“跟上。别乱摸,少了骼膊腿概不负责。”
这语气,跟赶羊似的。
大家憋着一肚子气,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进去。
一进门,轰鸣声震耳欲聋。
但这声音……不对劲。
刘志是学机械的,他对车间太熟了。普通车间那是乱糟糟的噪音,车床的尖啸,工人的吆喝,锤子的敲击,混在一起像菜市场。
但这儿,是一种节奏。
咔嚓、滋——咔嚓、滋——
整齐划一,象是在还要打拍子。
众人定睛一看,全愣住了。
这哪是什么车间,这简直就是个怪胎。
一条长长的辊道贯穿整个厂房。那不是电动的,是有坡度的,零件顺着辊道往下滑,滑到工位被挡住。
但这不稀奇,福特流水线也是这德行。
稀奇的是那几台机器。
那几台机床旁边,竟然没人!
没有工人摇手轮,没有师傅眯着眼看卡尺。
只有几个穿着工装的小年轻,手里拿着本子在旁边记数,偶尔扫一眼仪表盘。
“这……这是怎么回事?”赵敏瞪大了眼睛,“那刀头怎么自己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