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部长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盒空烟盒捏了捏,又扔掉。他闭上眼,脑子里天人交战。
一边是稳妥的“等命令”,一边是冒险的“三班倒”。
如果不准备,真打起来,战士们拿着烧火棍上去拼命,那就是他这个副部长的失职。
如果准备了,没打起来,大不了挨顿批,背个处分,但东西还在,国家没亏。
“呼——”
李副部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猛地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干了!”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子乱跳。
“你说得对。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而无备。真要是因为咱们没准备好,让前线的战士流血,老子万死莫赎!”
李副部长抓起电话,摇了几圈,对着话筒吼道:“给我接调度室!我是老李!
传我的命令,从今晚开始,全厂进入一级战备生产状态!实行三班倒!人歇机不停!
后勤处把馒头肉汤给我供足了!谁要是敢喊累,让他来找我!”
挂了电话,李副部长看着林建,指了指他的鼻子:“小子,这回我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你身上了。要是判断错了,你就等着跟我一起去养猪吧!”
林建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得嘞!您放心,养猪我也能把猪养得比别处肥!”
……
夜深了。
奉天城的风带着一股子煤烟味,刮在脸上生疼。
但军工厂那边却是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震天响,象是一头被唤醒的钢铁巨兽,正在不知疲倦地吞吐着烟雾。
林建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往宿舍走。
这一仗,算是打响了第一枪。虽然是在车间里。
路过一段昏暗的石子路时,前头路灯下站着个人影。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列宁装,围着红围巾,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正不停地跺脚取暖。
是苏雪。
看见林建走过来,苏雪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两步,又觉得不太矜持,停了下来。
“这么晚了,还没回?”林建停下脚步,看着她冻得红扑扑的脸蛋。
“听说……厂里开始三班倒了?”苏雪试探着问,“动静闹得挺大,连我们机械厂那边都听说了。”
“恩,赶工期。”林建没多解释,那是军事机密。
苏雪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总觉得他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明明平时看着吊儿郎当,可一到关键时刻,就能搞出惊天动地的大事。
“那个……恭喜你啊。”苏雪别过头,看着路边的枯树枝。
“听说正式任命下来了,奉天军工厂第一副厂长。这么年轻的副厂长,全东北也找不出第二个。”
林建乐了:“哟,消息挺灵通。怎么,苏大工程师这是特意在这儿堵我,要给我送礼?”
苏雪脸一红,瞪了他一眼:“美得你!我是……我是路过!”
“行行行,路过。”林建也不拆穿她,这大半夜的,路过到男宿舍区,也是个人才。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阵。
苏雪心跳突然有点快。他要干什么?送我东西?钢笔?还是……
林建掏出了一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递了过去。
“拿着。”
苏雪一愣,接过来。借着昏黄的路灯,她展开一看。
密密麻麻的数据,化学符号,还有几张草图。
不是情书。
是特种钢的配方,还有一种新型高强度合金的冶炼工艺。
苏雪有些发懵,抬头看着林建:“这是……”
“聘礼。”林建开了个玩笑,见苏雪要急眼,赶紧改口,“别瞪眼,这是好东西。
你们机械厂现在的钢材不行,太脆。要想造好枪好炮,得用这种钢。”
苏雪是搞技术的,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她只是扫了几眼那配方上的参数,呼吸就急促起来。
这几种配方,如果真能炼出来,国内的材料学至少能往前跨十年!
“你……你怎么会有这些?”苏雪的声音都在抖。
“梦里老神仙教的。”林建随口胡扯,然后指了指后面那几张图,“还有这个,流水线作业方案。”
“流水线?”苏雪看着那几张画着传送带和工位分布的草图,有些不解。
“现在的生产方式太落后了。”林建收起了嬉皮笑脸,认真地说。
“一个人从头干到尾,效率低,质量还参差不齐。
把工序拆开,每个人只干一件事,拧螺丝的只管拧螺丝,装弹簧的只管装弹簧。
再加之传送带,把零件送到手边。”
林建比划了一个切香肠的手势。
“这就叫流水线。一旦转起来,那产量不是翻倍,是翻几番。”
苏雪听得一愣一愣的。这种生产理念,在西方已经普及了,但在国内,还是个新鲜词。
“回去把这个给你爸,苏副部长。”林建双手插兜,看着远处的夜色。
“让他别光盯着老一套。现在的局势,拼的就是速度。
机械厂要是能改造成流水线,以后不管是造枪还是造拖拉机,都能象下饺子一样快。”
苏雪紧紧攥着那叠纸,仿佛攥着一团火。
她看着林建的侧脸。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个男人,刚刚升了官,不想着庆祝,不想着休息,大半夜的给她塞一堆图纸,满脑子都是怎么提高产量,怎么造更好的钢。
虽然不浪漫,但是……真带劲。
“你……为什么给我?”苏雪咬着嘴唇问。
“因为你识货啊。”林建笑了笑,转身往宿舍走,背对着她挥了挥手,“早点睡吧,苏大工程师。过阵子,有的忙了。到时候别哭鼻子就行。”
苏雪站在原地,看着林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冷风吹过,她却觉得手心发烫。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图纸,又看了看远处灯火通明的军工厂。
“流水线……像下饺子一样……”
苏雪喃喃自语,脑子里努力构想着林建描述的那种画面。成千上万的零件在传送带上流动,变成一把把崭新的步枪……
她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学的那些东西,好象被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但紧接着,她又有点懵。
“哎?不对啊!”
苏雪对着空荡荡的路喊了一声。
“你就给我几张纸?也不教教我具体怎么弄?这传送带怎么设计?节拍怎么控制?你回来啊!”
回应她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还有那永不停歇的机器轰鸣声。
苏雪气得跺了跺脚,把图纸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身放好,转身往回走。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林建,你个混蛋,把人胃口吊起来就跑!
但骂着骂着,嘴角却忍不住勾了起来。
这混蛋,还挺有本事。
……
奉天军工厂,特批的二号实验室。
这里以前是日本人留下的精密仪表维修间,窗户封得严实,大白天也得开灯。
桌子上摊着一堆零件。不是枪栓,不是炮弹引信,是一堆看着稀奇古怪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