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拍了拍手上的红衣皮,慢条斯理地坐直了身子。
“李部,苏部,坐,喝水不?我自己烧的,没茶叶,白开水管够。”
“少扯淡!”李副部长瞪眼。
林建笑了笑,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李部,帐不能这么算。
你想想,那些大学生,尤其是留过洋的,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是理论。
理论这东西,放在书本里是字,放在实验室里是数据,得有人教他们怎么把这些变成铁,变成钢,变成能杀敌的家伙事儿。”
“那也不能全给你啊!”苏副部长插话,“别的厂子也嗷嗷待哺呢。”
“别的厂子?”林建哼了一声,一脸的不屑,“别的厂子能教他们啥?教怎么磨剌刀?还是教怎么复装子弹?那是浪费人才!”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地图前,手指头在上面点了点。
“把人给我。我这儿就是个大溶炉,也是个种子基地。
他们来了,跟着我干几个月,学会了怎么搞转炉,学会了怎么搞火箭炮,甚至学会了怎么搞”
他顿了顿,把“喷气发动机”几个字咽了回去,“搞更高级的玩意儿。
然后,你们再把他们撒出去。撒到全国各地,那就是几十个、几百个懂技术、懂工艺的骨干。
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懂不懂?”
李副部长和苏副部长对视一眼。
这话,听着是真顺耳。
就象是那老中医开的方子,虽然苦,但治病。
“你小子,嘴里能跑火车。”李副部长语气软了下来,摸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但你说的那个转炉技术,还有火箭炮的工艺,真能包教包会?”
“我林建什么时候说过空话?”林建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只要人到位,我把脑袋押这儿!”
李副部长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全给是不可能的,中央都不答应。”李副部长把烟屁股掐灭。
“但我可以给你去‘抢’几个。还有,最近有一批从南方过来的进步学生,还没分配,我尽量给你往这儿拨拉。能不能留住,看你本事。”
“成交!”林建嘿嘿一笑,又抓起一颗花生米,“李部,我就知道你疼我。”
“滚蛋!我是疼那些钢!”李副部长骂了一句,站起身,“还有,你那个三号车间,整天叮叮当当的,到底在搞什么鬼?保卫科的人说,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瞎折腾,瞎折腾。”林建打着哈哈,“做个大号的煤气罐子,给大伙儿烧水洗澡用。”
李副部长指了指他,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苏副部长临走前,深深看了林建一眼:“小林,悠着点。咱们家底薄,经不起大折腾。”
“放心吧苏部。”林建收起笑容,眼神清亮,“我心里有数。咱们这穷家破业的,要想过上好日子,不仅得折腾,还得往死里折腾。”
送走了两尊大佛,林建脸上的轻松劲儿瞬间没了。
他把剩下的花生往兜里一揣,裹紧了大衣,一头扎进了风雪里,直奔三号车间。
车间里,冷得象冰窖。
只有角落里的那个土法改造的加热炉散发着一点热气。
几个老工人正围着那台仪表车床,一个个愁眉苦脸。
高级钳工老张,那是厂里的宝贝疙瘩,平时眼高于顶,这会儿正拿着个放大镜,对着手里的一块铁疙瘩运气。
那是一块耐高温合金,硬度极高,轫性还大,一刀下去,车刀直叫唤,稍微不注意就崩刃。
“厂长,这活儿没法干啊。”老张看见林建进来,把手里的锉刀往台子上一扔,摘下油乎乎的手套。
“这料子太硬了,跟啃骨头似的。而且这型状也太怪了,这哪是零件啊,这就是个麻花!”
林建走过去,拿起那个半成品。
这是离心式压气机的叶轮。
这玩意儿在后世都是用五轴联动的数控机床铣出来的,现在?全靠手搓。
“老张,要是好干,我能找你吗?”林建从兜里掏出半包烟,给周围几个师傅散了一圈,“这东西,关系到咱们以后能不能挺直了腰杆子走路。”
“厂长,您就直说吧,这到底是啥?”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师傅问,“看着象个风扇叶子,但谁家风扇叶子用这么好的钢?”
“这是给飞机装的心脏。”林建也没瞒着,“咱们现在的飞机,是靠螺旋桨划水。这东西装上去,是靠喷气,那是放屁崩着走,劲儿大!”
工人们哄笑起来。
“行了,笑归笑,活儿得细。”林建收起笑容,拿起粉笔在零件上画了一道线,“老张,你看这儿。这个弧度,现在的车床走不出来。得靠你的手。”
他指着叶轮的边缘。
“这里,要修整出个导气角。多了不行,气流会乱;少了也不行,压力不够。就得刚刚好。”
老张嘬着烟嘴,眯着眼看了半天:“多少?”
“两丝。”林建伸出两个手指头,“正负不能超过半丝。”
两丝。。
一根头发丝大概是七八丝。
这就是要在一根头发丝的切面上雕花。
老张深吸了一口气,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娘的,干了!”老张重新戴上手套,拿起那把被他磨得锃亮的什锦锉。
“厂长,我要是干废了,你扣我工资。要是干成了,你得请我喝顿好的。”
“那必须的!老白干,管够!”
车间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锉刀摩擦金属的声音。
“滋——滋——滋——”
声音单调,刺耳,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林建没闲着。他在另一边的台子上,摆弄着那个燃烧室的火焰筒。
这东西不用车,得敲。
用紫铜皮敲出来,上面还得钻出几百个孔,用来进气和冷却。
没有钻床,就用手摇钻。
没有模具,就用木头刻个样子,一点点敲打成型。
“手要稳,心要静。”林建一边钻孔,一边象是在自言自语,又象是在教旁边的学徒。
“这孔的位置,一个都不能偏。偏了,火苗子就烧偏了,到时候发动机屁股冒黑烟,那是给敌人报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