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李爱国把话筒拿远了点,掏了掏耳朵,嘿嘿一笑。
“哟,老苏啊,火气这么大?更年期到了?”
“少跟我嬉皮笑脸!”苏振邦急了,“下面厂长都把我的门坎踏平了!你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改清单?那个林建不懂事,你也跟着瞎胡闹?那是国家工业的命根子,能拿来儿戏吗?”
“老苏,这你就不懂了。”李爱国的声音变得正经了几分,但透着一股子狡黠。
“这叫策略。林建说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要几台新机器顶个屁用?坏了你会修吗?零件你有吗?人家一卡脖子,你就是一堆废铁。”
“那也不能要废铁啊!”苏振邦反驳,“旧机器拉回来就能生孩子?就能变出新技术?”
“林建说了,这叫‘吃透技术’。”李爱国开始现学现卖,把昨天林建忽悠他的那一套搬了出来。
“咱们要的是一整套体系,从材料到加工,从设计到制造。用旧机器练手,拆了不心疼,改了不犯法。等咱们把这套旧的摸透了,改造成半自动化的,那技术就是咱们自己的!到时候,咱们自己造新机床,不比求爷爷告奶奶强?”
苏振邦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话听着……好象有点道理。
但他马上反应过来:“放屁!那是猴年马月的事?现在前线急需物资,国家建设急需钢材!远水解不了近渴!万一咱们把旧的拿回来,折腾不出名堂,以后再去要新的,人家老毛子不给了怎么办?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我负就我负!”李爱国嗓门也大了起来,“老苏,你眼光要放长远点。再说了,这事儿已经定了,电报都发出去了,改不了了。”
“你——!你这是独断专行!我要去上级告你!”苏振邦气得手都在抖。
“告我?行啊,你去。”李爱国突然在那头笑出了声,笑得特别欠揍,“不过老苏啊,你是不是忘了个事儿?”
“什么事?”苏振邦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在招待所,喝酒的时候。”李爱国慢悠悠地说,“你为了把林建挖到你们工业部,是不是拍着胸脯说,只要林建肯当顾问,他在技术上的决定,你无条件支持?要人给人,要物给物?”
苏振邦愣住了。
好象……是有这么回事。
当时林建搞出了顶底复吹转炉,震动了整个工业界。
苏振邦那是求贤若渴,几杯酒下肚,确实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那……那是酒话……”苏振邦底气有点不足。
“酒话?嘿嘿,我这儿可有白纸黑字。”李爱国得意洋洋。
“当时你怕我赖帐,特意让我立了字据。上面还有一句,我记得特别清楚——‘谁要是反悔,谁就是孙子’。老苏,这字迹还没干透呢,你就要当孙子了?”
“你……你个老无赖!”苏振邦脸涨成了猪肝色。
怎么自己设计李爱国的,反倒被拿捏了。
没想到在这儿等着他呢!
“咋样?苏副部长?”李爱国在那头得理不饶人,“你要是承认自己是孙子,我现在就给北极熊打电话,说咱们不要旧的了,还是要新的。只要你喊一声爷爷,我立马办。”
苏振邦握着话筒的手青筋暴起。
这声“爷爷”,打死他也喊不出口。
而且,字据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苏振邦以后在部里还怎么混?
“李爱国,你行!你真行!”苏振邦咬牙切齿,“咱们走着瞧!要是林建那小子搞不出名堂,我看你怎么收场!”
“那就不劳您费心了。挂了啊,孙……咳咳,老苏。”
“咔哒。”
电话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苏振邦拿着话筒,僵在半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恨不得把电话机给摔了。
“苏部……咋样了?”
赵铁柱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看着苏振邦那张黑得象锅底的脸,“李部长那边……松口没?”
苏振邦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他缓缓放下话筒,转过身,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帮厂长还在看着呢。
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被李爱国拿捏得死死的,那更丢人。
必须得圆回来。
“咳咳。”苏振邦清了清嗓子,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同志们呐,刚才我和李副部长进行了……深入的、坦诚的交流。”
众厂长面面相觑。
刚才那吼得房顶都要掀翻了,叫坦诚交流?
“关于设备的问题,这是部里……不,是上面经过深思熟虑的战略部署。”
苏振邦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咱们不能总是依赖外援,要有自力更生的精神!林建顾问提出的方案,虽然看起来是吃亏,实际上是在下一盘大棋!”
“大棋?”刘厂长一脸懵,“啥棋要用破烂下?”
“什么破烂!那是技术载体!”苏振邦瞪了他一眼。
“林顾问要对这些设备进行……那个……改造!对,改造!要把旧设备改造成世界领先的设备!这是为了锻炼咱们自己的技术队伍!是为了咱们国家的工业未来!”
说到最后,苏振邦自己都快信了,语气激昂,挥斥方遒。
“所以,大家要理解,要支持!不要只盯着眼前的坛坛罐罐!要有大局观!”
厂长们被这一套大道理砸得晕头转向。
虽然心里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既然上升到了“大局观”和“自力更生”的高度,谁还敢说个“不”字?
“那……既然是战略部署……”赵铁柱挠了挠头,“那我们就……先用着?”
“这就对了嘛!”苏振邦走过去,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老赵啊,困难是暂时的。等林顾问把技术搞出来,你们厂就是第一个吃螃蟹的!到时候,别的厂羡慕都来不及!”
好不容易把这帮厂长忽悠走了。
办公室里终于清静了。
苏振邦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感觉比跑了五公里越野还累。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牙齿咬得咯咯响。
“林建……好小子……”
“连我都敢坑……”
苏振邦抓起桌上凉透的茶水,猛灌了一口,结果茶叶沫子呛进了气管,咳得惊天动地。
这笔帐,先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