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雪指挥着大牛把氧枪固定在炉顶特意开的一个孔上,接上水管,接上氧气管。那氧气管是从隔壁车间硬拉过来的,在那满地油污的地上蜿蜒著,像条黑蛇。
“轻点!接口一定要拧紧!”苏雪拿着扳手,亲自去检查每一个螺丝。她的手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渗出血珠,她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根本顾不上。
远处,二楼的控制室外廊上。
刘总工手里端著个搪瓷茶缸,居高临下地看着这边的闹剧。他旁边站着几个穿着中山装的技术员,一个个都把手揣在袖子里,脸上挂著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瞧瞧,瞧瞧。”刘总工吹了吹茶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咱们的苏大才女,还真把那根管子弄来了。听说还是找隔壁兵工厂那个姓林的做的?”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瘦子接茬,“那个林建也是个怪人,不好好造炮,跟着瞎掺和炼钢的事。这两个人,一个敢想,一个敢做,就是不知道这炉子敢不敢炸。”
刘总工冷哼一声:“顶底复吹?那是洋人书上写的理论。咱们这什么条件?连个像样的耐火砖都没有,还想搞氧气炼钢?简直是胡闹!那氧气吹进去,温度得多高?那破炉子能顶得住?别到时候钢没炼出来,先把炉底给穿了。
“总工,那咱们不管管?”
“管什么?”刘总工喝了一口茶,眼神冷漠,“厂长都发话了,让她试。不让她撞个头破血流,她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等这次失败了,她也就老实了,乖乖回科室抄数据去,别整天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车间里。
氧枪终于装好了。那根细长的铜管直直地插在炉膛上方,像是一根手指,挑衅地指著那堆废钢料。
苏雪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黑灰和汗水混在一起,让她看起来更加狼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走,去找王厂长!”
苏雪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厂长办公室跑去。
厂长办公室里,王厂长正对着一堆报表发愁。现在的钢产量上不去,质量也不行,上面催得紧,他头发都愁白了。
“咚咚咚!”
敲门声刚响,苏雪就推门进来了。
“厂长!准备好了!可以点火了!”
王厂长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浑身脏兮兮的姑娘,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
“小苏啊,你还真搞成了?”
“搞成了!”苏雪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设备都调试好了,氧枪也装上了,就等您一声令下!”
王厂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他对这个项目其实不抱什么希望。刘总工说得对,技术太超前,条件太简陋。但他又不想打击年轻人的积极性,再加上苏雪那个倔脾气,不让她试一次,她能把房顶掀了。
“行吧。”王厂长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安全帽扣在头上,“那就去看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安全第一。要是苗头不对,立马停工。那五吨炉子虽然破,也是国家的财产,不能让你给炸了。”
“保证完成任务!”苏雪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转身就带路。
当王厂长和苏雪回到车间的时候,那个角落已经围了不少人。
这年头娱乐活动少,厂里有点新鲜事,大家都爱凑热闹。听说苏家丫头要用一根管子炼钢,这稀奇事儿早就传遍了全厂。
炼钢工、加料工、甚至连食堂的大师傅都拎着勺子跑过来了,围在警戒线外面指指点点。
“哎,你们说,这能行吗?”
“行个屁!我看悬。”一个满脸横肉的工人抱着膀子,一脸的不屑,“咱们老祖宗炼铁链钢,那是靠火烧,靠碳还原。她这倒好,往里吹气?那不是把火吹灭了吗?”
“就是,听说那管子里还要通水。水火不容啊,这要是漏了,咱们都得变烤鸭。”
“这苏技术员也是,好好的办公室不坐,非要来车间折腾。我看啊,就是书读傻了,想一出是一出。”
“嘘,小点声,厂长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王厂长背着手走在前面,苏雪跟在后面。刘总工带着那帮技术员也慢悠悠地晃了过来,站在了人群的最前排,脸上挂著那种等著看戏的表情。
苏雪站在炉台前,听着周围嗡嗡的议论声。
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钻进她的耳朵里。
“瞎折腾”
“浪费国家资源”
“女人懂什么炼钢”
“等著看笑话吧”
苏雪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声音都屏蔽在外面。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根静静悬挂著的氧枪,又看了一眼远处兵工厂的方向。
林建说这枪没问题。
我相信他。
我也相信我自己。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嘲讽的脸,最后落在操作台的老韩身上。
并没有什么豪言壮语,也没有什么激昂的陈词。
苏雪只是平静地举起了手,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车间里却异常清晰:
“各就各位。”
“点火!”
“嗤——”
阀门拧开的声音,像一条毒蛇吐信子。
紧接着,是一声闷雷般的“轰”!
那根被老韩戏称为“滋水枪”的铜管子里,高压氧气裹挟着令人心悸的啸叫,一头扎进了滚烫的铁水里。
原本死气沉沉的五吨小炉子,瞬间像个被捅了屁股的马蜂窝,炸了。
不是真炸炉,是沸腾。
炉口喷出的火焰瞬间变了色,从暗红变成了刺眼的亮白,那光亮把整个昏暗的车间照得如同白昼。一股黄褐色的浓烟——那是氧化铁粉尘,像一条巨龙一样冲天而起,直接顶到了车间的房顶棚上。
“妈呀!”
围在前排看热闹的几个工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往后缩。
“往后退!都往后退!”老韩虽然也心里发毛,但毕竟是八级工,手里的大铁铲子往地上一杵,挡在了苏雪前面。
刘总工手里的茶缸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一鞋面,他却浑然不觉。他瞪着那双近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这这是什么反应?这火苗子怎么这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