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足足五秒钟,苏定邦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刚才冷硬了许多。
“顶底复吹?你在北极熊学的?我记得北极熊现在也没完全普及吧?咱们现在的条件,搞得了吗?”
“能搞!”苏雪看了一眼正冷笑的刘铁柱,“我有全套图纸,有数据。只要给我一个炉子。”
“胡闹!”
苏定邦在电话那头呵斥了一声。
“现在的任务是稳产!不是让你搞发明创造!万一出了事故,你负得起责吗?别以为你是我女儿就能乱来!”
王大发在旁边听得真切,嘴角微微上扬。看来这老苏还是讲原则的。
苏雪的眼圈红了。
连亲爹都不信。
“我不把你当爹,我把你当领导!”苏雪对着话筒喊了起来,“苏部长!我现在是以奉天钢铁厂技术员的身份向您汇报!这项技术能把炼钢效率提高十倍!如果成功,咱们国家的钢铁产量就能翻番!”
“如果失败了呢?”苏定邦冷冷地问。
“如果失败了”
苏雪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我提头来见!我立军令状!如果炸了炉,或者炼不出钢,您就把我送去劳改,这辈子我不搞钢铁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苏定邦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了。倔,那是随了他。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她不会把话说得这么绝。
“把电话给王大发。”
终于,苏定邦开口了。
苏雪把听筒递给王大发。
王大发赶紧双手接过,腰板挺得笔直,哪怕隔着电话线也得保持恭敬。
“老领导,我是大发啊对对对是是是这孩子就是倔啊?您同意了?”
王大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哦废料场那个五吨的小炉子?行行行,那个倒是没啥用让她折腾?好吧既然您都发话了是是是,安全方面我一定盯着好,好,再见。”
挂了电话,王大发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他看了看苏雪,又看了看刘铁柱,最后叹了口气。
“行了,既然老领导发话了,那就让你试试。”
王大发指了指窗外。
“废料场后面有个日本人留下的五吨小转炉,那是以前炼特种钢试验用的,早就废了。你要是有本事,就把它修起来。但是有一条——”
王大发竖起一根手指。
“厂里不出钱,不出人,不耽误正常生产。你自己想办法。要是出了事,别怪我不讲情面。”
“谢谢厂长!”
苏雪把图纸往怀里一抱,转身就走。
身后,会议室里炸了锅。
“这不瞎胡闹吗?那破炉子漏风漏雨的,能炼钢?”
“人家是公主,想玩过家家,咱们能拦著?”
“五吨炉子,还要搞什么顶底复吹,我看啊,到时候吹出来的不是钢,是铁渣子!”
“等著看笑话吧,那炉子连耐火砖都掉光了”
刘铁柱更是把茶缸子摔得震天响。
“败家子!简直是败家子!工业部的脸都要被她丢尽了!”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苏雪的耳朵里。
她脚步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
出了办公楼,冷风一吹,后背全是冷汗。
她其实心里也没底。
那座五吨小炉子她见过,跟个破铁桶差不多。没有氧枪,没有供气系统,连倾动机构都是坏的。
要把它改成世界上最先进的顶底复吹转炉?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她没有退路了。
军令状立了,狠话放了。要是干不成,这辈子她在钢铁这一行就真抬不起头了。
“林建”
苏雪嘴里念叨著这个名字。
现在,只有那个看起来吊儿郎当,脑子里却装着奇奇怪怪东西的家伙能帮她。
那个喷嘴的结构太复杂,厂里的焊工没人肯干,也没人会干。
她必须去找他。
苏雪紧了紧衣领,顶着风,朝着隔壁军工厂的方向跑去。
通往奉天军工厂的土路上,尘土飞扬。
一辆美式威利斯吉普车正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前行。
车身上全是泥点子,帆布顶棚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车后座上,坐着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中年男人。
男人五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虽然鬓角有点白了,但腰杆挺得像标枪一样直。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随着车子的颠簸,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军工部副部长,李爱国。
“这高石山,搞什么名堂!”
李部长把文件合上,拍在大腿上。
“汇报里说搞出了新式武器,威力巨大。结果呢?我看这数据,口径107?这是炮还是枪?要是炮,这管子也太短了!要是枪,这口径打大象呢?”
前面的警卫员小赵一边把著方向盘躲避大坑,一边笑着说:
“首长,高科长您还不知道?那是出了名的能吹。上次把迫击炮改了个座板,就敢说是重大革新。”
“哼,这次他要是敢忽悠我,老子把他的科长撤了,让他去喂马!”
李部长冷哼一声,看向窗外荒凉的景色。
“现在前线急需重火力。咱们的战士吃亏啊。要是这奉天厂真能搞出点像样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没往下说。
作为一个老兵,他太知道火力的重要性了。
“首长,前面就到了。”小赵喊了一声。
远处,奉天军工厂的大烟囱已经依稀可见。
李部长眯起眼睛,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厂房。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片厂房里,一个年轻人正把一坨看着像浆糊的东西塞进弹壳,准备给他来个“惊天动地”的见面礼。
“开快点!”
“是!”
吉普车轰鸣一声,卷起黄龙般的尘土,冲向了军工厂的大门。
吉普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被推开了。
一只穿着千层底布鞋的大脚踩在地上,紧接着,李爱国(李副部长)那是带着一股子火药味儿钻出来的。
高科长早就带着人在大门口候着了,一看这架势,心里咯噔一下。
他太熟悉这位老首长的脾气了。那是属炮仗的,一点就著,不点有时候也冒烟。
“首长好!一路辛苦,咱们先去食堂”高科长满脸堆笑,腰弯得像只大虾米。
“少扯淡!”
李爱国把手套一摘,往警卫员怀里一扔,那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在高科长身后扫了一圈。
“饭不吃了,水不喝了。东西呢?那个什么单兵大狙?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