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招了招手。
苏雪犹豫了一下,凑了过去。
两人的脑袋凑在一块,距离不到十公分。
苏雪能闻到林建身上那股子淡淡的烟草味,还有机油味,甚至还有刚才那两个馒头的麦香味。
这味道并不好闻,但在这一刻,却让她心跳有点加速。
“转炉的核心,在于氧枪。”
林建手里的笔动了。
没有尺子,没有圆规。
他就那么随手一拉,一条笔直的线出现在纸上。
苏雪瞪大了眼睛。
这手是机器做的吗?
“看这里。”林建的声音就在她耳边,热气喷在她的耳垂上,痒痒的。
苏雪缩了缩脖子,但没躲开。
“喷头不能是直的。要做成收敛-扩张型。”
林建画了一个优美的曲线,中间细,两头粗,像个细腰的美女。
“这就是拉瓦尔喷管。氧气从这里进去,被压缩,加速,然后在出口处膨胀,速度突破音障,达到超音速。”
苏雪看着那个线条,脑子里飞快地计算著流体力学公式。
“可是这么复杂的内腔,怎么加工?”她忍不住问,转头看向林建。
这一转头,坏了。
两人的鼻尖差点撞上。
苏雪甚至能看清林建睫毛上的煤灰。
林建没退,反而盯着她的眼睛,似笑非笑。
“笨。”
他拿着铅笔的笔杆,轻轻敲了一下苏雪的脑门。
“谁让你整体加工了?分段做,然后焊接。紫铜焊接工艺,咱们厂那个老张头不是绝活吗?”
苏雪捂著脑门,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你你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
她有些慌乱地往后退了半步,心跳得像擂鼓。
这人怎么这样?
明明是在讲这么严肃的技术问题,怎么怎么感觉像是在调戏良家妇女?
林建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样子,心里暗笑。
这年代的姑娘,脸皮真薄。
“还有这里,冷却水套。”
林建指著图纸,强行把话题拉回来。
“水流速度要快,压力要大。进水管要插到喷头最底部,保证最热的地方有冷水冲刷。”
他一边说,一边画出复杂的夹层结构。
苏雪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图纸上。
可是,林建画图的姿势太太那个了。
为了画细节,他整个人几乎是半环抱着苏雪——因为苏雪刚才为了看清细节,站到了桌子正前方,而林建站在侧面,一只手撑在桌子另一边。
从后面看,就像是林建把苏雪圈在怀里一样。
“你看这个回水通道。”
林建的手臂越过苏雪的肩膀,指著图纸的一角。
苏雪感觉自己的后背僵硬得像块铁板。
她想躲,又舍不得漏听哪怕一个字。
这种技术,国内根本没有!这是无价之宝!
为了国家,为了炼钢忍了!
苏雪咬著牙,努力忽略身后那个男人的体温。
“那个林林工。”
苏雪的声音有点发颤。
“怎么了?”林建头也不抬,笔尖沙沙作响。
“这个喷头的角度有讲究吗?”
“有。”
林建停下笔,侧过头。
两人的脸又一次近在咫尺。
苏雪甚至能看到林建瞳孔里倒映着那个有些慌乱的自己。
“孔数和角度,决定了氧气流对钢水的搅拌力度。”
林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磁性。
“太直,容易吹穿炉底。太斜,搅拌不均匀。”
“所以,要用多孔喷头。比如三孔,或者四孔,夹角12度到15度。”
他说著,抓起苏雪的手。
“啊!”苏雪像被电了一下,想抽回来。
“别动。”林建抓得很紧,那是干钳工的手,粗糙,有力,带着老茧。
他抓着苏雪的手,按在图纸上。
“你来算一下。如果炉膛直径是两米,液面深度八十公分,这个夹角到底取多少,才能保证冲击面积覆盖整个炉底?”
苏雪愣住了。
她看着被林建握住的手,又看了看那张复杂的草图。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不是调戏。
这是一种信任。
他在考我。
他在把这个核心技术,手把手地教给我。
苏雪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羞涩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工程师的严谨。
她反手抓过一支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计算起来。
“冲击深度l射流核心段长度动量守恒”
嘴里念念有词,笔尖飞舞。
林建松开手,退后一步,靠在窗台上,再次摸出那半截没舍得抽的烟,叼在嘴里。
看着灯光下那个伏案计算的背影,纤细,却倔强。
这画面,真美。
比那个傻大黑粗的火箭炮美多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
“算出来了!”
苏雪猛地直起腰,转过身,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眼睛亮得像星星。!!既能保证穿透力,又能覆盖炉底边缘!”
她举著草稿纸,像个考了一百分的小学生向家长炫耀。
林建笑了。
他把烟拿下来,夹在指间。
“不错,苏大才女。”
“看来你这洋墨水没白喝。”
苏雪听到夸奖,先是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脸又红了。
“那那个,接下来呢?供氧系统怎么设计?”
她赶紧转移话题,把图纸往林建面前推了推。
“接下来?”
林建打了个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节咔吧咔吧响。
“接下来该睡觉了。”
“啊?”苏雪傻眼了,“这才画了一半啊!关键的阀门组还没画呢!”
“大姐,看看几点了。”林建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凌晨三点。
“明天不对,今天还得上班呢。”林建摆摆手,转身往门口走,“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熬坏了谁给我造火箭炮去?”
“你你这就走了?”
苏雪看着那张没画完的图,心里像猫抓一样难受。
这就像看小说看到高潮突然断章,简直是反人类!
“林建!你回来!”
苏雪气得跺脚。
林建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
昏暗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对了。”
他说。
“怎么?肯画了?”苏雪眼睛一亮。
“不是。”林建指了指桌上的搪瓷缸子,“下次喝水,别用那个缸子。”
“为什么?”苏雪一愣。
“那是我刚才顺手从车间拿来装废机油的,还没洗干净。”
说完,林建拉开门,一溜烟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