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苏雪立刻摇头,眼神坚定,“理论上虽然可行,但是氧枪伸进去,周围几千度的高温,枪管瞬间就化了!铁管子化进钢水里,这钢还是废了!”
“而且,从上面吹,怎么保证氧气能搅动底下的钢水?反应不均匀,上面氧化了,下面还是生铁!”
她觉得自己赢了,扬起下巴看着林建。天禧晓说旺 更歆嶵全
外行就是外行,异想天开。
林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表情像是老师傅看笨徒弟。
“我说苏大工程师,你脑子是榆木疙瘩做的?”
“枪管会化?你不会给它降温?”
“用铜做枪管,导热快。做成双层套管,中间通高压水循环冷却!水进水出,把热量带走,这枪管别说两千度,三千度它也化不了!”
苏雪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水冷铜枪?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子里的迷雾。
对啊!
只要冷却速度够快,热量就来不及熔化金属!
“还有,”林建没给她喘息的机会,接着输出,“你说搅动不够?那是你喷嘴设计得不行。”
“别用直筒子管。用拉瓦尔喷管!知道拉瓦尔喷管吗?就是火箭屁股后面那个!把氧气加速到超音速,那个冲击力,能直接把钢水冲开,直达炉底!那搅拌力度,比你拿棍子搅还要强!”
苏雪彻底懵了。
拉瓦尔喷管超音速氧气流水冷铜枪
这些辞汇单个她都听过,但组合在一起,却像是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她面前轰然洞开。
如果如果真的能行
冶炼时间能从平炉的八小时,缩短到四十分钟?甚至更短?
而且因为是纯氧,没有氮气,钢质能达到平炉钢的水平!
这这是革命!
这是炼钢工业的革命!
她手里的图纸不知不觉又滑落了一张,但她根本没感觉。
她呆呆地看着林建,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林建看着她那副傻样,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决定再加最后一把柴。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其实吧,单纯顶吹也有缺点。”
苏雪下意识地问:“什什么缺点?”
她现在的态度,已经从刚才的傲慢,变成了求知若渴的小学生。
“顶吹虽然猛,但渣化得慢,有时候喷溅太厉害,浪费钢水。”
林建伸出两只手,一只手在上,一只手在下。
“最完美的方案,是顶底复吹。”
“上面,用水冷氧枪吹氧,负责主要反应和升温。”
“下面,在炉底埋几根透气砖,不吹氧气,吹氩气或者氮气,专门负责搅拌。
“这就好比炒菜。上面大火猛炒,下面还得有人给你颠勺。这一套下来,那钢水,啧啧,比你那平炉炼出来的,强一百倍。”
风停了。
苏雪觉得周围的世界都安静了。
只有林建的声音在脑子里回荡。
顶底复吹
颠勺
这画面感太强,太离谱,却又太合理了!
虽然她不知道“透气砖”是个什么黑科技,也不知道哪里去搞那么多氩气,但那个“水冷顶吹”的方案,就像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了她的脑海里。
可行!
绝对可行!
只要解决了氧枪的密封和冷却问题,咱们厂那个破转炉,立马就能变废为宝!
苏雪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看着林建,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流氓,也不再是看外行。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一个披着破军大衣、满身油污,却肚子里装着星辰大海的怪物。
“你你到底是谁?”
苏雪的声音都在颤抖。
“你不是修枪的吗?你怎么懂流体力学?你怎么懂热力学?你怎么懂懂这些?”
林建耸了耸肩,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叼在嘴里。
“我?我就是个瞎琢磨的。”
“平时没事干,喜欢看书。再加上”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儿好使。”
苏雪没笑。
她笑不出来。
她只觉得头皮发麻。
刚才林建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她的认知上。
如果这方案是真的
那咱们国家的钢铁产量,能翻几番?
那些在前线因为武器不行而牺牲的战士,能少死多少?
想到这,苏雪浑身一震,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她猛地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把地上的图纸全捡起来,胡乱塞进怀里。
然后,她站起身,死死盯着林建。
那双大眼睛瞪得溜圆,眼白多,眼黑少,像是要把林建的样子刻在视网膜上。
“你你别走!”
苏雪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林建一愣:“干啥?还要抓我保密啊?”
“不不是!”
苏雪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你刚才说的那个水冷铜枪,还有那个什么拉拉瓦尔喷管的尺寸你你会画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苏雪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是搞理论的,动手设计机械结构是弱项。
林建看着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乐了。
“画倒是能画。”
“真的?!”苏雪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光芒,那是饿狼看见肉的光芒。
“不过嘛”林建拖长了音调。
“不过什么?”苏雪急得想跺脚。
“不过我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手抖,拿不住笔啊。”
林建摸著肚子,一脸无赖相。
苏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二话不说,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那是她晚饭没舍得吃的两个白面馒头。
“给!给你!”
苏雪把馒头往林建怀里一塞,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扔手榴弹。
“吃!吃饱了给我画!”
“今晚你要是画不出来,我就我就”
苏雪咬著嘴唇,瞪着大眼睛,想放句狠话,却发现自己根本没什么能威胁到这个男人的。
最后,她只能憋出一句最没杀伤力的:
“我就一直跟着你!跟到你画出来为止!”
林建拿着那两个还带着体温的馒头,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眼神却亮得吓人的姑娘,笑了。
这年头的知识分子,真可爱。
为了那点钢,那是真拼命啊。
“行,看在馒头的份上。”
林建咬了一大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