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级别的战术警报，其声波尖锐得几乎要撕裂耳膜，更像是一把冰冷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碎了舰桥内因玄晦那沉重牺牲宣言而凝固的、充满悲怆与挣扎的死寂氛围。主屏幕上，代表三个“巡天者”级猎杀单位的猩红信号点，如同三滴刚刚从地狱血池中升起的、充满恶意的血珠，已完成跃迁后的空间稳定程序，正以令人绝望的高速优雅散开，瞬间构成一个精准而致命的三角包围网，其冰冷的扫描波束如同实质的触手，死死锁定了藏身于小行星带阴影中的追光者号。
“方位彻底锁定！能量读数急剧飙升！他们不是发现，是确认了！干扰无人机群已释放，正在构建联合干扰场！我们的光学迷彩和低信号隐匿场正在被快速中和、剥离！”阿信的声音因肾上腺素急剧分泌而变得尖细，但他的双手却在极度的死亡压力下反而爆发出惊人的稳定与速度，指影翻飞间，无数数据流和操控指令被精准执行，“型号确认！是‘剃刀’iii型！监正麾下最高效的猎杀单元！”
透过剧烈震动的舷窗，已经可以用肉眼清晰地看到远方那三艘线条极端锐利、仿佛本身就是由纯粹杀意凝聚而成的漆黑舰船。它们体积远比追光者号庞大，装甲厚重得令人绝望，舰体上下遍布着多种重型能量武器发射平台和导弹巢，冰冷的监正徽记——一个被简化抽象化的、笼罩星辰的眼眸——在远方恒星微弱的光芒下，反射着绝对零度般的、无情的光泽。它们不像任何文明的造物，更像是一座座为执行终极毁灭指令而生的、移动的钢铁坟墓。
“规避！最大战术机动！利用所有能利用的小行星碎片做掩护！计算最佳规避路径！”凌霜的声音如同极地冰渊中泼出的液氮，瞬间压制了本能的恐慌，她眼中那份因抉择而带来的巨大痛苦与伦理挣扎被强行冰封，取而代之的是身经百战的指挥官在绝境中淬炼出的、近乎绝对的冷静与决断，“心念壁垒全功率运行，频率随机跳变，干扰他们的火控雷达波束锁定！辰星护盾能量重新分配，优先保障引擎、舰桥及观察舱区域！所有非必要系统立刻进入最低功耗或离线状态！”
追光者号的引擎发出撕裂般的过载轰鸣，猛地从藏身之处电射而出，如同被惊扰的银色水母，险之又险地擦着一道粗大的、足以扭曲空间结构的暗紫色引力射线轰炸掠过。爆炸产生的恐怖能量冲击波呈球形扩散，瞬间将周围几十公里内所有的小行星、陨石无声地碾为宇宙尘埃，狂暴的能量乱流撞击得追光者号的护盾如同暴雨下的湖面般剧烈荡漾、明灭不定。
“没用的！我们的护盾强度读数像雪崩一样下跌！最多再承受两到三次主炮级别的直接命中！他们的火力配置完全是碾压级的！”阿信额头青筋暴起，吼叫着汇报，飞船在他的操控下做出一个违背物理直觉的极限侧滑接螺旋翻滚，密集的动能弹幕如同死亡之雨般擦着舰体掠过，最近的一发甚至在装甲板上刮擦出刺眼的火花和令人牙酸的声响。
“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一定有其他的路！”阿信一边将操控杆推到极限，感受着飞船结构发出的呻吟，一边不甘地嘶喊，目光死死扫过观察舱方向，“一定要用玄晦说的那种方法吗？！牺牲他？！我们甚至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操作！万一……万一他的判断是错的呢？！万一失败了怎么办？！他就……他就白死了！”话语到最后，已带上了无法掩饰的哽咽，那是技术者面对无法用逻辑和代码解决的、关于生命与牺牲的终极难题时的巨大无力感。
“那你有更好的、能立刻让我们从这三艘‘剃刀’iii型的猎杀矩阵中逃脱、并且还能他妈的顺便阻止监正那个疯子毁灭宇宙的计划吗？！现在！立刻！马上！”墨非的咆哮声从武器控制位传来，他粗壮的手指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切换着武器模式，操控着副炮和近防系统进行着近乎绝望的反击，能量光束和拦截导弹打在巡天者那厚实得离谱的联合护盾上，只是溅起一圈圈微不足道的涟漪，如同用水枪射击坦克，“技术破解？信息渗透？你那些玩意儿现在能挡住哪怕一秒他们的主炮齐射吗？！我们现在能做的，要么一起死得干干净净！要么就赌一把！用一个人的命，换一个可能拯救所有活物的机会！这买卖，在老子打过的所有仗里，他妈的从来就是这个价！残酷！但是真实！”
“那不是买卖！那是玄晦！是我们的同伴！”阿信眼睛通红地扭过头反驳，泪水因极致的情绪激动而不受控制地涌出，他狠狠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视线模糊地继续盯着屏幕。
“正因为是他！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看到的‘责任’和‘归位’！”墨非猛地一拳砸在坚固的控制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他眼中同样有血丝，但那是一种见惯了生死、被迫接受残酷现实的野兽般的赤红，“老子也不想看着战友去死！不想！但现在是流眼泪婆婆妈妈的时候吗？！敌人的炮口顶在你脑门上了！”
凌霜紧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她口中弥漫开来。墨非的话像一把把烧红的匕首，残酷却直指核心现实；阿信的不甘与痛苦，如同她内心的回声，让她五脏六腑都绞紧。作为指挥官，她必须在个人情感与冰冷理智、个体存续与整体命运之间，做出最艰难、最残酷的抉择。伦理的困境像无形的绞索，套在她的脖颈和心脏上，越收越紧，几乎要让她窒息。
就在这意志的天平剧烈摇摆、几乎要崩断的刹那——
观察舱内，玄晦那原本因传递信息而黯淡下去的光芒，骤然再次亮起！这一次，不再是混乱无序的闪烁，而是一种稳定的、由内而外迸发的、仿佛将自身存在彻底点燃的璀璨辉光！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圣与悲壮交织的气息弥漫开来。
一股清晰、坚定、虽然能量水平不高却蕴含着不可动摇决心的精神波动，如同最终审判的钟声，穿透了一切嘈杂与爆炸声，清晰地、沉重地传入他们每个人的意识最深处：
【……无……需……再……争……】
【……此非……牺牲……乃……使命……之……归……宿……】
【……齿轮……之命……在于……制衡……混沌……与……秩序……皆不可……逾……界……】
【……监正……以绝对……之序……行……终极……之乱……吾当……以吾身……为引……导混沌……重归……平静……】
【……此乃……唯一……可行……之途……亦是……吾存在……之……最终……意义……】
【……助我……即是……助此……寰宇……众生……】
这不再是商量或建议，而是最终的宣告。是玄晦在彻底明晰了自身命运与职责后，做出的超越个人存亡的终极决定。他将监正的行为提升到了宇宙哲学的高度进行否定——那是以僵化冰冷的绝对秩序之名，行践踏万物生机之实的终极混乱。而他的责任，就是以自身为坐标、为桥梁、为代价，将混沌之胎那狂暴无匹的力量，引导向一种动态的、包容的平衡，而非导向毁灭一切的寂灭或僵死的控制。这已超越简单的对错恩怨，成为了某种更高的、独属于“亥时齿轮”守护者的宇宙级使命。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那不可动摇的决心，玄晦的晶体身躯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惊人的变化。体表那些原本如同裂纹般的痕迹，此刻仿佛被内部的光辉充盈、点亮，化作无数繁复而古老的、流动着微光的符文。内部那原本如星河般的漩涡旋转速度飙升到了一个可怕的频率，漩涡中心点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热，仿佛一颗微型的、正在走向生命尽头却爆发出最后所有能量的蓝色恒星，在他胸腔中诞生。一种低沉而宏大的、仿佛来自宇宙初开之时的嗡鸣声开始以他为核心，如同潮汐般扩散开来，其声波甚至暂时性地压制了外面剧烈的爆炸声响和飞船的警报！
代价也随之清晰而残酷地显现——他晶体结构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有无数细微的、闪烁着微光的尘埃正从他存在的本质上剥离、飘散，如同风化的沙雕，缓缓归于虚无。存在性的湮灭，已经不可逆地开始了。
“他开始了……他已经……开始了……”凌霜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击垮的悲痛与一种不得不为的、沉重的决绝在她眼中疯狂交战，最终，后者如同冰冷的铁幕，缓缓落下。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因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执行玄晦的方案！全员，各就各位！准备迎接冲击！”
命令既下，所有的争论和犹豫被强行斩断。极致的压力之下，长期并肩作战形成的信任与默契，以及求生的本能，最终超越了所有分歧。
“妈的！操！”阿信狠狠一拳砸在 rerced 的控制台面板上，泪水决堤般涌出，他猛地用手背胡乱抹去，吸了一下鼻子，手指却以更快的速度回到操控界面，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却异常迅速地汇报，“我来负责飞船极限机动和所有能量输送管线！把所有非必要能源，包括备用生命维持系统的储备能量，全部超导输送至观察舱供能接口！妈的……玄晦……老子把整艘船的命……都陪你赌上了！”
“我来构建最强的意识屏障！”凌霜立刻闭上眼睛，将全部的精神力如同抽丝剥茧般高度凝聚，她的眉心处甚至微微散发出淡银色的光芒，试图为即将冲入混沌能量洪流的玄晦那燃烧的意识核心，构筑最后一道脆弱却至关重要的精神防波堤，防止他被那庞杂的、蕴含无数混乱意识的混沌之胎彻底同化、吞噬。
“正面的乌龟壳交给我！”墨非脖颈青筋暴起，发出野兽般的怒吼，直接将武器系统的能量输出限制器暴力破解，提升至远超设计安全红线的危险水平，“老子就是死，也要崩掉他们满嘴牙！给你们争取到最后一点时间！来吧，狗娘养的杂种！”
“巡天者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异常能量汇聚和灵能波动！他们的攻击模式改变了！正在集中所有火力，精准打击观察舱区域！”阿信看着传感器上陡然变得极其聚焦的攻击矢量线，失声急叫。
下一刻，如同死亡的交响乐达到高潮，三道来自不同方向的、足以瞬间汽化小型行星的炽热粒子主炮光束，以及伴随而来的数十枚拖着尾焰的超高速穿甲导弹，如同精准的手术刀，撕裂空间，直扑追光者号已然受损的右舷——观察舱所在！
辰星护盾发出不堪重负的、濒临破碎的刺耳哀鸣，光芒急剧暗淡！舰体如同被无形巨拳连续重击，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剧烈的爆炸火光不断在舷窗外疯狂闪现，将舰桥内部映照得忽明忽暗！
“右舷护盾即将彻底过载！结构应力报警！我们……”阿信的吼声被更大的爆炸声淹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似乎下一秒就要彻底毁灭的瞬间——
观察舱内，玄晦体内的光芒达到了一个无法形容的、令人无法直视的顶峰！他整个存在仿佛化作了一颗人形的、燃烧着蓝色火焰的微型恒星！那股宏大的、古老的嗡鸣声也骤然拔高到一个不可思议的频率，穿透了物理屏障，穿透了空间，甚至穿透了时间本身！
一道无形却磅礴浩瀚、仿佛源自宇宙本初规则的波动，以追光者号为核心，如同超新星爆发般猛地扩散开来！
奇异而震撼的一幕发生了：所有正在以光速袭来的、毁灭性的能量光束和实体导弹，在接触到这股玄妙波动的瞬间，仿佛突然陷入了看不见的、极度粘稠的时间琥珀之中，其速度骤然减缓到如同蜗牛爬行，飞行轨迹变得扭曲、不定、甚至自我纠缠，最终竟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柔软至极却坚韧无比的绝对屏障，纷纷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偏折、消散、或者提前殉爆！
时间，在这极其有限的局部范围内，被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极其微弱地、但却真实地影响了！这是玄晦燃烧存在所换来的、短暂的神迹！
三艘巡天者的狂暴攻击为之一滞，它们的战术系统显然无法在瞬间处理这种完全超出数据库记载、违背已知物理法则的现象，出现了极其短暂的逻辑停顿。
“就是现在！阿信，左满舵137度，俯冲30度，切入那颗代号‘碎颅’的巨型小行星背后阴影区！墨非，把所有干扰弹、诱饵弹全数发射！制造最大混乱！凌霜姐！”阿信几乎是凭借本能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用巨大牺牲换来的机会，声音嘶哑地吼道。
凌霜没有回应，她全部的精神、意志、乃至灵魂，都已与玄晦那正在剧烈燃烧、不断消散的意识核心紧密地联结在一起。她感觉自己仿佛赤脚踏入了一条汹涌澎湃、由无数混乱意识和原始能量构成的宇宙江河，正在艰难地牵引着一头即将彻底失控的、足以毁灭一切的太古巨兽。在这意识与意识、秩序与混沌最激烈碰撞、融合的极限瞬间，或许是因玄晦那超越极限的力量暂时贯通了某个高维通道，或许是极度的压力与悲伤激活了某个深埋于她基因或灵魂深处的印记——
一段被刻意遗忘、封锁的、属于她童年最底层的记忆碎片，如同深海中沉睡的巨鲸，猛地挣脱束缚，浮现在她意识的光照之下！
这记忆碎片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又如此模糊，却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凌霜内心一直以来的某个迷雾角落，带来了巨大的震撼与无尽的疑问。母亲……她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天体物理研究员？她似乎……触及了某种与“记忆”相关的、强大的、被监正所觊觎或恐惧的力量？并且因为拒绝交出或合作而被“处理”了？
但现在！没有哪怕一秒钟的时间去深思、去品味、去悲伤！
玄晦的状态正在急转直下！他晶化的身躯透明化的速度加快了，飘散的光尘越来越多，越来越快，仿佛燃烧殆尽的余烬！那宏大的、支撑着局部时间异常的嗡鸣声开始出现剧烈的不稳定颤音和断续，仿佛随时会戛然而止！
“他快撑不住了！能量输出正在指数级衰减！”凌霜强行将那份惊涛骇浪般的 personal shock 压在心底最深处，用尽全部力气嘶声喊道，声音因精神过度负荷而撕裂。
“混沌之胎方向的能量反应正在剧烈波动！玄晦的方法起效了！他确实在拉扯和引导那股力量！但他无法长时间维持这种引导和控制！反馈的能量太庞大了！”阿信看着传感器上疯狂跳动、几乎要爆表的读数，声音带着绝望。
“巡天者逻辑宕机结束！它们适应了！新的攻击序列正在生成！更强大的能量签名！是联合主炮蓄能！”墨非发出了最高级别的警告，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
牺牲已然付出，希望如同狂风中的残烛，微弱摇曳。追光者号，这艘承载着最后希望与无比沉重代价的孤舟，依旧在毁灭的洪流与突然揭示的个人历史谜团中，挣扎着寻找那一线渺茫至极的生机。而凌霜心中那颗关于母亲、关于“记忆”权能、关于自身血脉根源的疑问种子，已在此极致的混乱与牺牲中，悄然破土，与宇宙存亡的命运紧紧缠绕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