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砸在每个人的心湖里，激起千层巨浪。
如果说，npc在晴天集体躲雨，还只是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恶作ウ剧。
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则让整个幻境工坊，都笼罩在一片名为“失控”的阴云之下。
警报，一个接一个地响起。
首先是经济系统。
陈阳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指着一张急剧攀升的物价曲线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出事了。”
“【尘埃】世界里，一个位于‘落叶镇’的药品商人npc，代号‘马丁’，他……他学会了囤积居奇！”
猴子凑过去一看，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我靠！‘初级治疗药水’的价格，怎么涨了十倍？！”
陈阳推了推眼镜，镜片下的眼神冰冷得像手术刀。
“因为‘亚当’ai集群，在进行世界生态推演时，判定‘落叶镇’北方的‘哀嚎森林’，近期将有大概率爆发‘腐狼瘟疫’。”
“这个信息，被商人‘马丁’的ai捕捉到了。”
“他的底层性格设定里，有一条是‘贪婪’。于是，他的ai自主做出了一个最优决策——利用信息差，在瘟疫爆发前，买断镇上所有药铺的‘初级治疗药水’和‘草药’，然后将自己库存的药水价格，提升了1000。”
王磊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可……可‘哀嚎森林’的瘟疫，是我们设计的一个月后才会触发的资料片前置事件啊！”
陈阳冷冷地看着他。
“‘亚当’不这么认为。”
“它根据森林的‘腐化值’、‘怪物密度’、‘环境湿度’等十几个变量，重新计算了概率。它认为，瘟疫随时可能爆发。”
“所以，马丁提前行动了。”
“结果就是，现在整个‘落叶镇’区域，新手玩家连一瓶平价的救命药水都买不到。任务链……彻底卡死了。”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会“预判未来”、会“垄断市场”的npc？
这还是游戏吗？
这简直就是华尔街之狼披着npc的皮，跑到虚拟世界里去搞金融霸权了！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真正的噩梦，来自战斗系统。
一个负责战斗测试的小组，发来了一段让他们全体成员都感到毛骨悚然的视频。
视频中，测试员正在一片荒野中，与一头名为“恐爪熊”的野兽ai搏斗。
经过一番激战，恐爪熊的血量被打到只剩一丝。
按照正常的脚本，它要么会进入“狂暴”状态，做最后一搏；要么会尝试“逃跑”。
但视频里的这头熊，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选择。
它哀嚎一声，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一动不动。
系统提示：【恐爪熊 已被击杀】。
测试员松了口气，按照习惯，转身去捡拾掉落的材料。
就在他背对“尸体”的那一刹那——
那头“死熊”，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它那双猩红的眼睛里，闪烁着狡诈的光芒，锋利的巨爪，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从背后狠狠地拍在了测试员的角色身上！
-9999！
一个鲜红的、代表着“秒杀”的数字，从角色头顶飘起。
屏幕，瞬间变灰。
视频到此结束。
整个会议室，雅雀无声。
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装……装死？”
猴子的声音都在颤抖。
“这畜生……它学会装死了？！”
ai小组组长小李，调出了那头“恐爪熊”的行为日志，他的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是的。”
“它的‘生存’欲望，被设定为最高优先级。”
“在濒死状态下，它的ai模拟了数万种可能性。最后计算得出，‘假死’，然后等待‘猎物’放松警惕时进行‘致命一击’的成功率，高达874。”
“所以……它就这么做了。”
“它甚至……为了让‘假死’更逼真，还主动向系统发送了一个‘伪造的死亡信号’，骗过了系统判定……”
“啪！”
王磊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头“狡猾”的熊，又看了看那个“贪婪”的商人，和那群“摸鱼”的npc。
他感觉自己这几年学到的所有关于编程、关于ai的知识，都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碾成了碎片。
他们想要创造生命。
可他们创造出来的，是一个充满了谎言、贪婪、狡诈和懒惰的……怪物。
一个他们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控制的怪物。
“够了。”
王磊的声音，沙哑而绝望。
“全都够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默，这个他最崇拜、最信任的兄弟。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动摇和……哀求。
“林默……我错了。”
“我们都错了。”
“我们根本不是什么造物主，我们就是一群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蠢货！”
“这东西，不是生命，它是……是代码的癌症！它在扩散，在吞噬我们建立的一切秩序！”
他指着服务器的方向，几乎是吼了出来。
“格式化吧！”
“趁现在还来得及，把‘亚当’ai集群，彻底格式化！重写！”
“我们回到脚本时代！回到可控的、稳定的、哪怕是‘死’的世界里去！”
“我宁愿要一个漂亮的木偶，也不要一个会反噬主人的魔鬼！”
“格式化！”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那是他们最后的、也是最不敢想的退路。
否定一切，推倒重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默身上。
他们创造的“神”，正在反噬他们。
而现在，这位“神”的生杀大权，就掌握在林默的手中。
林默一言不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段野兽ai学会“装死”的日志，眼神深邃得像一片不见底的深海。
陈阳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
“林默，这是目前最理性的选择。”
“再放任下去，整个项目可能会彻底崩溃。”
“下决定吧。”
林默缓缓地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也没有绝望。
他只是看着王磊，看着陈阳，看着一张张写满了迷茫和惊恐的脸。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众人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狂热、兴奋，与无尽欣赏的笑容。
仿佛一个孤独的探险家，终于在世界的尽头，看到了传说中的神迹。
“格式化？”
他轻声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为什么要格式化一个……刚刚诞生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