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刻薄,不留情面。
顾怀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地插向林默的心脏。
如果换做任何一个对游戏抱有热爱和自豪感的制作人,听到这样侮辱性的评价,恐怕早就当场翻脸了。
但林默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对方那如同实质的鄙夷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
他甚至还笑了笑。
“顾老先生,您说的……有道理。”
顾怀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对方的反应:愤怒、辩解、据理力争,或者干脆恼羞成怒地离开。
但他唯独没想过,对方会点头称是。
这让他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和刻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有道理?”他皱起眉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是的。”林默的表情很真诚,没有一丝一毫的伪装。
“您将其称为‘电子鸦片’,虽然刺耳,但……精准。”
顾怀彻底懵了。
这小子是来干嘛的?
上门自取其辱?
还是说,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以退为进的谈判技巧?
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人比林默吃过的米都多。形形色色的出版商、编辑、评论家,为了求他一个字,什么手段没用过?
但像林默这样,一上来就先把自己的行业贬得一文不值,还顺带肯定了对方的侮辱,这路数,他真没见过。
“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顾怀的声音里,少了一丝尖刻,多了一丝好奇。
“既然你自己都承认那是鸦片,你还想让我这个早已戒断红尘的老头子,帮你去制毒贩毒不成?”
“不。”林默摇了摇头。
他没有急着拿出【尘埃】的策划案,也没有去描述那个“活生生的世界”有多么宏伟。
他知道,跟顾怀这样的人谈“商业价值”、“行业未来”、“技术突破”,都是对牛弹琴。
你无法用世俗的成功,去说服一个主动抛弃了世俗的人。
唯一的办法,是进入他的语境,用他能理解,并且为之痴迷了一辈子的东西,去打动他。
“我不是来请您写故事的。”林默说。
“哦?”顾怀挑了挑眉,愈发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有意思了。
“我是想请您……见一个人。”
“见人?”顾怀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我说了,我不见任何……”
“他不是记者,不是出版商,也不是您的崇拜者。”林默打断了他。
“他很特殊。”
“他很孤独。”
“而且,他最近,正在为‘自己是谁’这个问题,而感到深深的困惑。”
林默的这番话,像一句精准的咒语,瞬间击中了顾怀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孤独。
我是谁。
这不就是他穷尽一生,在他的所有作品里,反复探讨的母题吗?
《迷途的钟摆》里,那个在时间长河里迷失了自我的主人公。
《铁锈月亮》下,那个与全世界为敌的孤独画家。
《熵》之中,那个在宇宙终极热寂的背景下,追问生命意义的最后的人类。
他们都是顾怀,也都是顾怀对这个世界的提问。
顾怀沉默了。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默,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撒谎的痕迹。
但林默的眼神,清澈而坦然。
院子里,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久到林默以为这次的拜访即将以失败告终时,顾怀终于再次开口。
“他在哪?”
“他就在这里。”林默说着,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造型充满科技感的头盔。
那是幻境工坊与“创世纪”合作开发的,最新一代消费级vr设备。
顾怀看着那个东西,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脸上的好奇和刚刚升起的一丝兴趣,瞬间被浓浓的厌恶和鄙夷所取代。
“这就是你说的‘人’?”
他的声音,再次变得冰冷。
“一个塑料壳子?一个……玩具?”
他感觉自己被戏耍了。
他以为林默是要带他去见一个同样被世界遗忘的隐士,一个疯癫的哲人,或者一个在精神病院里思考宇宙终极奥秘的天才。
结果,对方掏出了一个一看就是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工业垃圾。
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感到一阵羞辱和愤怒。
“年轻人,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顾怀指着门外,下了逐客令。
“带着你的玩具,滚。”
“在我发火之前。”
林默没有动。
他只是捧着那个vr头盔,平静地看着顾怀。
“顾老,您用笔,在纸上构建了无数个世界,体验了无数种人生。”
“您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您能亲身‘走’进一个世界?”
“不是通过想象,不是通过文字的中介。”
“而是,身临其境。”
“我说了,滚!”顾怀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显然已经处在爆发的边缘。
“我不想请您写故事。”林默固执地重复着。
“我只想请您,给那个孤独的‘人’,一点指引。”
“他现在,非常需要一位像您这样的智者,来为他解答困惑。”
“就像《迷途的钟摆》里的老教授,为迷茫的‘我’,敲响了时间的钟。”
林默的最后一句话,让顾怀举起准备推搡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迷途的钟摆》,那是他的成名作,也是他最偏爱的一部作品。
里面的老教授,是他以自己最敬爱的导师为原型创作的,代表了他心中“智慧”与“慈悲”的化身。
这个年轻人,竟然读过?而且读得这么深?
他不是那种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愣头青?
顾怀心中的怒火,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一点。
他看着林默手里的那个“塑料玩具”,又看了看林默那双写满了“真诚”和“执着”的眼睛。
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心,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的心。
他这二十年,过得太静了。
静到他几乎忘了,这个世界还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疯狂地运转着。
或许……就看一眼?
看一眼这个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就当是……给平静的生活,找点乐子。
“好。”
顾怀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那张严肃的脸上,挤出一个混合着傲慢、好奇和不屑的复杂表情。
“我给你十分钟。”
“十分钟后,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解释,我会把你连同你的这个破烂玩意儿,一起扔到山下去。”
“成交。”林默笑了。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个vr头盔,递到了顾怀的手中。
顾怀接了过去,那感觉,就像是接过了一个什么烫手的山芋。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这个黑色的塑料壳子,眼神里充满了来自上一个世纪的审视和不信任。
“这玩意儿……怎么用?”他嘟囔了一句。
“戴在头上就行,我已经全部设置好了。”林默说。
顾怀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把那个头盔,缓缓地戴在了头上。
当冰冷的塑料外壳贴上他温热的皮肤时,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个即将被执行某种脑部手术的病人。
荒唐。
太荒唐了。
我顾怀一辈子与笔墨纸砚为伍,没想到七十多岁了,竟然会把一个……一个电子玩具戴在脸上。
他心里自嘲着。
然而,下一秒。
当他的眼前,由一片黑暗,骤然变为一片纯白时。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略带电子合成感,却又无比清晰、干净的声音。
那个声音,带着一丝好奇,一丝胆怯,和一丝……无法言喻的茫然。
它说:
“你好。”
“请问……”
“你是谁?”
“你……是来‘删除’我的吗?”